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日。乾清宮。崇禎皇帝朱由檢又在挑燈夜戰(zhàn),王承恩自然還是垂手站立在側,靜靜陪伴著皇帝。
今天的王承恩,顯得有些惴惴不安,幾次意欲啟齒說什么,卻一直沒能開口。
一直熬到寅時,皇帝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起身準備去睡覺,王承恩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顫聲道:“陛下,老奴有句話不吐不快,這袁崇煥萬萬殺不得啊!”
“混賬!”皇帝拂袖怒斥道,“事到如今,爾居然還幫袁賊說情!自朕登基以來,袁賊言語之間藐視于朕,擅殺毛文龍,放任韃虜入京,通敵賣國,可曾視朕為君王否?”
王承恩匍匐在地,泣血哀求道:“陛下息怒!自先帝繼位,對韃虜作戰(zhàn),我大明鮮有勝績,威嚴掃地!袁崇煥之關寧鐵騎,驅敵千里,使敵聞之喪膽,實乃揚我國威,長我志氣也!此等功臣,怎可妄殺也?不若發(fā)配邊疆,擬或繼續(xù)羈押!”
“何功之有?結黨營私?欺君罔上?擅殺友軍?通敵賣國?”皇帝蹲下身子,目不轉睛地看著王承恩,咬牙切齒地問道。
王承恩并沒有回避皇帝的注視,低吼道:“陛下!為了大明江山,老奴懇求陛下三思啊!”
“君無戲言,王總管不可以三歲孩童視朕也!”皇帝怒喝著,快步離去。
王承恩已徹底趴在地上,望著皇帝的背影,他輕輕嘆息一聲,臉上的汗水和淚水交織在一起。
九月二十二日巳時。刑部天牢,袁崇煥披散著頭發(fā),胡子拉碴,鐐銬枷鎖加身,哈哈大笑道:“圣上殺我,乃是自毀長城,大明江山不久矣!”聲音在牢房里回蕩。
獄卒沒好氣地說:“袁督師,您就歇歇氣吧,這般喊叫了三天三夜,您的嗓子倒是不累,咱們的耳朵累啊!”
“區(qū)區(qū)獄卒,如何懂得江山社稷之大事?袁某打得努爾哈赤滿地找牙,郁郁而終,揚我大明國威,必將流芳百世!”袁崇煥冷冷譏諷道。
獄卒也不生氣,不再搭理袁崇煥,或者說已經(jīng)習慣了袁崇煥的目中無人。這家伙,死到臨頭了,還是這般狂妄自大,倒是有些與眾不同。
袁崇煥仰天長嘯,悲愴訟吟道:“一生事業(yè)總成空,半世功名在夢中。死后不愁無勇將,忠魂依舊守遼東。”
這時,有高級官吏帶著獄卒,將一個木制盒子放在了牢房門口,獄卒打開了鐵門。飯盒里,有酒有肉。獄卒打開了袁崇煥手上的枷鎖,刑前的最后一餐要到了。
袁崇煥瞥了一眼飯盒,冷笑道:“做個飽死鬼,也未嘗不可,轉世投胎,方有力氣守護遼東,驅除韃虜也!”說罷,優(yōu)雅地吃著酒菜。就像等待他的,是一場死戰(zhàn),而不是千刀萬剮。
一刻鐘,袁崇煥將酒菜吃得精光,榮光煥發(fā),朗聲請求道:“諸位,可否再袁某我頃刻時間,某欲梳理一下,另請與某打些水來,某要洗把臉!”
刑部官吏點頭答應道:“快與袁督師打水,另取梳子、銅鏡和剃刀!”
兩個小吏快步離去,須臾便取來了一盆水,一面銅鏡,一把木梳子。
袁崇煥很認真地梳洗一番,高級官吏親自幫其剃了胡子,露出一張清瘦但俊朗的臉。
“袁督師,上路吧!”官吏客氣地說。
獄卒過來,動作麻利地重新給袁崇煥戴上枷鎖,押著袁崇煥出了牢房的門。
袁崇煥一邊踉蹌前行,一邊和著鐐銬的叮當聲,高聲反復吟訟道:“一生事業(yè)總成空,半世功名在夢中。死后不愁無勇將,忠魂依舊守遼東!”
很快,袁崇煥被押出監(jiān)獄,關進了一輛囚車。刑部官兵驅趕著馬兒,囚車穿過街道,朝西市刑場而去。
囚車左右前后,均有數(shù)數(shù)人的御林軍戒嚴。秋高氣爽,朝陽灼灼生輝,御林軍的頭盔反射著陽光。
圍觀的百姓擠的水泄不通,很多人都準備了爛菜葉、稀泥,準備狠狠扔一下袁崇煥的,但無奈戒備森嚴,囚車被御林軍圍在中間,百姓扔不了東西,怕傷及御林軍。
有百姓帶頭大喊:“殺死賣國賊!殺死賣國賊!”其余人跟著一起大喊。
也有百姓奔走相告,像過節(jié)一樣喜慶。
袁崇煥高昂著頭,站立在高高的囚車里,冷笑著俯瞰這激動的人群。想到十個月前,自己拼命守護的百姓,此刻竟恨不得吃自己的肉,他的心中無比落寞。難道,這些年自己守護遼東,御敵于國門之外,還愧對了京師父老?
