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歷史的人格
- 吳茂炎
- 7678字
- 2023-07-07 20:03:03
孔子
曾參鋤草,一不小心把瓜的根給鋤斷了。其父曾晳非常生氣,掄起拐杖,兜頭就是一下。
曾晳跟兒子曾參,都是孔子的學生。
曾參被打暈,醒轉爬起來,第一件事是先致謝父親的教訓,然后轉身回屋彈琴唱曲,聲音很大——要讓父親聽到,好確信自己既沒有受傷,也沒有怨恨的情緒,免得父親感到不安。
曾參真不愧是大孝子。
但是,這父子倆共同的老師——孔子,卻不這么看。
孔子聽聞這件事,沒有指責施暴者曾晳,反倒是對被施暴的曾參很不客氣。
孔子交代門人:“參來勿內也!”曾參覺得不理解,托人問孔子。孔子以舜為例子——舜的父親瞽叟是盲人,舜侍奉父親,但凡父親有所支使,舜都必定在身邊,一叫就應;而但凡父親起心動念,想要殺掉舜時,舜就必定蹤影全無。“小棰則待,大棰則走,以逃暴怒也。今子委身以待暴怒,立體而不去,殺身以陷父不義,不孝孰是大乎?”(《說苑·建本》)
在正常的情況下,父母對兒女最大的支持,就是保養好自己的身體;而子女對父母最大的孝順,就是愛護好自己的生命。
孔子認為:不懂自保,既是不孝,也是不智。
在意自保,會不會走向貪生怕死、膽小如鼠的另一個極端呢?
孔子只是不認同那種糊里糊涂的死傷,拒絕毫無意義的損耗與犧牲。
“以直報怨,以德報德”里的“直”,就是“不屈”與“不曲”。通常情況下,想要“直”,就免不了斗爭、沖突、危險,乃至犧牲的可能性。
學生問孔子,對于殺父或殺母之仇,該當如何?《禮記·檀弓上》:
孔子認為,對于殺害父母的仇人,應該睡草苫,枕盾牌,以時刻不忘報仇;有官也不當,免得跟仇人一起服務國君,變成同事。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候遇到仇人,立馬沖上去,哪怕赤手空拳,也要血戰到底,而不是說回家取了兵器再來。
這些硬氣的言辭,是不是僅僅是“論”與“語”呢?
孔子一生,不是沒遇過大風大浪。好幾次都是危難當前,依然泰然自若。比如魯定公十年時的齊魯祝其(夾谷)會盟。孔子陪同魯定公前往會盟。齊國的犁彌很有代表性地以為,孔子博學知禮必定就勇武不濟,建議齊景公讓當地武裝把魯定公拿下,豈不是想要什么就什么了。
齊景公也貪心,現場真的就這么干了。
想不到孔子處變不驚,直接護著魯定公退回,同時組織力量抵抗,并且朗聲喊話,指揮戰斗。
話是喊給齊景公聽:“士,兵之!兩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亂之,非齊君所以命諸侯也。裔不謀夏,夷不亂華,俘不干盟,兵不逼好。于神為不祥,于德為愆義,于人為失禮,君必不然。”(《左傳·定公十年》)
孔子勇于戰,同時不忘機智地對齊景公既恐嚇又戴高帽。齊景公聽了,果然趕緊喊停,讓土著們退下。
會盟正常舉行,簽訂盟約,孔子為魯國爭得盡可能對等的權益,維護了魯國應有的尊嚴。
很玄的一件事,在孔子智勇操持之下,安全運轉。
這原本已經很好。但是《孔子家語》卻來了個畫蛇添足:
據說是孔子后人原著的《孔子家語》,本意可能是想添加這個情節,加倍凸顯老祖宗威風八面、大殺四方的光輝形象。殊不知!卻給孔子背上了一口黑鍋:濫殺無辜。而且,殺的還是殘疾人!
但這真實性有問題。
首先是不符合孔子性格與主張。孔子非常反對攻伐殺戮。《論語·顏淵》:
何況這些是可憐無辜的殘疾人,不是無道惡賊。
孔子一直主張仁,而且歷來對殘疾人都非常同情照顧,所以,怎么可能犯這種原則性錯誤?
其次是不符合禮,也就是不合規矩。俳優侏儒是齊景公的人,除了齊景公,誰都沒有處置權。誰處置了就是僭越。孔子作為第一型人格,行為的最基本動機就是要符合規矩,潛在的核心恐懼是越過(破壞)規矩,怎么可能犯這種明顯的錯誤?
最后,也是最現實的,不符合利!當時齊強魯弱,孔子就是機敏地占據道義的制高點,把齊國擠兌到不能依托武力而有所作為的境地。齊國很想干點什么,苦于沒有抓手。孔子如果殺俳優侏儒,那道義的陣地立馬逆轉,魯國將陷于極為被動的局面。智慧如孔子,怎么可能犯這么低級的錯誤?
