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梟嘩的一聲飛走了。
這是一個很安靜的夜晚。冷風帶著濕潤的氣息吹拂過來,涼沁沁的,比起司家,東家靠海,空氣中都有海的腥咸味。
夜空像一匹巨大的黑色帷幕,遺憾的是沒有什么璀璨星星點綴,只高懸了兩輪月,成雙成對。
地面上,一位披著錦紗的曼妙身影站在廊下,時而抬頭凝望浩瀚的夜空,時而原地轉著圈,時而無聊踢著小石子。她的影子,默默無言的,和高大的香樟樹橫斜的枝條交錯一起。
香樟樹的樹冠像大傘般四周撐開,樹桿粗的足有三四人合抱。在樹后,轉出一個細細長長的影子,影子漸漸走出樹影的包圍,獨立的站在月光下。
月上中天,他的聲音似從遙遠處傳來,包含著無法言喻的痛苦、無奈和自責。
“丫丫……”
“對不起……我保護不了你……”
聲音壓抑著強烈的情感波動,一語未終,只聽到一聲近乎哽咽的余音久久不散。
馬荔轉過身,美目眨了眨,忽然睜大眼睛,一動不動,好久,她才試探的問了一聲,
“亭、亭少爺?是你?你、怎么變了?”
的確,當司亭走近,他幾乎變了一個樣子,個子又高又挺,拔高至少七到十厘米,整個人也變得又細又瘦,像影子隨著光源變化硬生生被拉長了。可并不是那種脆弱、不堪一擊的高個子。寬大的長袍隨風擺動,更顯得他玉樹臨風,巍峨難摧。他的眼神深邃無比,凝聚了浩瀚的海一樣的精神,臉龐也比往日更加堅毅。可以說,只在幾日之間,他的青澀、稚嫩完全褪去了。
真有人可以一夜之間長大嗎?
馬荔怔怔看著司亭,不自覺的長大嘴巴,被震撼到了。連司雨在屋內,東少爺所說給她一個結果,也被她暫時置之腦后了。
“你,你怎么了?”
馬荔期期艾艾,驚訝無比。實在不明白幾日不見司亭的變化為什么這么大,為什么好像經歷某種痛苦的磨難,為什么憂郁的眼神使人心碎。
“你跟了他了?是吧?”
司亭慘然的笑了,早該知道有這一天。當他看見司雨抱著桅桿在朝陽升起的大海上露出頭,當他死死攔住失控的馬荔跳海,示意桃溪把人撈上來,當他一路磨磨蹭蹭親手把馬荔送到東家……就注定了這一天。
他給了自己足夠的時間來接受這個事實,可他的心,為什么還這么痛,好像生生被刀剜去一般……
娘親說,再深、再痛的傷口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愈合。可他真正面對才知道,自己心頭的傷痕是不會好了,想一次,痛一次,痛到麻木,痛到習慣,痛到這種痛日夜跟隨著他,成為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早知道有今日,當初說什么,也該把人留下來!哪怕被所有人嘲笑,哪怕為此背上罵名也無所謂!
痛啊,悔啊!
可現在,說什么都晚了……
他疼的喊不出一個疼字。
司亭咬住自己的拳,悲憤嫉恨的往那扇拱形的窗戶看了一眼,又深深的包含痛楚眷戀的望了一眼馬荔,身形慢慢隱進濃黑的影子里。
夜梟嘔啊慘淡的叫了一聲,撲騰翅膀去了。
怔怔的看著司亭消失的方向,馬荔“亭……”一句話也沒有說完。就感覺好像有什么東西離她而去了。
茫然,不知所措。
少年人的愛戀和失戀,來的突如其來、深刻、銘記終身。對情敵,而且是不戰而勝,用卑鄙手段強奪去了心愛的人(司亭認為馬荔不是自愿),這種痛恨簡直不共戴天。自此,司亭埋下了一枚怨恨的種子。隨著共處一島,不得不與仇人相處,攜手合作,這顆種子慢慢生根發芽,變成撼動大地的蒼天大樹。
日后的東陳島風云變幻,神州陸沉,雖說不是為了女人,可根源,還在于女人。
這卻是很多人都沒有想到的。
——————————————————
東祁自然不知道,除了桃溪,還有一個人暗地里把他恨上了。
就算知道了,又怎樣?灑然一笑,滿不在乎而已。
這就是他東祁,除了他在意的人和東西,其余——就算天降紅雨,地動山搖,他也未必會動容。