原本狂傲的他,第一次懷疑自己的人生,第一次懷疑自己的抉擇,高傲的頭顱第一次低了下來。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比眾人的唾罵更讓人消沉。
原本,他是準備一路高歌,以最驕傲的姿態(tài),鄙視死亡,鄙視千刀萬剮的,這一刻他泄了氣。他感到了恐懼,對這一場酷刑的恐懼,對名譽掃地的恐懼。他將孤身一人,面對這一切,沒有任何一個人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西市。茗香閣。此處早已擠的水泄不通,全是等著看熱鬧的百姓。御林軍維持著現(xiàn)場持續(xù),留出了刑車進入的通道,以及刑場五十米見方的場地。
場地正中央,立著一根兩丈高的木樁,儈子手站立在側,手中握著的,不是砍頭的大刀,而是剔肉的小刀,閃著寒光。
田明亮帶了兩個身手好的部下,艱難地撥開人群,來到茗香閣附近,便見兵馬司和王歡等人一道,正在兜售門票,王歡大聲叫嚷道:“黃金地段,居高臨下,一覽凌遲之盛況,還有茶水服務,五兩銀子即可上樓!”
再看閣樓之上,已擠了不少看客,正翹首以盼。
田明亮摸索一番,掏出十五兩銀子,笑呵呵道:“王兄,我等三人欲上樓觀摩!”
王歡見是田明亮,有一瞬間臉上有些尷尬,但很快恢復正常,裝作不認識的樣子,隨手收了銀兩,叫嚷著:“速速上樓,莫要擋著后邊的人!”
這家伙,想必是伙同兵馬司,故意坑了田明亮一把,先將茶樓賣與他,再令兵馬司查封,繼而自己賣門票,大賺一筆。田明亮心中不爽,但此時都不重要了,進了茗香閣。
朱環(huán)環(huán)也在,正在張羅著茶水,供看客品鑒。見到田明亮的那一刻,朱環(huán)環(huán)愣了一下,繼而表情平淡,繼續(xù)忙碌。看來,朱環(huán)環(huán)也是坑他的人之一。從一開始,朱環(huán)環(huán)說介紹王公子給他認識,就是一個圈套。當然,這并不重要。從一定程度上來說,田明亮還得感謝朱環(huán)環(huán)瞧得起他,設下這個圈套,不然他哪里有機會挖地道?
田明亮三人上了閣樓,鳥瞰著西市,初步估計得有上萬人圍觀,一眼望去,都是黑壓壓的人頭。
午時,押送袁崇煥的隊伍,浩浩蕩蕩出現(xiàn),御林軍的馬蹄聲整齊劃一,震聾發(fā)聵,地都隨之顫動。
圍觀的百姓開始歡呼雀躍,大罵袁崇煥賣國賊,情緒十分激動,西市沸騰了。
刑部官兵打開囚車,將袁崇煥押至木樁處,用繩索捆綁嚴實。
袁崇煥環(huán)視圍觀者,悲涼地大笑道:“面對韃虜鐵騎,面對儈子手,袁某未曾半點懼怕!然,面對某舍命守護之黎民,袁某怕了!若有來世,袁某定會不問邊事,不問朝政,做一個田舍郎,孝敬雙親,撫育兒女,安然老死于家鄉(xiāng)!”說著,竟然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這一刻,他想起了初次赴任遼東時,妻兒抱著他痛哭流涕的場景;想起了在戰(zhàn)場上拼命殺敵,九死一生的一幕一幕;想起了打掃戰(zhàn)場,掩埋將士尸首的一幕一幕。
田明亮第一次見到了袁崇煥,這個孫菁無比迷戀的歷史人物。這人個子不高,清瘦,留著小胡子,一看就是個文弱書生,就跟自己高中語文老師一樣,透著清高,卻也顯得有些迂腐。
田明亮有些震驚,就是這樣一個其貌不揚的書生,一手締造了關寧鐵騎,打敗了努爾哈赤!
刑部官吏宣讀皇帝圣旨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袁崇煥付托不效,專恃欺隱,以市米則資盜,以謀疑則斬師,縱敵長驅,屯兵不戰(zhàn),援兵四集,盡行遣散。及兵薄城下又潛攜喇麻,堅請入城,種種罪惡,命刑部會官磔示,計三千五百四十三刀,分食京師黎民。家屬十六以上處斬,十五以下給功臣家為奴,今止流其妻妾子女及同產(chǎn)兄弟于二千里外,余俱釋不問。”
宣讀完畢,圍觀者再度歡呼雀躍。田明亮倒是沒太聽懂,這文言文文得有點厲害了。當然,他也清楚,這只是行刑前的一番廢話,其實就幾句話:袁崇煥謀逆,凌遲處死,家人殺的殺,流放的流放。
繼而,官吏宣布道:“午時三刻已至,行刑!”
