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厲良玖站在那里，周遭初雪泛起的銀光都會黯然失色。以至于她短暫失明，以為天地蒼茫間只有彼此。

待定睛又看了一眼，方瞧見朱門外，不光站著他，還有魏琥珀。

程家的大門分正門，和東西兩個偏門。平常主家和賓客走正門，仆婦和伙計走小門。

至于在這個萬歷末年的西南邊陲，戲子一向沒有地位，即便兩個人說話，也是在偏門前低語。

陳青梔站在臺階上，不由得聽見厲良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魏班主，我自打坐科時，便一直聽您的戲，對您敬佩有加?！?

“聽聞您今兒在程府演出，慕名前來，恭候在此，多有叨擾?！?

“您若不棄，能否指教一二？來日揚名立萬，定效犬馬之勞。”

門口陳家的馬車已經到了，陳青梔的雙腿卻仿佛灌了鉛一般，不敢直勾勾地盯著厲良玖瞧，便只顧看他腳下的那片土地。

他所言不虛，但看他被皚皚白雪覆蓋的靴底，便已知在此站立多時了。

陳青梔雖養在閨閣，也聽外出采買的婆子、小廝，偶爾議論起這位名貫滿城的魏班主，是個性情極好的，想必不會拒絕他吧。

但聞得魏琥珀緩緩開口，與他在戲臺上的瀟灑自如大相徑庭，這會兒語氣里帶著幾分神思游離的漠然：

“多謝抬愛，我不收徒?！?

說完，就這樣徑直轉身離去，再未留下一言以復。

陳青梔還沒來得及一陣小鹿亂撞，在心底默念阿彌陀佛，保佑厲良玖天遂人愿，他就這么被干脆直白的拒絕了。

此刻不由自主氣咻咻的站著，不知道魏琥珀神氣什么，先頭翹了四喜班的名角兒，這會兒又做出道貌岸然的樣子，著實可恨吶。

禁不住一陣心疼，心疼厲良玖失意而歸。若不是他出身貧寒，沒有人脈可以與魏琥珀從中活動，也不至于這樣下不來臺。

她覺得她得幫幫他。

只在母親的眼皮子底下，是絕對不敢亂來的。此刻的她乖巧極了，跟母親一塊上了馬車，緊隨其后的溫家小姐，便給她打了個樣。

“下次不準再這樣輕浮了，你還知道自己小姐的身份么？”

說話的人，是溫茜茜的乳娘，也是今日程家設宴邀請的賓客之一。

“馬上就要跟程家公子定親了，還跟個戲子眉來眼去，成何體統？”

能看得出來，乳娘在溫府頗受尊重，所以連小姐也得禮讓三分。

大概是人之性情有差異，相較之下，陳青梔的乳娘便平和許多，未見這樣跋扈。

“程主母是個好性情的，不跟你計較。若是遇見那睚眥必報的，我怎么跟老爺和夫人交代？”

乳娘當街開罵到底有失體統，大抵是氣得極了，便不管不顧了。

“溫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我莫不如一頭碰死在這里，不然怎么去見溫家的列祖列宗？”

路過的人還當是溫茜茜跟魏琥珀，行了什么茍且之事。只陳青梔知道，她只是幫他拿了一下——唱戲用到的行頭而已。

溫茜茜大概是自知理虧，亦或跟一粗鄙的乳娘在人家門前爭執，有失體面。

畢竟家丑不可外揚，便始終咬著下唇，一言不發。

直到程母上前一步勸上兩句，乳娘再囂張也得給她這個薄面。

待幾輛馬車相繼離開后，陳青梔坐在車上，絞著帕子，一顆心幾乎要提到了嗓子眼里。

她想去見他一面，跟他說上兩句話。

這強烈想安慰他的沖動，顧不得溫茜茜被乳娘訓斥得面紅耳赤，開口跟母親撒了謊：

“娘，我忘了有事要跟月白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