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逐客令
- 撕明
- 吃藕八怪
- 4021字
- 2023-07-02 10:00:00
田明亮三人在這園林中逛了一個多時辰,才回到了住處。這一夜,田明亮睡得格外舒坦。
次日清晨,院子里就響起了練拳的聲音,田明亮披衣起床一看,原來孫傳庭已帶著十來個學生,正在練習搏殺之技。
孫傳庭手持一把長弓,左右腰間各掛著一個箭袋,內有箭矢若干。他的前方約八丈外,是一個木制靶子,靶心畫著一個黃豆大的紅圈。
孫傳庭側身而立,先是左臂開弓,右手搭箭,嗖一聲,箭矢直中靶心,發出啪一聲脆響。迅疾右手開弓,左手搭箭,又是一箭直中靶心。
短短十秒鐘,孫傳庭左右開弓,連續交替,一連射出十箭,均是直中靶心周圍,密密麻麻,箭挨著箭。
他的學生們紛紛拍手叫好,站在柱子之后的田明亮,也在心里驚呼厲害。
孫傳庭收弓,中氣十足道:“遠程作戰,弓箭乃最強之輸出也!身為弓箭手,最講究狠和準,需一擊斃命,斬敵首將于萬軍叢中!箭桿亦可搭載火箭矢,擊中敵軍糧草、營帳之類,斷卻敵軍輜重補給。接下來諸位練習射擊之術,每人五箭!”
學生們依次登場,笨拙地搭箭拉弓,嗖嗖嗖射出得箭,幾乎全部脫靶。幾個年紀大了和年幼的,甚至連弓都拉不開,場面比較滑稽。
孫傳庭的臉上有些掛不住,自己找臺階下,號令道:“好了,射術乃是日積月累的過程,諸位往后勤加練習!孫某近日初學五禽拳法,尚較生疏,今日打與諸位參考。”
說罷,孫傳庭扎起馬步,呼吸吐納片刻,雙手抱拳,突然運氣貫至十指,雙掌嗖嗖擊出陣陣掌風,腳步騰挪旋轉,時進時退,時踢時劃,流暢自如地打完一套。
然后解讀道:“虎走剛猛、練筋骨勁力,似下山出林之壯。鶴講輕巧、明角度攻守,似休枝啄食之意。蛇主飄纏、氣沉連綿,似草行急步之形。猴重明快、迅速靈敏,似上樹取物之態。龍寫神意、化剛柔,似出云游騰之觀。”
眾人與田明亮一樣,只是發自內心贊嘆,孫傳庭打得真好,卻沒學到哪怕一招半式。
發現有人在外觀察,孫傳庭客氣地說:“白谷書院講學,素來就是開門研討,無師長與學生之分,人人為師而人人亦為徒也!不知外側是誰,大可不必遮遮掩掩也!”
田明亮有些尷尬,從柱子后面走上前,鞠躬問好并自我介紹道:“孫先生真早!在下田明亮,乃令媛之小友,暫且借住在孫先生家,多有叨擾!”
孫傳庭聽聞是女兒的友人,頓時板著臉,強忍著沒有現場發作,禮節性笑道:“閣下請自便!”
繼而話鋒一轉,對他的弟子們說:“今邊軍作亂,與流寇串聯,金縣之圍,故人劉明舍身取義,何其壯哉!今那李自成名聲大噪,民間饑民爭相效仿,打著劫富濟貧的幌子行盜匪之實,流寇不日或將成勢,金人亦蠢蠢欲動,我等急需整飭一支鐵血雄師,日日勤加操練,方能鏟除流寇,自保家業,切不可大意也!”
田明亮聽出來了,這孫傳庭對李自成是恨之入骨。雖然自己與李自成已經決裂,但田明亮還是覺得有些不忿。
他禮貌性地詢問道:“孫先生,適才聽聞先生說,白谷書院素來都是開門研討,不知在下可否發表拙見也?”
“閣下但說無妨!”孫傳庭有些意外,但他所受封建禮節的約束,加之此前自己已經表態,孫傳庭還是保持著基本禮貌。
田明亮不卑不亢道:“若是官有官樣,百姓安居樂業,何來流寇之說?官逼民反,此乃連鎖反應也!在下曾在縣衙當過下人,親眼目睹百姓遭遇徭役之苦,田土成為平頭百姓的負擔,舉家逃難之人不計其數。在下更親眼目睹縣衙官僚草菅人命,平白無故污人清白!君乃舟,民乃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謬論!”孫傳庭大聲駁斥道,“當今流寇橫行,歸根結底還在教化缺失,三綱五常之禮教遭荒廢,百姓心中無綱常倫理也!”
