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省心院的路面,野草瘋長得老高。
夜很靜,月光雖濃,可小徑兩旁的密密林木卻把大部分的光輝遮住了。颯颯的葉片隨著夜風輕輕抖動,偶爾從橫條葉縫中露出一點銀斑,落在地面上,成月光的碎片。在風燈后拉長的人影在隨著步伐晃動而扭曲著。
蘇嬤嬤提著八角垂纓宮燈,身后有兩位同樣披著長斗篷,悶聲不語的仆婦。空氣中都是安靜的使人發瘋味道,壓抑而沉重。
馬荔自己溜回去了,這讓所有人措手不及,不過只是個丫頭,無關大局。
蘇嬤嬤站在如冰雪般沉凝冷寂的陰夫人面前,目光十分悲憫,禮數周全的行了一禮,比對正經主子柳氏還要鄭重,
“柳夫人對您的表現,十分滿意。小司雨絕了心思,大抵會順順利利上花船了。”
就在司雨穿越而來不久,司家家主的嫡妻、茂萱堂主人病逝。三妾中的陰夫人、樺夫人和柳夫人,三人爭寵。原因就在于正值壯年的司摯難忘亡妻,公開言道不會另娶,只在房中人選一位上位,管理紛亂的家事。就在人人以為不是出身最好的陰夫人,就是進門最早、最為得寵的樺夫人,哪里知道被名不見經傳的柳氏擠上去,成為十二姓有史以來第三位以妾室被扶正的女主人。另外兩位,一個是產下那一代唯一的麟兒,延續家族香火;另一個則是功勞極高,挽救了家族瀕臨滅絕的命運。
這場爭寵斗爭中,有兩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一是和柳氏一向水火不容、多次出言不遜的樺夫人平安無事,而素來與人無怨的陰夫人不知怎的,遭到丈夫司摯的厭棄,被發配到孤寂的小院,這些年來過著無人問津的生活,連唯一的女兒司雨也被柳氏收養,不得見一面。第二件事,是柳氏所生的女兒司夢被發現具有先天靈根,被圣山收為弟子。母以女貴,柳氏這才安穩的當上了司家主母,這一難當的職位。
陰夫人出身石鏡大陸的高門大戶,論規模實力,還要強上東家百倍。奈何一場大亂,家破人亡,只剩了她孤苦無依,走投無路之下,委身于司摯做了區區一個妾室。
她的面容,高潔清冷,若天山雪蓮。她的氣質,超塵脫俗,如高山下凜冽的冰泉,甘洌,清澈,由內而外散發著清寒如寂寂廣寒宮仙子的氣質,令人不敢直視。不用任何妝扮,就美得遺世獨立,美得一塵不染。
奈何這般不似凡人的美麗,初見令人驚艷,直呼世間有如此絕色!再見令人傾倒,恨不得匍匐其腳下。三見……還敢見嗎?
自慚形穢啊!她就像一面完美的鏡子,把你所有的不足、瑕疵、丑陋統統映照出來,使人無地自容。很少有人在她清冷無物的目光下能保持波瀾不驚的心態。
有一句話叫“過潔世同嫌”。
陰雪華無疑并不懂得正是她太過優秀,才使得自己的丈夫敬而遠之。
姣好如八年前的容貌,歲月幾乎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她舒展衣袖,抬頭透過疏影橫斜看向廣袤夜空,星辰點點,淡色的唇微微開啟,
“別忘了你答應過我的事情。”
語氣很生硬,沒什么尊重和忌憚,彷佛是在要求某個欠債的人:你快還錢!
蘇嬤嬤嘴角輕輕一彎,笑了笑,
“陰小姐,請放心。”
“就算老奴人老了,一時糊涂,有什么顧及不到的,那邊,可計劃了十多年了,怎會允許出一丁點錯誤?老奴這次來,一來傳話,二來看望陰小姐,受我那老姐姐臨終托付,這些年來老奴分身乏術,不得不讓陰小姐受委屈。幸甚再過幾天,陰小姐就可以離去了。老奴想詢問陰小姐,對未來有何打算?若是想要離島,老奴馬上安排。”
陰雪華淡淡的轉過身。即使說的是切身大事,她的表情也是淡漠至極,無所謂的,好像對什么漠不關心。
蘇嬤嬤心里嘆息:正是這種傲慢算不上傲慢、冷漠談不上冷漠、矜持、看不到本心的模樣,讓司摯望而卻步啊!哪里像她……只要一想到心里就一團火……
“司雨和我提到你呢。”
蘇嬤嬤怔住了,第一次在陰夫人口中聽到司雨,也是第一次在她口中聽到一句閑言。下意識的問道,“提到我什么?”
“她說要報答你。這些年來,你一直照顧她。”
蘇嬤嬤再次一驚。想不到柳氏付出良多,未曾得到一點感激,自己不過偶爾想到才給一點好處,居然得到這么大的回報。
她緊緊皺著眉,不知是為司雨簡單明了的話語,還是為了陰夫人今天特別的態度。許久,她才舒展開眉頭,“老奴一心為了司家。太夫人、老夫人在,也明白老奴的心。”
陰夫人嘴角微彎。
大概常年不笑,她的笑容說不出有多么古怪,清冷的目光看完蘇嬤嬤自說自話一番表演后,轉身離開。
省心院恢復了寂靜。
紅燈籠在幽深竹林深處搖搖曳曳。朱紅的燈火清晰映照蘇嬤嬤面上層層皺紋,連眼底暗黃的眼暈中有點傷感也凸顯出來。
喝退了身邊人,蘇嬤嬤腳步踉蹌的走進一間暗無天日的暗室內,上有斑駁的青銅孤燈居高臨下,搖曳著撲朔迷離的影子。
“一點不像呢,脾性,容貌,品格兒……”
“差太多了。不說出來,誰信呢?”
“哪曉得……一樣怪癖……”
在老者語無論序的言語中,墻角一顆植物靜靜的不言不語。
這是一顆足有磨盤大小的仙人球。渾身長滿了暗紅色的尖刺,像是怪物生長的吸盤,密密麻麻,令人惱疲發脹。每根刺,都有成人小指長,硬若鐵針,尖銳又詭異。尋常人不注意,被它扎上,要痛好幾天。
老人的背脊蒼老的彎成一個問號,無語的凝視這顆有著驚人防御力的植物。
“你走了,她留下了。現在,她也要走了。你看到她……別怨啊……”
“要怨,就怨你自己……”
老者絮絮叨叨,說著無情的話,眼中卻滴出一滴渾濁的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