次日,一陣懶散的軍號叫醒了田明亮,他才發現自己躺在李自成和張獻忠的腿上,這兩個家伙依然酣睡。周身是瓦礫碎片。
不遠處的李過則是趴在地上,面前一大堆嘔吐物。
田明亮掙扎著爬起來,感覺頭暈目眩,有些站立不穩,只記得昨晚越喝越爽,說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全然想不起來了。
張獻忠隨即睜眼,一個鯉魚打挺起身,慌慌張張大叫道:“二弟,三弟,侄兒,出早操了!”說著用力拉拽李自成。
李自成和李過被叫醒,與同樣懵逼的田明亮一道,隨張獻忠往軍帳外沖去。
“吼!吼!吼!”有氣無力的喊叫聲從不遠處的大壩子傳來,大概有上千士兵正在操練。
操場四周,有四個簡易的木臺子,類似于游泳池四周的救生瞭望座位,四個軍官一身鎧甲,手持長鞭,坐在臺上,眼睛像攝像頭一般四處掃視。
一邊跑,張獻忠一邊解釋道:“昨晚兄弟結義,太過暢快,竟忘了還須出早操一事。待會兒都機靈點,分散行動,找隱蔽角落,悄悄混進隊伍!”
四人點頭,昏昏沉沉,散開到操場的四個角落,悄悄混進了隊伍。
田明亮的周身,都是身著布衣的士兵,他一襲軍裝,引得眾人側目,投來羨慕嫉妒恨的目光。
這些家伙,操練動作比較生疏,田明亮跟著他們學,自然丑態百出。
很快,田明亮發現一個瞭望臺空了,正在尋思這人去哪兒了,便感覺后背被重重抽了一鞭子,隔著軍裝也吃疼。
“出列!”一個聲音大吼道。隨即,有一只手從后面揪住了他的衣服,用力往后拉扯。
田明亮踉蹌后退,周圍投來無數幸災樂禍的目光。
來到隊列外,田明亮才看到,剛才拉扯自己的,正是一個手持長鞭的軍官。
此刻,這軍官滿面威嚴,怒斥道:“叫什么名字?”
“田明亮。”田明亮脫口而出,又慌忙糾正道,“不好意思,田亮!”
軍官啪一鞭子抽在田明亮手上,“混賬!連自己的姓名都能報錯,豈有此理,隨我進帳!”
田明亮的手已破皮,正在滋血,卻不敢出聲,跟著軍官步入軍帳。
軍帳內,一個魁梧的軍官一身鎧甲,腰間配刀,背著手,背對門口而立。看他那鎧甲的款式和質量,就能分辨出,這家伙的級別要比持鞭者高。
持鞭軍官單膝跪地,稟報道:“報參將老爺,屬下適才巡視操練隊伍,發現可疑人員一人,請老爺處置!”
軍官轉身,打量著田明亮,低沉地問道:“怎么回事?”
“參將老爺,適才此人遲到,悄悄混進早操隊伍,屬下將其叫出隊列,追問姓名,熟料此人竟說錯,閃爍其詞,實在可疑!屬下懷疑,此人系瓦剌奸細!”下級軍官正色報告道。
被稱為參將老爺的軍官瞇縫著眼睛,湊近了幾步,滿臉威嚴地問:“你是何人?可是瓦剌奸細?”
田明亮茫然無比,噗通一聲跪地,一邊叩首一邊大聲道:“軍爺,草民田亮,延安府人,逃難到此,投了邊軍,真不是奸細!什么瓦剌,草民都不知道是何物!草民冤枉啊!”
“早操為何遲到?”參將再度發問。
田明亮閃爍其詞道:“草民連日奔波逃難,昨日剛剛投軍,不料今早睡過了頭,絕不敢再犯,還請老爺原諒!”
“睡過了頭?怎地渾身酒氣?還不從實招來!”參將怒斥道。
田明亮心知,這回恐怕難以輕易過關了,但又不能扯出另外三人,橫下一條心,硬著頭皮道:“軍爺,實不相瞞,草民昨晚為了取暖,確實飲了一碗酒。草民不勝酒力,故一碗就醉倒了。”
“軍營之中,哪里來的酒?”參將咄咄逼人地追問道。
田明亮有些慌張,胡謅道:“草民逃難途中偷的!”
“軍中可還有他人與爾同飲?”參將繼續追問,他那一雙犀利的眼睛,似乎要把田明亮給看穿。
田明亮斬釘截鐵道:“就草民一人獨自飲酒,別無他人!”
