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亮剛進城,就看到了城門外的一紙通緝令,正是他和李自成、李過。李自成殺了艾詔和韓金兒兩人,這是可以確定的,另外八條人命,顯然是栽贓嫁禍。
那么,真兇十有八九是官府了,宴子賓蓋虎之流,還真是心狠手辣!田明亮不由得一陣后怕,若自己傻乎乎留在縣衙,這會兒恐怕骨頭都能打鼓了吧!
不過,這通緝令上的畫像,實在也太不像了,雖然畫工還行,但確實與他們三人沒太大關系。他特征不明顯還可以理解,那李鴻基,或者說李自成,特征多么明顯啊,僅僅是那一撮胡子就十分個性,卻畫成這個逼樣,這不成心誤導目擊者嗎?
田明亮甚至想,早知道通緝令是這個樣子,自己倒沒必要那么東躲西藏了,憑著通緝令上的畫像,如果能抓到他們,那才真是奇了怪了!
這么想著,田明亮大膽起來,只要不暴露真實姓名,在這異地他鄉的,誰會注意到自己這個罪大惡極的通緝犯?
他大搖大擺朝城門口走去,也沒有人盤問信息,他大搖大擺地進了城。
金縣植被豐茂,沒有窯洞,房舍比米脂縣要密集一些,整體感觀也要好許多,沿街為市的商人也多一些,貨物也要豐富許多,很多商人就牽著一匹馬,馬背上馱著一些牛肉干、布匹什么的,看起來經濟還比較發達,應該是個比較富庶的地方。
城內來來往往的人,很多都穿著少數民族的服裝,應該是蒙古族的,田明亮不確定。這些人的服裝,跟上次打劫劉家莊的韃靼土匪大同小異。
漢族人跟韃靼人很正常地交談,用的是地道的漢語。偶爾也有聽不懂的蒙古語,但并非僅僅來自韃靼人,相反,一些著漢服的人,倒是會一口地道的蒙古語。
所以,僅僅是憑衣著,你根本無法判斷誰是漢人,誰是蒙古人。
按理說,韃靼是侵略者,與漢族是水火不相容的,但在這個縣城,雙方的關系卻顯得很和諧,看不到一丁點敵對和仇恨。這讓田明亮的心里有些蹊蹺,這還是孫嵐空中的戰亂之地嗎?
田明亮穿過擁擠的人群,一邊走一邊打聽,可有人認識劉明。劉明的知名度還是很高的,在路人的指點下,田明亮穿越了大半個街,總算是問出了個眉目,找到了劉明的住處。
這是一個比較開闊的院落,由五個四合院構成,面積不亞于米脂縣的蓋虎家,看上去還是個大戶人家。大門的門牌道是“清和雅居”。
天色將晚,田明亮拍門,一個家丁前來詢問,聽聞是代州故人,熱情地將田明亮請了進去。
在會客廳,田明亮落座,家丁前去通報,一個丫鬟給田明亮沏上一杯好茶。當然,可能是受工藝局限,這手工茶顯得比較粗。不過,味道是真不錯,清香陣陣。
須臾,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穿著一身單衣來到會客室,此人鶴發童顏,特別是一雙眼睛充滿了智慧的光芒。
“喜聞代州貴客登門寒舍,劉某甚是激動!未請教閣下尊姓大名,不知閣下可認識我老師孫伯雅先生?”老者儒雅地落座,寒暄一番。他的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
田明亮吞吞吐吐道:“呃……認識……吧!”
“閣下真是有趣,何謂認識吧?”老者擦了擦汗,儒雅地笑了。丫鬟一幫他披好外衣。
田明亮尷尬地笑了笑,說:“確實未曾聽聞此人。但在下知道一人亦姓孫,名叫孫傳庭!”
“哈哈哈哈!”老人笑得前仰后合,全無讀書人的優雅,“閣下真會說笑!此乃老師大名也!老師孫傳庭,字伯雅也!”
不是吧?孫傳庭就是孫伯雅?孫嵐那小子沒說啊!
還有,難道這老頭子就是劉明,孫傳庭的學生?這人再怎么也得有七十歲了吧,孫嵐不過二十來歲,她父親能有多大年紀?應該不會超過七十歲吧?之前,孫嵐還說,他父親把這劉明當兒子待呢!
