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日子很好,茗香閣如期開業。按照田明亮的建議,茗香閣進行開業大酬賓,到店消費者,連續三天皆減半收費。
除了王雙介紹了五個店員,張德帥給田明亮等人都安排了具體任務,十幾個人忙碌,倒也還能勉強應付。
王雙和朱環環,以及西市茶局的朱掌柜,都來道賀。一同前來的,還有十幾個客人,看那穿著都是非富即貴。另外,兵馬司的也來了五個市吏。
對于這些人,田明亮都熱情地安排到了雅間,除卻兩個泡茶女招待,他自己和孫世勛也親自上馬招待。這些天在西市茶局喝茶,他們也粗略學習了一下泡茶,簡單應付一下還是沒問題的。
對這些請都請不來的貴客,自然是免費了。不僅免費,還有小禮品贈送,是一小包產自施州衛玉露,大概五錢,田明亮特地令人用布囊包裹,頗為精美。這茶比較小眾,產量又低,在京師市面上并不多見,作為贈品還算比較特別。
為了準備這一百分贈品,茗香閣花了一百兩,對這筆開銷,張德帥倒是毫無意見,而且承攬了逐一分送的任務。他嘴巴甜,又面相和善,能夠放下面子拍馬屁,不怕別人瞧不起他,和客人交流也很自然,效果比較好。
交談之中,田明亮大致了解到,這些貴客,大多是京師衙門中的小嘍啰,也有閑散人員,但大多有一個特點,那就是號稱認識皇宮中的誰誰誰,當然他們所說那些人,田明亮一個都不知道。在朝廷中,田明亮只知兩個人,一個是崇禎皇帝朱由檢,一個是大內總管王承恩,這都是通過孫菁和孫世勛知道的。
與這些客人交流,也不累,反正只需聽他們吹噓自己認識多么牛逼的人,然后表現出很佩服的樣子就可以了,根本不用思考怎么搭話。
開業第一天,雖然號稱半價優惠,但實際上來的客人,都七彎八拐和王雙扯上關系,或者和朱掌柜扯上關系,或者和他二人請來的貴客扯上關系,到頭來絕大多數都成了貴客,均沒收茶水錢。
一天下來,茶客爆滿,忙得田明亮等人不可開交,一百份贈品送完了,收入卻才五六兩。而除卻贈品,這一天的成本開支,再怎么也得有十兩。
接下來兩日,茶客瞬間少了下來,零星有幾個老面孔來坐一坐,自我介紹是誰誰誰的有人,昨天來過的,吹一吹昨日的牛皮,喝了茶不給錢就走了。每日的收入,才六百多文,慘淡得蛋疼。
第四日開始,干脆幾乎斷了客流,田明亮等人獨守空店,看過往的每個行人,都感覺像是茶客。閑來無事,眾人干脆自己泡茶品茗,打發時間。
不過,這幾天,每天巳時,都有三個茶客前來,花一兩銀子要了二樓一處雅間,點一壺茶喝到午時三刻,然后離開。
這三個客人很低調,俱是穿著一身黑衣,戴著斗篷,喝茶之時斗篷也不取下,也不要泡茶女服務,也不聊天,就是低頭喝茶,抬頭看窗外,再低頭喝茶,再抬頭看窗外。
到后來,除了這三個???,每天基本很少有其他茶客。這樣一來,這茗香閣,倒像是專為這三個客人開的了。
張德帥想了很多辦法,四處去拉茶客,但效果微乎其微。一來,京師喝茶的人好像并不多。二來,這有限的茶客,好像都去了西市茶局。出師不利,張德帥和其他店員都有些悶悶不樂,撤了一半人,去其他地方找些零工做一做。
倒是田明亮和孫世勛,像無事人一般。反正,盤下這處茶樓,又不是為了經營賺錢,而是為了守株待兔,方便營救。
田明亮注意到了三個???,但三位表現得很冷淡,對店員很防備,所以田明亮并沒有去打擾三位。并千叮萬囑,讓店員不可造次,打攪三位雅興。
田明亮和三個身手敏捷的人,完全住在了這茶樓里,每天有大把的時間觀察周邊地形,細到何處的墻上有一株蕨草,都記得清清楚楚。
三個??兔看嗡哪翘幯砰g,田明亮再熟悉不過,因為他每天要花三個時辰以上的時間,坐在那處雅間,透過閣樓的窗子,注視著外面的刑場,默默發呆。
他們約定好,在此處半個字都不可提營救之事,所有計劃的商定,都需在郊區的四合院進行,以防隔墻有耳,若是被抓住了,營救對象還沒被殺,救人者倒被殺了頭,就虧大發了。
田明亮以前看的古裝劇也不少,知道明朝有錦衣衛,還有東廠和西廠,雖然不知道那幾個機構到底是什么關系,但知道這里的人都武功高強,而且偵查能力一流,遍布京城,兩口子說官府閑話都有可能被逮住,牛逼的很。
想了這么多天,田明亮依然毫無頭緒。行刑當天,此處應該是戒備森嚴,如何營救?直接去跟錦衣衛什么的血拼?恐怕是自投羅網!半道劫囚車?怕也是癡人說夢!用迷藥?迷著自己了咋辦,更不靠譜!