正在解釋中,帳外響起了說話聲:“快進去,磨磨蹭蹭啥?”
“放開我!”咆哮聲傳來,赫然是李自成的聲音。看來,這家伙也被揪了出來。
伴隨著這聲音,另兩個軍官押著李自成進帳,李自成的腳步有些踉蹌,臉上有鞭子抽打留下的血痕。
而兩個軍官,帽子和鎧甲被扯得亂七八糟,臉上也有抓痕。
李自成還在死命掙扎,大吼道:“混賬東西,你們哪只眼睛看見我遲到了?放開我!”
田明亮與李自成的目光交匯,都是略顯意外,沒想到對方也被逮了出來。
“見了參將爺爺,還不速速跪下!”兩個軍官斥責著,狠狠踢李自成的膝蓋彎。
李自成挺直腰桿和雙腿,硬生生站著,就是不肯下跪,義正辭嚴道:“男兒膝下有黃金,身為官軍,怎可輕易下跪?”
“混賬!”軍官氣急敗壞,揚鞭猛抽,發出啪啪啪的脆響。
“住手!”參將威嚴呵斥一番,饒有興致地說,“這位兄弟,可知道我是何人?”
李自成傲嬌地與參將對視,不卑不亢道:“不管是何人,都得賞罰有據!某實在想不通,某是觸犯了哪條軍規,以致被鞭子抽打,并押解至此!軍官就可以隨意毆打士兵嗎?”
“瞎了你的狗眼,此乃總兵標下中軍參將長官,奉總兵之令到此整肅軍紀,收編隊伍!”其中一個軍官再度暴怒,揚鞭抽打,“當著參將老爺的面,我就告訴你觸犯了哪條軍規,你可聽好了!早操遲到,當杖責十五軍杖!頂撞毆打上司,當杖責十五軍杖!目無長官,當杖責三十軍杖!”
李自成可不吃這套,一把揪住鞭子,猛力拉拽,兩相用力拔河之際,他竟突然松手,對方直接摔了個四腳朝天。
另外兩個軍官飛身襲來,李自成不躲不閃,三人扭打在一起,李自成以一敵二,卻不落下風。
滾落在地的那個軍官也爬起身,拔出腰間佩刀,惱羞成怒地劈向李自成。
眼看李自成就要被劈中腦袋,田明亮隨手抄起一個石凳,擲向持刀襲擊者。
襲擊者躲閃一番,劈刀的動作變形,方向偏移。但很快調整,再度劈向李自成。
李自成拼死掙扎,將一個糾纏者掀翻在地,側身躲過一刀,但刀鋒在他胳膊上劃出一道口子,或許是血滲得慢,也或許是衣服夠厚,并沒見血。
被擺脫的軍官再度襲來,抱住了李自成的腰。
那持刀者再劈,田明亮飛奔過去,舉起石凳擋了一刀。刀折斷,石凳碎成幾塊。
沒了致命武器的威脅,李自成和田明亮頓時少了幾分顧忌,二對三扭打成一團。
很快,軍帳外又沖進來十個軍官,十三對二,疊羅漢一樣,把田明亮二人壓在了地上。
田明亮感覺身有千鈞,呼吸困難,渾身肌肉已經凝固,動彈不得。
“吼!”李自成一聲長嘯,宛如沖破五指山的孫猴子一般,頂跨了這座小小的人山,并一把掐住了一個軍官的頸子,手指深深抓進皮肉,咆哮道,“退開,否則我就戳破他的喉嚨!”
“好了,都散去!”參將淡定地命令道。
狼狽不堪的軍官們不甘心地散開,參將繼續對李自成道:“你且松手!”
“松手并非不可,但你須答應在下一個條件!”李自成警惕地說。
“哦?”參將很是意外,“愿聞其詳!”
李自成一本正經道:“讓這些家伙出去,把你腰間佩刀丟出軍帳!”
“哈哈哈哈!”參將笑得前仰后合,果斷地取下佩刀,隨手丟給一個軍官,命令道,“爾等均退出軍帳,沒有命令不得入內!”
軍官們雖然不解,但還是快步出帳。
參將平淡地說:“你的要求,某均已照做,這回可以放人了吧?”