殺俳優侏儒的事,《左傳》《論語》《國語》之類都沒有記載,但《史記》里有,應該是取材于《孔子家語》。但如果《孔子家語》真是三國時王肅偽作,則反之。
不管怎么說,相對而言,《左傳》所記載的,最接近源頭,自然更接近真實。
《孔子家語》給孔子背的黑鍋,還有更大、更沉,也更黑的——孔子殺少正卯!
孔子殺了知名人士,子貢質疑,孔子洋洋灑灑,列舉了五種可誅之大惡,身犯一種,君子即可誅之;少正卯五惡兼具,所以必誅。
后世又加上一個“三盈三虛”,孔子殺少正卯變成了嫉賢妒能加公報私仇,黑鍋更是無比厚重了。
“三盈三虛”是這樣的:少正卯的學術智慧遠在孔子之上。兩人同時講學,孔子的課堂很快空蕩蕩——“虛”了,原來學生都往少正卯那邊跑,那邊人滿為患——“盈”了。連續三次都是這樣。孔子氣得要命又無計可施。所以一旦有了權力,第一件事就是殺了少正卯。
孔子誅少正卯最早見于記載,并非《孔子家語》,而是《荀子·宥坐》,《孔子家語》把毒丸當寶貝揀了進來。司馬遷這次估計是察覺到了蹊蹺,沒有取用,所以《史記》中就沒有記載。
從孔子可能誅少正卯的時間,到《荀子·宥坐》書成,將近有兩百年。
孔子死于公元前479年,荀子生于公元前313年,而《荀子·宥坐》至少要在荀子20歲后寫成,孔子誅少正卯是在任大司寇時,應該在60歲前。
有文章說誅殺少正卯最早記載在《尹文子·大道下》,這明顯謬誤:尹文生于公元前360年,比荀子足足晚了一個代際。
在孔子到荀子的兩百余年里,《論語》《左傳》《禮記》《孟子》《莊子》《墨子》《國語》《戰國策》……對于“誅少正卯”這一大事件,統統不見只言片語!
不管是挺孔還是非孔,對于孔子為主角的這么重大的事跡,竟然不約而同地疏漏,而且疏漏得如此干凈?挺孔派,既然是正義除奸,當然要濃墨重彩以發揚光大,何必隱諱;而非孔派,這嫉賢妒能公報私仇,是何等難得的抓手和素材,不添油加醋地加以利用攻擊,簡直是暴殄天物!
而且,在那個時代,記錄歷史的太史,是崇高神圣的職業,一般都是世代家傳。太史如實記錄,什么權貴都沒用,殺他們也沒用。是真的做到治史高于生命。《左傳·定公十年》記載,當時,崔杼殺了齊莊公——
殺也沒用,太史不畏死,還是照實寫。崔杼沒奈何,只好妥協——不妥協也不行啊,更多的太史自帶竹簡在趕來的路上……
由此可見,在那時候,你想把你做出的事藏起來,是多么不容易啊。
再說,古人歷來有殺其人而不廢其言的慣例。很多人被殺,作品、學說、思想卻都流傳了下來。孔子這樣的水平,已被視為天人,既然少正卯比孔子還高,何以沒有一個字的思想或理念流傳下來呢?《論語》《左傳》其實都挺八卦的,各國各色不怎么顯赫的小人物的事跡言行,都可以在上面看到,為什么關于少正卯的一個字也沒有呢?
孔子這個水平,忠實追隨的學生門人就這么多了。既然少正卯比孔子水平還高,“三盈三虛”,他的學生門人又哪兒去了?
少正卯如果真是冤死,他的家人或者學生就這么默然無為了?在古代,尋仇報仇是天經地義之事。以孔子常年基本處于不設防狀態,怎會什么事都沒有?
孔子核心思想與主張就是“仁”,盡可能“不殺”。濫殺,而且是公報私仇嫉賢妒地濫殺,這行徑正好跟仁是反的,孔子豈不是自己拆了自己的臺?而他的那些學生,都有獨立思想、能夠判斷是非,而且不少當時也有了一定的社會地位和身份,他們對于孔子不盲從,該質疑就質疑,該責備就責備。假設孔子真的自我矛盾、人設崩塌,這些人還可能繼續追隨孔子、終其一生事之以師禮嗎?
不按照規矩,不走規范流程,憑借自己主觀認知而隨意地殺人,根本不符合孔子的性格。
常理與邏輯均無法解釋得通的事,基本可以判定為不存在!