老者笑了一陣,自我介紹道:“老夫劉明,敢問閣下如何稱呼?”
田明亮十分尷尬,搭話道:“在下田亮,傍晚到訪,多有叨擾!實不相瞞,在下并非代州人士,與孫先生并未曾謀面,甚至知之甚少。不過,在下路途結識了孫先生的公子,孫嵐。”
“孫公子?孫嵐?”劉明十分茫然,“先生年輕力壯,難道是早年間在鄉間留下了種子?”
田明亮從懷中取出信物,遞到劉明手上,解釋道:“此人自稱山西代州人士,系孫傳庭之子,與在下患難之交也!您且看看這信物!”
劉明接過信物,仔細查看,一邊辨認一邊開懷大笑:“哈哈哈!一定是小菁!”
田明亮茫然地看著自嗨的老者。
劉明解釋道:“想當年,老夫在孫先生門下求學,小菁還是個丫頭片子,每每叫老夫爺爺,笑得先生和老夫前仰后合。如果老夫記得沒錯,小姑娘今年得有十九歲了吧?”劉明回憶著當年的趣事,笑得十分開心。
田明亮一頭霧水,怎么又扯到小丫頭片子了?小菁又是誰?他無語地說:“劉先生,我不知您所說的小姑娘是誰,我只認識孫嵐孫公子,十五歲開始游歷山河。”
孫嵐是個女的?不會吧?怪不得當初在山洞,自己只是幫忙掏東西,碰了一下,他就那么大的反應。還有,在村莊朝夕相處三個月,以及逃跑途中半個多月,他從來不會當著田明亮的面上廁所,盡管自己手腳不方便,也從不喊田明亮幫忙。
劉明解釋一番:“我老師有一女二子姐弟三人,姐姐孫菁,今年十九。兩個幼子尚未成年也。這孫菁孫小姐,自幼便飽讀詩書,甚是文靜。然五年前,小丫頭大病一場之后,似是完全變了一個人,開始熱衷于舞槍弄棒,成天四處游歷探險。孫先生管教不住,直至后來竟干脆離家出走,說是華夏大好山河,要親身去游歷感受一番。對了,孫小姐今在何處?”
田明亮如實道:“孫小姐有難,還懇請先生出手相助!”看來,孫嵐孫公子確實是個冒牌貨,孫菁孫小姐才是真的。
“何難之有?”劉明急了,反問道。
“孫公子……呃……孫小姐游歷途中,帶的家丁死的死,跑的跑,自身也在三年前被劉家莊村民抓住,當做韃靼奸細囚禁在地洞內,一晃就是三年。恰逢田某亦被村民抓住,陰差陽錯間進入地道,巧遇被囚禁的孫小姐,我兄弟二人……呃……我和孫小姐費勁周折才逃了出來,但仍無法解開孫小姐的枷鎖鐐銬,是以前來求助也。”田明亮一五一十簡短說了孫嵐的遭遇。
劉明將信物交還到田明亮手中,拄著拐杖往外走,步子邁得很快,“閣下且隨老夫去縣衙一番。”
田明亮心里猜測,去縣衙恐怕是尋求支援了。畢竟,劉明作為一個鄉紳,不是暴力機構,恐怕是沒能力打開鐐銬枷鎖的。
一邊走,劉明一邊解釋道:“鎖鏈乃官府利器,尋常百姓如何動用得了?但凡見到戴鐐銬之人,皆為罪犯也。唯有縣衙出面,方能有辦法解開枷鎖。不說別的,就是帶上衙門斬首用的鍘刀,也能斬斷那鎖鏈。縣令汪華恩,與老夫也算有幾分交情,想必會給老夫這個薄面的。”
出得會客廳,院子里早已備好轎子,劉明邀請田明亮一起坐進轎子,兩個家丁抬起轎子,朝縣衙而去。
金縣縣暑看起來比較高大上,晚間還有門子把守,而且是一雙門子,人高馬大,顯得比較威嚴。
見是劉府的大轎,一個門子跑步進去稟報,一個衙役很快迎出來,把劉明和田明亮請了進去。
縣令汪華恩身著便服,笑容滿面的對劉明鞠躬,恭恭敬敬地說:“劉老先生真乃貴客也!承蒙老先生多次指點迷津,在下受益良多,才使治下井然有序也!”