圍觀者頓時鴉雀無聲。儈子緩緩靠近袁崇煥,手中的刀益發(fā)顯得寒光閃閃。
袁崇煥心中升起無邊的恐懼,強行保持著鎮(zhèn)定,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再度高呼自己的那首絕命詩:“一生事業(yè)總成空,半世功名在夢中。死后不愁無勇將,忠魂依舊守遼東!”
儈子手面無表情,舉刀割向袁崇煥,第一刀割在了小腿上,衣衫和巴掌大的一塊薄薄的肉,被割了下來。儈子手將這塊肉拋向圍觀者。
“啊——!”袁崇煥哀嚎著,聲音猶豫地域之音,繼而強行轉移注意力,大聲吟誦道,“死后不愁無勇將,忠魂依舊守遼東!”聲音卻在劇烈顫抖。
見一塊兒肉飛來,圍觀者如臨大敵,紛紛躲閃。一個觀眾被人肉打到,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尖叫,幾乎嚇得暈倒當場。
閣樓上的田明亮,嚇得面色蒼白,心通通通地狂跳。這殘忍的刑罰,真的是叫人不忍直視。他焦急地四處張望,心生蹊蹺,怎么李飛他們還沒出現(xiàn)?再這樣拖下去,袁崇煥都要被割得體無完膚了!
就在儈子手割下第二刀的時候,圍觀的人群發(fā)生了涌動,一隊大概十人沖入了行刑場地,大吼道:“我等替天行道,營救袁督師,殺!”
袁崇煥大喜,哈哈大笑,吟誦絕命詩的聲音更加激昂。這樣,他便能自我心理暗示,減輕一份痛苦。原本已經(jīng)陷入極度絕望的他,心中再度升起了一線希望。我袁崇煥,也并非無人問津,至少還有關寧鐵騎冒死營救。
儈子手慌了神,還好御林軍戰(zhàn)力非凡,萬箭齊發(fā),這股劫囚者頃刻被射成刺猬。
這時,另外的方向又涌出了十來人,亦是大吼:“袁督師受苦了,我等替天行道,前來營救與爾,殺!”
御林軍方陣圍殺而至,瞬間將這一小隊斬殺。
接下來五分鐘,四面八方陸續(xù)有零星的劫囚者,無一例外統(tǒng)統(tǒng)被斬殺當場,現(xiàn)場是血肉橫飛。這些人就像飛蛾撲火一般,源源不斷。
刑場的持續(xù),并沒有受到太大的干擾,為了穩(wěn)妥起見,御林軍驅動圍觀隊伍后退,擁擠踩踏之間喪命的不計其數(shù),一時哀嚎震天。
最后時刻,李飛率領三十人,朝著刑場猛沖,俱是視死如歸,大吼道:“世人當牢記,袁督師乃是英雄,而非賣國賊!沖啊!”
御林軍對這三十人展開了剿殺,鮮血橫飛,但卻只聽到堅決的沖殺聲。
田明亮知道,最后的營救時刻來了,撥開驚愕的人群,下了閣樓,三人徑直來到了柴房處。
此處倒是無人把守,甚至連人都沒有。田明亮三人徑直鉆進了柴房,瘋狂地撥開柴堆,露出了那個豎洞。
刑場中央,儈子手已經(jīng)割了六刀,兩只小腿各三刀,正在割第七刀,只見木樁連同整個基腳,突然之間整個塌陷而下。
李飛的三十人,已經(jīng)被斬殺殆盡,他獨自一人被二十幾個御林軍包圍,二十幾根長矛襲向他。他身中七槍,雙手還截獲了十余槍,整個人都被挑到了半空中,鮮血飛濺滴落。
又有十幾個御林軍蜂擁而至,對著李飛就是一頓亂刺。
他哈哈大笑,怒吼道:“關寧鐵騎千總李飛在此,三十年后,又是一條好漢!”繼而一命嗚呼。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御林軍和刑部官兵懵逼了,嚴令封鎖各處通道。一個挖掘小隊,憑著刀具和一雙手,拼命刨著袁崇煥陷入地下之處。
地底下,關寧偵察兵已解開繩索,拖著袁崇煥從地道瘋狂逃竄。他們個頭都小,在地下行動自如,很快來到了柴房出口。
田明亮三人拉動繩索,將袁崇煥扯了上來,有一個偵察兵跟著上來,另外幾人卻不上來了,上來的偵察兵低聲道:“速速帶督師逃離,其余人員留守地道,繼續(xù)與敵周旋!”
御林軍還沒關注到此處,偵察兵帶著袁崇煥和田明亮三人,一直后退,在一處背街小巷,躲進了一棟破敗的民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