孔子是一個好老師!“萬世師表”的確是對孔子最貼切的贊譽。
孔子不僅是學生的理想老師,更是老師們的理想老師!孔子作為師者的諸多品行中,最難得的是孔子的自我祛魅。
正是由于他的自我祛魅,學生們才得以無損接收他的真、直,以及平等心。
自我祛魅的孔子表現出不少凡俗之人的缺點,他用這些缺點行不言之教:“看!老師也是平凡之人。你們只要用心學習與踐行,就完全可以跟老師一樣,甚至超越老師!”——這對于學生養成獨立思考人格,成就善良正直品行、形成開放生動的學術氛圍,非常重要。
孔子如果表現完美無缺,跟天神一樣,那么,對于他的學生們的自信心,應該是災難性的。
從孔子的自我祛魅,反觀如今,一些成功學講師,不僅不自我祛魅,而是反其道行之,使用各種“術”,自我造神,對學生進行魅惑——即精神控制。
孔子自我祛魅的真、直、平等心與平常心,打開《論語》,俯拾皆是。
孔子從不諱言學生比自己強。《論語·公冶長》:
學生不高興,孔子趕緊賭咒發誓,平等心,沒有以老師特權自恃。《論語·雍也》:
自我祛魅“我不是天才。我也是靠學習成長的”。《論語·述而》:
對于自己貧寒的過往不遮掩,真實而不虛榮。《論語·子罕》:
自我祛魅“我并非天才,我也走過彎路,但最終也只能是學習”。《論語·衛靈公》:
鼓勵學生不要迷信老師,而要努力超越老師——
學習是快樂的事,沒有那么死板。可以玩玩游戲,下下圍棋。《論語·陽貨》:
對于學生指出自己的不是,孔子馬上認真承認,謙虛與平等心——
……
現在可以看看孔子的人格類型。
大家可能會說,孔子通達、寬容、幽默、自嘲、愛說笑、愛唱歌、情感豐富、偶爾還八卦……這貌似不是第一型人格呀?
判斷一個人是幾型人格,通常兩大角度——外在言行、內在動機。
外在言行,如果在現實中,則包含服飾、表情、眼神、語氣、語速、口頭禪、肢體語言等多種直觀元素,但歷史人物就不太可能有這些。往往就只能是相對簡單的言行記載。
外在言行為輔,內在動機為主。
同樣一個行為,其背后的動機可能各不同。比如說,幫助一個顫巍巍的老奶奶過馬路,第八型人格是覺得老奶奶是弱小者,要加以保護;第二型人格覺得老奶奶需要幫助;第三型人格覺得幫助老奶奶的人是高貴的人……而第一型人格覺得這是做人的標準,是規矩,這么做才是對的,不這么做就是不對的。
而同一種動機,可能會導致截然相反的不同行為。最為典型的,是第六型人格——危險突發,驚慌失措逃得最快的,是第六型;把生死置之度外,鎮定自若主動迎擊的,也是第六型。
他們的核心動機都一樣,都是需要安全。只不過前者通過快速逃離危險來獲取安全,后者則通過先發制人的主動攻擊來獲取安全。
所以,判斷一個人是幾號人格類型,最終要以其內在動機作為評判標準。
前面說的,孔子的通達、寬容,那是孔子對于他人的風格,我們稱之為一個自然人的“社會化”特質,也就是精神分析學派所說的“超我”。
但真正的孔子自己呢?
《論語·鄉黨》里出現頻率最高、高得離譜的一個字是:必!
一些齋戒、祭典、政事,以及對于國君、卿大夫、賓客的禮節性規矩,倒也就罷了!但那些原本無關緊要的個人生活細節,還要強迫癥一樣偏執,就實在令人受不了。
——無處不在的嚴格的標準!
以上說的是孔子的外在言行,接下來分析他的內在核心動機——這才是主要的。
對于古人的核心動機的分析,主要是看他的主張、理念、思想,以及治學或治國的風格偏好。
孔子學說的中心思想是“仁”,這是孔子為人類提取的“公約數”,也可以理解為社會化的孔子的最大結果。這個結果是開放式的,你可以在因的層面上選擇不同的路徑,來獲得這個果。
孔子自己選擇的路徑,是“禮”。
“禮”,就是規范、規則、規矩。“禮”通常與“法”聯用為“禮法”。“禮”是非強制性的“法”,“法”則是強制性的“禮”。
規范、規則、規矩就是孔子的內在核心動機。
孔子認為禮非常重要,沒有禮,一切就都不成樣。《禮記·仲尼燕居》這一段,把孔子的觀點表露無遺:
孔子認為,如果沒有禮,其結果將是災難性的!沒有一個領域可以幸免——連鬼神都在劫難逃!