“還算遇到個講武德之人!”李自成說著,松開那人,那人兩股戰戰,連滾帶爬出了軍帳。
一番打斗,田明亮感覺肚里的酒又在沸騰,渾身都是酒氣,估計李自成也差不多。軍帳里,頓時彌漫著一股酒氣。
待李自成和田明亮稍微調整一下呼吸,參將繼續饒有興致道:“我王國帶兵多年,見過的兵油子不少,像你這般硬氣的倒很少見。敢問尊姓大名!”
李自成一本正經道:“大丈夫站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李自成!”
田明亮有些忍俊不禁,好家伙,你明明用的是假名字,還好意思說站不更名坐不改姓,真是臉皮厚。
“從何而來?”王國繼續詢問道。
“延安府米脂縣。”李自成如實回答。
王國稍微湊近了一些,吸了吸鼻子,漫不經心地問:“喝了多少?”
“不到三斤。”李自成脫口而出。剛說完,酒勁狂涌,哇哇哇一番干嘔。
王國繼續追問道:“除了你二人,還有誰一起喝的?”
“就我二人。”李自成與田明亮交換了一個眼神,低聲道。
王國走到田明亮面前,死死盯著他,意味深長地說:“你說你獨自飲酒,他說你們兩人飲酒,是你在說謊還是他在說謊,還是你們都在說謊?”
田明亮做賊心虛,感覺眼前這家伙的眼神益發犀利,讓他不敢直視。但同時,他也覺得,這王國有些奇怪,從他摘下佩刀就能看出來,也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李自成走過來,插話道:“男兒不飲酒,缺少陽剛之氣!我兄弟二人遠離故鄉,第一天投到軍營,饑寒交迫,夜不能寐,對飲了幾碗,難不成又觸犯了軍紀?”
“哈哈哈哈!”王國朗聲大笑,對李自成道,“飲酒這事不再追究!某觀你相貌端正,氣質不凡,更兼孔武有力,是個不錯的好苗子!且先留在某跟前,做個近衛,不知愿意否?”
幸福來得有些突然,李自成完全沒反應過來,半晌才拱手鞠躬行禮,激動不已:“李自成多謝參將老爺恩典!”
“田亮,擬或是田明亮,適才李自成被圍攻,你果斷出手相助,雖毫無章法,然勇氣可嘉,這份情誼亦難能可貴。”王國轉而對田明亮說,“你早操遲到,軍中飲酒諸事,某也不再追究。但說錯姓名一事非同小可,你且先回隊伍訓練,某午間詳加審問!”
李自成跪地求情道:“參將長官,此乃屬下結拜兄弟,之前就對屬下有救命之恩,還求老爺寬宏大量,不再追究!”
“哦?”王國顯得有些意外,“即是這樣,某就給你一個面子,不再追究!李自成留下,你出去吧!”
“三弟,還不速速謝過參將長官!”李自成再度叩首,“謝參將老爺的大恩大德,自成無以為報,唯有隨時聽候差遣,肝腦涂地而不辭!”
田明亮也跪地叩謝,他是真沒想到,這家伙居然給了李自成那么大的面子。
“此乃近衛腰牌,若有人為難,可以示之,且去操練吧!”王國說著,丟了一個金屬材質的令牌在田明亮面前,揮了揮手。
田明亮再次叩謝,拿了腰牌,一瘸一拐地出得軍帳。
幾個軍官在外聽得真切,見田明亮出來,紛紛立正,客氣地目送他朝操練隊伍走去,一陣竊竊私語。
田明亮頓時覺得腰板都挺得更直了,身上也沒那么疼了,只是剛才幾番打斗,腿還是不爭氣地一瘸一拐。
回到隊伍中,周圍的士兵均投來異樣的目光。
如今軍糧嚴重不足,為了減少吃飯的嘴巴,士兵犯事被監軍抓走,不論是否觸犯軍紀,都會加個罪名懲處,輕則杖責除名,重則直接斬首。新年以來,每天都有被杖斃、斬首或除名的。
而這家伙,居然安然無恙回來操練,看那樣子似乎還蠻開心,實屬異常。
田明亮當然不知道這些,只是覺得今天運氣真是不錯。若非李自成也被逮進軍帳,自己這會兒恐怕還在接受嚴厲的審問,丑態百出!
這李自成到底是歷史上的風云人物,自帶主角光環,自己這個結拜小弟,往后恐怕也會跟著沾光,這無疑是穿越過來至今,自己所遇到最好的事情了!
他再度打了個酒嗝,熏得周圍幾人慌忙捂鼻,嫌棄無比。他則旁如無人,大聲吼著號子,操練動作更加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