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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租界
  • 小白
  • 3361字
  • 2023-05-29 14:42:27

民國二十年 六月五日

下午 一時十五分

特蕾莎并不在乎中國人把她稱作梅葉夫人。可以省掉一半音節呢。再說,那本來就不是她的東西。那是在大連,一個金發的奧地利商人留給她的。她喜歡這名字,可以幫助她忘掉過去。一個人如果不把過去忘個一干二凈,她怎么活得下去?特蕾莎常對她的秘書——Yindee這樣說。陳英弟,買辦陳把她名字的中文寫給特蕾莎看。告訴她,Yindee,在暹羅語里就是“心情快樂”的意思。陳是英弟的五哥。那是個分支遍布香港河內西貢的大家族。英弟多次向她解釋,可她從來就沒搞懂過這里頭的關系。

在香港,陳可以為任何東西找到合適的買家,也可以為任何買家找到想要的東西。他衣冠楚楚走進陰暗的騎樓里,推開門,爬上狹窄的木梯,伸出細嫩可親的雙手,無論對方是走私商人,是幫會打手,還是激進分子。

從陶而斐司路[1]的維也納香腸店一出門,特蕾莎就覺得不大對勁,她幾次回頭,裝成捋捋頭發,朝對面街角掃一眼,可又沒看到什么。可她就是覺得背后有雙眼睛。

上午,她在同孚路[2]的裁縫店。金牙潘是她的老相識,特蕾莎向瑪戈推薦說,哪怕交給他一頁印得灰撲撲的電影畫報,他都能照式照樣裁出來。瑪戈帶來一塊淺藍色的塔夫綢,這讓特蕾莎隱約想起她的童年,十歲生日,寬大的裙擺,裙擺底下縫著銀色的鈴鐺——可是,誰知道呢?也許是哪個電影里的鏡頭。她為自己的過往編造過太多故事,哪個真哪個假連她自己都記不清。

裙子還未完成最后的縫制,先試試樣子——

“Look-see, missie?”

嘶嘶的洋涇浜英文單詞從金牙縫隙里擠出來,好像指甲刮過塔夫綢滑脆的表面。粗針大線連綴在一起的裙片被掛到瑪戈身上,走出更衣室的瑪戈像一朵藍色的雛菊花。布里南看到這個會發瘋的。長裙的后背是鏤空的,布里南抱著她的時候,手可以順著角尖處的開口滑下去,一直滑到放蕩而快樂的夢鄉。瑪戈總是把布萊爾先生做的那些事情原原本本告訴特蕾莎,把那天下午在羅別根河畔迷路的事告訴她,把賽馬俱樂部的歐戰紀念碑下發生的一切都告訴她,把那些場景塞進她腦子里。布里南的手,瑪戈的那套英國花呢騎師裝,瑪戈倚靠在一棵搖搖晃晃的幼小樹的樹干上。瑪戈的臉上泛著紅暈,好像那棵樹的樹干還在摩擦她的臉頰。

這讓她想起小薛。她差不多有一個禮拜沒見過小薛。這個雜種,這個年輕的中國男人,她猜想自己比他大十歲,也許沒那么多,五六歲,頂多。但他是中國人,皮膚光滑。她承認自己喜歡他,包括喜歡他那股蘇打粉似的清新氣味。

特蕾莎和歌手上床,和插畫家上床,和莉莉酒吧里半醉不醉的人上床,陌生而又親切。有個捷克猶太人,靈感勃發時,就在禮查飯店的便箋簿上胡亂畫,裸體女人,還有男人。可在特蕾莎看來,就連漫畫家的鉛筆也比不上小薛的照相機。

小薛,這個業余攝影家,這個冒牌的花花公子,他樂于在禮查飯店黑暗空曠的房間里摸索,不開燈(因為他身體里有一半是中國人),甚至不開窗、不拉開窗簾,不喜歡夜里從黃浦江上吹來的涼風,像所有的中國人那樣,他怕著涼。即便在黑暗里,薛的手指也如此靈巧,準確得像是在暗房里配比顯影藥水。薛為她拍照。在黑夜里,鎂粉燃燒的瞬間,特蕾莎看到他那張蒼白的面孔。

陶而斐司路很短,呈一段弧形。法租界里弄密布,地產投機商隨意圈地,市政當局的筑路計劃也極其混亂,很多馬路都這樣蜿蜒曲折,這給愛好隱秘活動的人帶來很大方便。

在岔路口,特蕾莎改變主意,她轉過弧形街角,走上環龍路[3]。她在俄國書店的鐵欄桿上掐滅香煙,把煙頭扔在書店櫥窗腳下的半地下室窗口。現在別回頭,特蕾莎知道隔壁有一家俄國人開的畫室。“ART DECORATION STUDIO, ORDERS TAKEN[4]”,那塊玻璃櫥窗上有兩行丑陋的花體字。

她突然停住腳步。白俄藝術家的櫥窗內,貨架上堆著無數五顏六色的盒子。貨架頂上,有大堆鑲上框的油畫,一只巨大的黑鳥斜著單眼從畫布上向櫥窗外張望,鳥喙像是把彎刀,刀尖指向一具裸體女人的雕像,裸體女人全身雪白,只有鋼盔般的頭發是黑色的。

在鳥喙和那女人的乳房之間有一面邊框花哨的鏡子。這是她在等待的東西……陽光照在街對面凸出的圍墻上,她盯著鏡子看。車夫把黃包車靠在邊上,自己坐在墻根抽煙,梧桐樹下只有他一個人。