綜合來看,孔子是第一型人格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孔子是第一型,但第一型不是孔子。
“我是某型,但某型不是我!”這是“九型人格”學習中很重要的一塊“警示牌”,記住這句話,可以避開“九型人格”學習與應用之中最容易掉進去的大坑——呆板地學,機械地用,或徒勞“洗地”,或強行“栽贓”。
想必大家在看到各種“必”之前,應該會覺得,孔子與“經典的教科書式”的第一型,中文別稱“完美主義者”,有點大相徑庭。
第一型人格的成長方向是第七型。高度成長的第一型,在保有第一型的認真、嚴謹、規矩、高道德標準的同時,會具有第七型的生動、快樂、彈性。
當然,主要還是在于孔子作為自然人個體,具有健康的人格。
這也暗合于儒家的“內圣”之說,內圣,指的就是人格的完美。
對于孔子的出身,司馬遷在《史記·孔子世家》里是這樣寫的:
太史公的這一記述,很多人對于“野合”本能地按現代漢語習慣,望文生義了。專業人士雖不至于落入惡俗陷阱,但也是爭議紛紛,對于“野合”之義,居然有七八種解讀。什么不合禮制說、老夫少妻說、走婚說、偶婚說……爭議紛紛,沒有定論。
直到2015年,海昏侯墓出土了許多精美的文物,其中有一件文物極其獨特,即孔子衣鏡。
孔子衣鏡上共有文字1850個,跟孔子有關的文字多達600多個。
其中提到孔子的出生時,不是《史記》中的“野合而生”,而是“野居而生”。
“野合”和“野居”,雖然只有一字之差,但是意思卻有天壤之別。
孔子三歲時,叔梁紇就去世了。然后母子倆就被叔梁紇的正妻趕出家門。
顏徵在撫育孔子,到她撒手人寰時,孔子十七歲,能文、能武、也能謀生。
從孔子的言行性格,可以推想出,他的母親不怨天,不尤人,一直用善良、正直、愛、寬容、快樂……熏陶著孔子。
孔子母親之喪,引出了孔子又一口疑似的“鍋”——
推崇“禮”,最在乎規范標準的第一型人格孔子,在為母親服喪期間,前往季氏家赴宴,被陽虎所拒。
于是就有觀點認為孔子不孝、虛偽、鉆營……甚至于“蹭飯”之說。
大部分指責的依憑,源于《史記·孔子世家》:
《孔子家語·曲禮公西赤問》的記載則與《史記》大不同:
《孔子家語》沒有說孔子前往赴宴被拒,而是說陽虎來孔子家里吊問,故意拿“季氏饗士”戲弄孔子。孔子傻傻中招,卻又告訴曾參,自己迎合是表示對陽虎無禮的寬容。
《孔子家語》顯然有問題,同時不符合孔子與陽虎二人的性格模式,也不符合當時幾個當事人的地位與年齡。
孔子真這樣,那就是“佞”!作為第一型人格的孔子,雖然通達寬容,但對于“佞”,還是非常反感的,他一生的言行與際遇,也可以佐證這一點。
而陽虎則極大概率是個第三型人格,現實、務實、能干、有野心,當時已經是魯國第一實力派人物,十七歲的孔子則還是“貧而賤”,年紀又小,陽虎怎么可能登門吊問并且“私于孔子曰”?
更為奇葩的事在最后——孔子十七歲,孔母卒,同年“季氏饗士”,這一年為公元前535年。而曾參則需要再過三十年,即公元前505年方才出生——“曾參問曰”,卻又從何說起?
《孔子家語》的客觀可信度再一次被反證。
對于《史記》原文,后世學者也有不同見解。唐司馬貞《史記索隱》認為“今此謂孔子實要绖與饗,為陽虎所絀,亦近誣矣”;唐張守節《史記正義》則云“(季氏饗士,孔子與往)‘與’音預,季氏為饌飲魯文學之士,孔子與迎而往,陽虎以孔子少,故折之也”。
張守節的推測,應該最接近客觀:季氏饗士,不是簡單宴請,而是“饌飲魯文學之士”,即文化學術主題聚會,到會的都是魯國文化學術名家。孔子是“與迎而往”,是應邀或應征前往,并非自己冒失。少年孔子好學求知,學習過程中難免有疑惑,迫切想找學者請教交流,如此機會難得,雖為母服喪,自然不愿錯過。
如果是這樣,那就與《禮記·檀弓下》里孔子包容原壤爬上其母棺槨唱歌,并以“親者毋失其為親也,故者毋失其為故也”回應弟子的質疑與不滿,完全契合了。孔子認為出于好學求知而前去參會,母親是不會責怪自己的。這也是孔子第一型人格成長性的體現,具備了成長方向第七型的彈性、變通等優點,是為“大禮不拘小節”。
而陽虎覺得孔子年齡太小,且又貧賤,還戴著孝,所以阻止孔子入內,這也完全符合陽虎的第三型人格行為模式,以及陽虎當時的崗位職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