從本質上說,東祁是個自私的人,同時也是一個有原則的人。比如,他身負異能,可以輕易看透人心,但是他很少使用自己的神通。
他的想法是:萬一查到了狗屎,豈不是惡心自己?人的心靈是復雜難言的,可能非常渺小卑微的人物,轉動的確是夜郎自大、傲視群雄的可笑念頭,貌似正經貞潔的美麗女子,內心可能藏著吐著毒汁,陰險狠辣的毒蛇。親近的人可能包藏禍心,正直忠誠的人,也會口是心非,更別提某些瘋狂冷血,轉動不倫念頭的卑劣之人了。
越深明人性,就會越失望。
所以東祁才會在乎特別表面的美麗,至少美麗的女子能愉悅他的感官,不會讓他感覺徹骨的寒冷和失望。
但今天對司雨,他愿意冒這個險。(踩到狗屎的險)
光線如水般侵入女孩的腦海中,分成千萬縷比針還細的絲線,從各個角度方向探索未知的世界。被侵入領土的司雨,除了輕微的哼哼聲,沒有任何反抗動作,像一座不設防的堡壘,大開城門,任由敵人海陸空三方攻破占領。
目前為止,占領行動進行的非常順利。幾乎在進入的一霎,光線傳來了,睡著前的司雨執念,迷迷糊糊的。
“好奇怪啊,為什么我改變初衷,去下藥?”
“為什么面對東祁不由自主說出心中的委屈?他又不是我什么人!”
“為什么他會發覺我下藥了?”
一連串的自我懷疑、反省,讓東祁微微輕笑。
見過太多自以為是、驕縱任性的女子,能保持清醒頭腦,時刻警惕的人已經很少見了。自以為是不可怕,可怕的是拒絕承認自己的缺點,死不悔改。
東祁因此更高看司雨一層了。
抽絲般有頻率的拉動這幾絲思緒,順藤摸瓜,立刻,他想要的答案出現在他面前。
司雨自己找問題的答案,還需要排除其他因素干擾,東祁則簡單快速,只要拉一下,就找到了。
人的心緒雖然復雜,卻也有規律可循。正常人,總會依據邏輯思維、因果規律思考問題。像那種蘋果掉下來,疑惑為什么不往天上飛的人,不是天才,就是蠢蛋。不應以常理推斷。
答案其實很簡單,因為司雨敏感的神經發現了——東祁對她沒有殺意,甚至對她的忍耐心,出乎意料的好,超乎所有人。
所以她傾訴自己的苦悶,發泄自己的不甘。她知道,她不會真的傷害她。
解決了她的疑惑,輪到東祁不解了。
處在司雨的意識空間中,東祁分明深切知曉司雨的意識還沒有認清這個事實。以至于她都下藥了,才反過頭來疑惑自己為什么那么做?她自己都懵懵懂懂,不明不白……
隔了許久,苦苦思考的東祁才明白過來,這應該也是一種天賦神通吧!不像他能“深入了解”別人,把人的心肝脾肺看得清清楚楚,而是大致的,粗略的,感受到對方有無敵意。
這種本能神通,貌似雞肋。不,如果她真的離島,在外面的世界,這種神通就很有用了。至少任何人想要殺害她,對她不利的時候,她都能先一步反應。憑她的機智靈敏,逃之夭夭,不會做那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的蠢貨。
東祁暗暗的想,緊接著,他在司雨的思緒中找到了那晚遭受“暴力”后屈辱,怨憤,以及,強烈的報復心。
不是沒有真的對她做什么嗎?小丫頭還耿耿于懷,念念不忘。
難怪,她會下藥。
但她膽小,不敢用旁的藥物,只好用瀉藥,小小的報復一下。
沒有想到自食苦果。
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這八個字,是東祁想到的。
而司雨想的是,
“如果他肯送我離島,這件事就算了,如果不肯,日后還要報復回來。”
怪怪,這個小女孩報復心還真強吶!
東祁笑了笑,沒有絲毫不悅,覺得這才才對嘛。受了欺負,不報復回來,忍氣吞聲,他才會鄙視呢。
他覺得更有趣了。改變計劃,決定花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來觀察實驗對象。目的不單純看司雨腦袋里關于“大涅槃術”的記憶,而是全方位的了解這個變臉如翻書的女孩。她的內心究竟是什么天地呢?
東祁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