田明亮毫不退讓,針鋒相對道:“先生此言差矣!如今天災連連,饑荒不斷,活命,擬或是維護禮教,二者不可兼得也!但凡正常人,二者相較,必然選擇活命!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如今已是民不聊生,先生不防問一問大小姐五載游歷之見聞!”
“這位小兄弟是叫田明亮對吧?小女昨日曾提及過你,對閣下的護送之恩,孫某不甚感激!”孫傳庭正色道,“世瑞,取紋銀三百兩,以謝田公子三人搭救你姊姊之恩也!”
“遵命,父親!”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躬身答應著離去。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孫傳庭的長子孫世瑞。
好家伙,這孫傳庭出手還真是大方,比他學生劉明還闊綽。不過也正常,僅僅是這個莊園,恐怕就價值連城。這孫家也算代州的大世家,自然是財大氣粗了。
田明亮在驚嘆的同時,也在犯嘀咕,這孫傳庭一言不合就叫兒子去拿銀子,顯然是要打發他們走,相當于逐客令。我這里不歡迎你們,但你們不是救了我姑娘嗎,總得意思一下吧!那怎么辦?最直接的辦法,當然是拿錢擺平。錢還不能太少,要對得住救命恩情,不能顯得孫家多么小家子氣。
田明亮雖然心里有些不爽,我救你姑娘,可壓根兒不是沖著錢來的,你這樣未免有些打臉的意思了。不過,也無所謂,錢誰又不愛?三百兩銀子,那可是筆巨款了。既然你錢多,我們也不介意幫你花一花!
須臾,孫世瑞就端來一個托盤,裝這六個白花花的銀元寶,都是五十兩一個的。
孫傳庭居高臨下宣布道:“田明亮等三人,一路解救護送小女回到故鄉,傳庭攜全家老小不甚感激!無以為報,茲奉上紋銀三百兩,聊表謝意,還請田公子笑納!”
“田某與孫小姐落難之時相遇,算是患難之交,亦是難得的緣分!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孫先生如此重金打賞,實在沒有必要!”田明亮謙虛一番,話鋒一轉道,“然,孫先生護女心切,若在下不收下,實在對不住先生的濃濃情意!恭敬不如從命,田明亮領賞,謝過孫先生了!”
說著,大搖大擺走向孫世瑞,主動去接托盤。
眾人都有些驚訝,這不符合常規啊!受贈一方,不是應該再三推讓嗎?而且,救人之事,若是拿了錢,未免就有些俗氣了。最為重要的是,人家還沒將銀兩遞到你跟前呢,你就等不及了,主動去取,實在有些見錢眼開!
孫傳庭略微皺眉,但很快舒展,大笑道:“田公子一行護送小女,本該好身款待,孫某又忙于瑣事無法抽身,實在多有怠慢。寒舍條件簡陋,也不便強留,不知田公子一行接下來將去往何處也?”
逐客令,赤裸裸的逐客令,錢也拿了,我是不會留的,你們還是快走吧!此地不歡迎你們!至于下一站你們去往何處,關老子卵事!
田明亮自然聽得懂,心說什么叫不便強留,你壓根兒就沒留,也沒打算留好吧?
但畢竟才拿了人家三百兩銀子,田明亮笑嘻嘻地說:“天下之大,四海為家也!孫先生,在下告辭,后會有期!”繼而鞠躬施禮,抱著白花花的銀元寶,心情愉悅,快步離去。
看著這年輕人的背影,孫傳庭緊握拳頭,恨得直咬牙,卻也是有苦難言。
田明亮回到住處,吳毅和張德帥還在酣睡,田明亮大聲喊叫道:“兄弟們,收拾收拾,走人啦!”
吳毅和張德帥被吵醒,揉著眼睛,就見田明亮端著幾個銀元寶,閃閃發光,亮瞎了他們的眼。
張德帥涎著臉過來,一邊貪婪地觀摩,一邊道:“在哪兒偷來的?”