特蕾莎用鑰匙打開Eveready牌銅門鎖。英弟站在皮恩公寓起居室的中央,她的“五哥”窩在沙發里。阿桂把一盆梔子花放在靠窗的小圓桌上,室內縈繞著那股濕漉漉的香氣。

陳從香港來。他把一本電影畫報平端在下巴上,像是要從不同的折射光線里仔細看看那些照片。他有個尖圓的下巴,像那種中國小妾。

阿桂端著茶盤沖進來,又咯咯笑著跑出去。阿桂也是特蕾莎從香港帶來上海的,陳有時候會給阿桂帶些廣東零食。房間里香氣氤氳。特蕾莎喜歡中國茉莉花茶。陳總是對她開玩笑,說俄國茶有股駱駝尿的味道。那是山西商人過戈壁時駱駝出的汗。俄國人喝慣這種茶,對火車運來的很不滿意,于是狡猾的中國茶商就把茶葉袋放到駱駝尿里泡幾天。

陳用他那臺恩得伍德(Underwood)牌打字機把清單打在一疊淺藍色的紙上。他每個月都會從香港帶來大筆現金,存進她的私人賬戶。她從不打聽他自己能賺多少。一百年來在中國發財的外國商人都不打聽,這種辦法至今都行之有效。

她只負責貨源。在柏林,卡羅維茲公司(Carlowitz)的海因茲·馬庫斯(Heinz Markus)寫信對她說,作為國家社會黨的贊助人,公司業務有望蒸蒸日上,特蕾莎的公司盡可以放手開辟新業務,他們會給予必要的支持。德國人在大戰期間失去很多亞洲的貿易份額,現在正是重新拓展的時刻。租界消息靈通的人士交頭接耳,傳說國家社會黨不喜歡猶太人,特蕾莎不以為然。這是在亞洲,只要能賺到錢,沒人能把你怎么樣。

如今她不必再去跟那些船主睡覺。從前她靠這方法讓他們降低運價。他們駕駛著破爛的小貨輪,在印度洋和中國南海上歷盡千辛萬苦,一上岸總是欲火難耐。航線一旦開辟,財源就滾滾而來。現在她已建立起穩定的業務網絡。在香港和上海,甚至在河內,陳都能找到可以信賴的朋友。而陳和陳的家族,一百年來都是外國商人最忠誠的伙伴,只要歐洲人能給他們帶來現金和生意。他們善于跟任何人打交道,政府、軍閥、警察、幫會,包括大大小小各種強盜。

陳在漆咸道[5]開設一家五金行,他甚至兼做零售業務。那疊淺藍色的清單里有一項古怪的交易記錄——

“為什么要改裝?如此昂貴?”她問。

陳向她解釋:“有個古怪的印度貿易商,只是想給情婦買一件生日禮物……”

珠寶匠人替它鑲上各種寶石,還貼上金箔。根據印度商人的要求,把手槍的后托部分改鑲上一整塊中國古玉,玉石上雕刻著一位肚皮舞女。這個身上一股咖喱味的家伙強調說,舞女滾圓的肚皮下方,在那層波紋狀的紗衣的掩映之中,要“特別”刻出一道細縫。陳告訴特蕾莎,那個印度商人完全相信他情婦的母親對他說的話:她女兒直到認識他之前還是處女。

陳告訴特蕾莎,他要在上海安排一次交貨。對方是個韓國人。他從口袋里掏出另一張單子,白紙上打著三行字:

Mauser 7.63 Auto Pistol

Spanish type. 32 Auto Pistol

Chinese (Browning). 32 Auto Pistol[6]

“總價是五千七百三十二塊,”陳說,“說到那位莫洛騎士[7]……”

莫洛騎士是特蕾莎私下為那個普魯士商人起的外號,因為他的右手腕上有一道傷疤,當作他年輕時熱衷于擊劍的一項證據,常常故意暴露給人家看。特蕾莎記憶里有一本供兒童在天氣好的下午閱讀的插圖書,其中有一幅畫,畫上莫洛騎士被特里斯坦一劍砍斷右手。她曾向陳提到過這幅畫。

卡羅維茲公司建議特蕾莎找他談談。在漆咸道的酒吧她見到他。他說他代表一家德國金屬公司,他在一張便箋上畫草圖,畫給特蕾莎看,他怕她聽不明白。她甚至從未聽說過這東西。他把它的德文名字寫在草圖的角上。臨走時特蕾莎隨手把草圖丟進手袋。他不斷向她提到萊茵河,水面上灰色的霧氣……

陳把一張紙交給她,這次不是在酒吧便箋上隨手畫的草圖,這次是一張規規矩矩的設計藍圖,是從更大張的水洗曬圖紙上小心裁剪下來的。像是一份兒童家庭幾何作業,像是家具公司夾在目錄樣本中的設計圖,圖上分成三個部分。

“那很危險,誰會買這樣的東西呢?”

“是的……危險……”陳有些心不在焉,他掏出銀光閃閃的煙盒。

“這個圈子很小。這東西也太引人注目。會有麻煩的。”

從香港回來后,特蕾莎一直感覺不太好,她老是懷疑背后有人在跟蹤她。

[1] Route Dollfus,今位于雁蕩路和重慶南路之間的南昌路東段。

[2] Yates Road,舊名亦稱宴芝路。今石門一路。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開有多家高級時裝定制店。

[3] Route Vallon,今南昌路西段。

[4] 裝飾藝術工作室,定制。

[5] Chatham Road,香港尖沙咀的一條道路。

[6] 手槍型號。毛瑟7.63毫米自動手槍。西班牙型點32自動手槍。中國型勃朗寧點32自動手槍。

[7] Knight Morolt,歐洲中古傳奇中的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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