也許,可以挖個地道,躲藏在地下,直接將囚車拖入地下,然后逃跑。
但是,要命的是,地道該挖在何處呢?父親的囚車會從何處經過,停在何處?
也是在想這個問題的時候,田明亮恍然大悟,意識到自己的布局,完全可能是無用功。因為,此處是剮刑法場,也就是說,不久的將來,袁崇煥將在此被凌遲處死。而父親田忠順,到底判處什么刑罰,在何處問斬,都還是未知數!
田明亮十分懊惱,情緒低落到了極致。接近兩千兩銀子打了水漂,換作是誰,都不會好受。
這一日巳時,王雙又來到了茗香閣,帶了兩個友人,進門就笑呵呵道:“田兄,此二位乃是在下好友,方兄乃是干爹身邊小太監,周兄乃是刑部六品主事,二位俱是干爹心腹。今恰逢例假,二位出來散散心,想品一杯玉露茶,故而到此小聚!”
這王雙今天第一次說到他干爹,如此自然,之前從未提及背后那個常伴君側的王總管。
“三位光臨,小店真是蓬蓽生輝!快快閣樓上請!”田明亮等人招呼三位,在斗篷客每次坐的位置落座,親自泡茶招待。因為生意不好做,玉露正好還剩了少許。
繼而,三位斗篷客到來,聽聞常坐的那處雅間已經有人,不動聲色地在旁邊雅間落座,開始喝茶。
那個周姓主事壓低聲音,眉飛色舞道:“三位可知,袁崇煥謀逆案已判處,九月二十二日除以剮刑,共計三千刀,怕是要剮三天三夜!”
小太監正色警告道:“周兄慎言!此乃機密事項也,泄密可是要殺頭的!”這方太監年紀大概十八九歲,面白無須,眉清目秀,身著布衣,舉止投足間有幾分女人氣,人田明亮想起了泰國人妖。
方太監一番警告,那周主事竟然臉色都變了,極其不自然,能看得出此人很是敬畏方太監。
王雙笑道:“方兄,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如此嚴肅?這袁崇煥欺君罔上,里通外國,實在死有余辜,不剮他個三天三夜,不足以平民憤也!”
“公子,我等都是王總管身邊人,王總管常常教導我等,凡事皆需小心謹慎,我等不可如此張揚,給王總管找麻煩也!”方太監依然堅持道。
王雙不以為然道:“這京師之內,但凡有些身份地位者,何人不知此事?干爹與家族親戚聚會,不也說道此事嗎?方兄就不必大驚小怪了!”
氛圍有些尷尬,田明亮連忙岔開話題道:“三位,田某有一事想打聽,不知該問不該問?”
“但說無妨!”王雙爽快地說。
田明亮壯著膽道:“袁崇煥部下有一百總,名喚田忠順,陜西米脂縣人士,乃是在下遠房親戚,其家人托在下幫忙打聽,意欲探監,不知其關押何處,如何發落?可否托周主事代為打聽一番?”