說話間,汪華恩的目光注視著田明亮,顯然對這個陌生人有些天然的戒備。
“縣太爺折煞老夫也!”劉明客套道,“此乃老夫故人田亮。太爺可能有所了解,昔老夫在代州求學,承蒙孫伯雅先生賜教,田亮亦是孫先生弟子,與老夫乃師兄弟也!”
田明亮拱手寒暄:“草民田亮,見過縣太爺!”
“不必多禮!不必多禮!”汪華恩微笑道,“不知劉老先生登門,所為何事?”
劉明也不遮遮掩掩,表明來意道:“恩師孫先生的女兒遇到麻煩事,需要汪太爺相助。”
“哦?愿聞其詳!”汪華恩小心翼翼地說,并未做出承諾。這也正常,要幫忙也要問明白是啥事,不然答應了又辦不到,豈不是打自己的臉?
劉明簡短地說:“孫小姐游歷山河,路途遭遇刁民,將她當韃靼奸細抓住,動用私刑鐐銬加身,幸得田亮公子出手相救,才撿回了一條命。然鐐銬加身,終是有太多不便,老夫想借用一下縣衙的鍘刀,解開鎖鏈,還請汪太爺成全!”
“這……劉員外,不是汪某不肯幫忙,然此乃官府利器,恐怕……”汪華恩十分為難。
“汪太爺,劉某就借用片刻,事成之后旋即奉還,并定當另行感謝!若太爺為難,劉某立個借據,若有任何閃失,太爺唯劉某是問!”劉明說著,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十兩的銀元寶,不動聲色塞在汪華恩手里,笑得很虔誠。
“劉員外真是說笑,立什么字據?若是別人,汪某定然不會答應。然劉員外一生光明磊落,還是擊退韃靼鐵蹄的功勛之士,汪某自然放心!東西就在刑房外的院子里,劉老先生自取便是!只是天明之前,務必完璧歸趙!汪某還啰嗦一句,這物件終歸是衙門利器,懇請老先生務必小心行事,不要讓旁人瞧見!”汪華恩話鋒一轉,臉上都笑開了花兒,緊緊拽著元寶,叮囑道。
劉明噗通一聲跪地,連連磕頭:“跪謝太爺恩典!”田明亮有樣學樣,跪地磕頭道謝。
“員外和田公子快快請起,事不宜遲,二位且隨汪某來!”汪華恩扶起劉明,帶二人來到刑房外,指了指那帶銹的大鍘刀,看樣子這家伙已有些年月沒舔血了。
田明亮大致估計了一下,連帶那木架子,這家伙得有兩百斤重吧。
“二位請便!”汪華恩爽快地指了指鍘刀。
田明亮上去,試圖搬那鍘刀,卻是紋絲未動。
汪華恩得意地笑道:“適才汪某忘了介紹,這刀身是上好鋼材打造,據說重一百八十斤,底座是金絲楠木打造,重一百五十三斤,整個鍘刀重量是三百三十三斤!每每在外行刑,均需三五個力士抬上推車,方能運載也。汪某到任以來,得益于員外等人關照,金縣治下井然,黎民溫和禮讓,十年未曾發命案,故這鍘刀尚未曾啟用過。汪某以為,劉老先生且先尋個推車,找幾個力士,待三更時分再運走這物件,可用布匹遮蓋,以免人多嘴雜,徒生口舌。”
“多謝太爺指點!”劉明再度作揖表達謝意。
劉明擺手笑道:“劉老先生不消這般客氣也!汪某給門子及貼身家丁交代,二位三更且自行前來。寅時,汪某會在此等候,老先生將這物件完璧歸趙即可!”
劉明又客套了一番,與田明亮離去,尋了個雙輪推車,以及一塊大布匹,繩索若干,杠子兩根。
三更時分,田明亮帶了兩個力氣大的家丁,一個劉二,一個張三,再度來到縣衙。門子和家丁果真毫不阻攔,幾人將鍘刀抬上車,蓋上布匹,田明亮帶路,出城而去。
劉明年事已高,腿腳不是太方便,就沒有一起前來。
大路上倒還好說,一路推著車即可,到了樹林里,推車再無用武之地,兩個家丁動作麻利地用繩索捆好鍘刀,設好杠子,一個家丁在前,田明亮和另一個家丁在后,抬著鍘刀在樹林間艱難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