“胡說八道!田某像是偷雞摸狗之人嗎?”田明亮沒好氣地說,“孫老爺念及我等護送孫小姐有功,特賞銀三百兩也!”
張德帥立即贊美道:“孫老爺不愧為山西名士,出手如此闊綽!三百兩,夠我用三輩子了!”
“患難之交,護送孫小姐本就是我等該做的,賢弟或不該收取報酬也!”吳毅正色道,“孫府熱情若此,一切安頓如此妥貼,竊以為當速速退還也!”
田明亮不以為然道:“吳兄,張兄,收拾收拾,準備走吧!”
“如何要走?我還沒細細參觀這庭院呢!”張德帥不情愿地說,“這孫府又不缺一間房,也不多我等三張嘴吃飯,離了此地,再到何處找如此安樂窩也?”
吳毅也附和道:“賢弟,退還銀兩,我等再在此休整數日,未嘗不可也!”
田明亮哈哈大笑,斥責道:“瞧瞧你們這沒出息的樣子!在下昔日與流賊李自成有故交,孫老爺不歡迎在下!抱歉,是在下連累了二位,在下去意已決,懇求二位兄臺隨在下一同離開!”
“你要走,愚兄也不攔著,但銀兩留下兩份!”張德帥大言不慚道。
田明亮無語,數落道:“德帥兄,你好厚的臉皮!田某都替你臉紅!救孫小姐的是在下,醫治孫小姐的是吳兄,與你何干?”
“我抬了孫小姐?。≡醯鼐蜔o關了?”張德帥振振有詞道。
吳毅發現情況不對,正色問道:“賢弟,發生了何事?”
田明亮淡然道:“在下已經說了,孫老爺不歡迎在下,何必賴在此地?”
“賢弟所言極是!”吳毅點頭道,“但愚兄以為,我等不可取人報酬也,銀兩如數奉還吧!”
田明亮淡然道:“在下已經收了,哪里有退還的道理?于孫小姐而言,我和她是患難之交,在下確實不該收取報酬。然,于孫老爺而言,我和他素不相識,我救了他女兒,他竟是這般孤傲,我偏要收下!當此之時,正缺錢呢,傻子才不收!兄臺不要以為,退還銀兩,就能改變什么!”
“我同意不退還!”張德帥立即表態,“三百兩雖不是小數目,然救孫小姐的性命,再怎地也不止三百兩也!孫家并不虧!”
“哎!”吳毅嘆息道,“我三人恐要背貪財之罵名也!”
田明亮沒好氣地說:“吳兄迂腐也!背不背罵名,與退不退銀子無關也!我等平頭百姓,也配談名聲?總歸不是由士大夫說了算?”
“明亮所言不假!”張德帥附和道,“神醫,收拾收拾走吧,反正又未曾吃虧!”說著,他開始收拾行李。
吳毅還在糾結:“要離開不是不可,但亦需正大光明向孫老爺、孫夫人、孫小姐道別也,如此方不違逆了禮節也!”
“熱臉貼冷屁股,何苦?”田明亮吐槽道。
張德帥再度附和:“在下亦認為無需多此一舉也!若孫家反悔,要收回銀兩,可就虧大發了!不說全部收回,就算收回一兩,都虧!”
田明亮忍不住笑出了聲,這張德帥還真是個逗比,這理由簡直太露骨了,怎么聽著像是做了賊偷來三百兩銀子一般!
吳毅雖然十分不樂意,奈何說不過田明亮和張德帥,只得草草收拾好行李,三人一道出了房門。
書院里,孫傳庭仍在講學,義憤填膺道:“流寇有三宗罪,一曰串聯鄉野,目無綱常倫理,我行我素也;二曰不務正業,不躬耕、不納稅、不交租,荒廢農事也;三曰膽大妄為,殺人越貨,撼動朝廷基業也!余觀流寇,如蝗蟲過境之狀,一旦成勢,遮天蔽日,不可絲毫輕視也!不日,孫某將上疏朝廷,細細承奏,以引起朝廷之重視,拉網式打擊,讓李自成之流無處遁形……”
田明亮三人路過,無人問津。
田明亮等人又穿過庭院的小徑,亦是無人問津。
諾大的孫府,好像已經徹底忘記還有田明亮這三個人。
至此,吳毅方才明白,此地確實不歡迎他們,或者至少沒有重視他們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