“此人周某略知一二,乃是袁崇煥親信,最為冥頑不化!據說,兩個月前,這家伙被點了天燈,至死未曾吭一聲,還真是條漢子!”周主事有些激動地說道。
田明亮心中一驚,面色瞬間蒼白,幾乎坐立不穩,有種晴天霹靂,靈魂出竅的感覺。他強壓住悲憤,機械地控制著自己的身體,盡量表現得自然一點。但人都是血肉之軀,都有七情六欲,這巨大的悲傷,如何壓抑得???只是,表面上不動聲色。
王雙搖頭嘆息道:“聽干爹說,那袁崇煥的部下,就沒有一個孬種,像這般被用刑致死的,每日都有!這袁崇煥帶的兵,怎就對他如此死心塌地?這是喝了迷魂湯嗎?你說堂堂薊遼督師,位極人臣,何故造反呢?恐是遭人誣陷,也未可知也!”
“王兄,慎言!”方太監再度提醒道。
王雙不以為然道:“干爹之前頗為敬重袁崇煥,亦曾在圣上面前幫其求情,奈何圣上吃了秤砣,鐵了心腸,干爹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
方太監已經起身,正色道:“王兄,承蒙田掌柜的熱情款待,玉露也喝了,方某尚有些事需處理,就此告辭!”言罷快步離去。
“這個方俊儒啊,就是如此古板,田兄不必跟他計較!我與周兄也還有事,就此告辭!”王雙說著,和周主事一同起身往外走。
田明亮雖然魂不守舍,但還是表現得無事人一般,不忘裝了三小袋玉露茶,遞給王雙,客套道:“招待不周,一袋玉露茶,還望三位笑納!”
“田兄客氣了!去忙吧,不必遠送!”王雙和周主事客套一番,收了茶葉,匆匆離去,追那方太監去了。
田明亮坐在剛才喝茶的雅間,滿腦子都是二十一世紀的父親的臉,心里除了恨,還是恨。所謂的營救,已成為一個笑話,人都死了,拿什么營救?
這一個多月以來的布局,都已成為無用功,只剩下這一處要死不活的茶樓。京師之行,一開始就是個笑話。
人生真的是很滑稽,當你賭上所有身家性命,只為了一個目標,到頭來才發現,自己所錨定的那個目標,從一開始就已經是過眼云煙,只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孫世勛不聲不響坐在了田明亮對面,將手搭在他手背上,低聲說:“田兄,節哀順變!”之前,他出入這雅間多次,已聽到了田忠順的噩耗。
田明亮面無表情地說:“轉讓此店,明日打道回府!”
“田兄,不可如此意氣用事!不若即刻回府,孫某陪你好好喝一杯,今夜好好睡一覺,明日再商議何去何從!”孫世勛提議道。
田明亮點頭默許,隨著孫世勛稀里糊涂下樓,然后上了馬車,顛簸著朝郊區而去。這馬車,是張德帥花三兩銀子買的二手車,說是往后生意做大了,免不了去皇宮外接達官貴人用,買來至今,主要是往來茶樓與郊區四合院,載的都是自家人,沒接過一個客人。
田明亮靠在車壁上,迷迷糊糊睡著了,很快進入了一個夢境。
夢里是二十一世紀,晚上十點多,他正在宿舍玩撲克,大學班主任老師印達武來到宿舍,把他單獨叫了出去,一直走到小樹林的深處。
“明亮,你已經十九歲,有些事必須自己扛,沒有任何人能幫到你!”印達武語重心長地說。老班的表情十分嚴肅,還隱約可見濃濃的憐惜,十分奇怪。
田明亮意識到,恐怕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低聲問:“老大,有什么事您就直說吧,我承受得起!”
“你父親持槍搶劫銀行,被現場擊斃?!庇∵_武表情悲戚地說,“尸體在殯儀館,你去道個別吧?”
田明亮愣了一下,大聲質疑道:“老大,我爸不可能搶劫!”
“明亮,節哀順變!”印達武低聲安慰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愿天上人間,共安好!”
田明亮低聲自言自語道:“我爸怎么會打劫?這一定是搞錯了!這一定是搞錯了!”
耳畔響起孫世勛的聲音:“田兄,到了!”
夢就此而醒,田明亮渾身是汗,有一種恍若隔世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