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柏桐推開門,這套一室一廳的老破小已經租了三年,每到下雨天就被逼出陳年腐味,記得當初剛搬進來,她還激動不已,因為終于脫離了合租房,沒有人和她搶衛生間,不用擔心冰箱的酸奶被隔墻的女生誤拿,不用為了做個飯,一直餓著等別人用完廚房,她終于和黎望有了一個像家的家,從房間的角角落落能看出她曾費的心思。
可自從半年前得知自己完成業績有機會升為首席策劃師,這個家就逐漸看的不順眼起來,每天要爬的五層樓越來越讓人費力,隔壁老太太每天早晨對孫子發脾氣的噪音讓她從睡夢中情緒失控,更可惡的是蟑螂,時時檢測著她尖叫的分貝,她決定升職后就迅速搬到附近的中檔小區。
她沒有開燈,趿著拖鞋從冰箱拿出一瓶黎望常喝的氣泡水從喉嚨灌下,然后讓身體沉在沙發里,任由思緒漫天飛舞,近期的一切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個夢?她升職了,在CBD有了自己的獨立辦公室,公司還給她配了車,體檢中心的那個電話也是假的,她閉上眼從未如此害怕過自己的思緒。
沒多久,她聽到鑰匙插在鎖孔扭動的聲音,門被推開,刺眼的燈光讓她馬上把抱枕擋在頭上。
“回來這么早?”
楊柏桐不用看,都知道黎望換鞋的姿勢和說話時的面部表情,她從沙發坐起,胸口堵了一堆話不知該說哪一句。
黎望把包掛在玄關衣架上說:“都開春了,還這么冷。”說著注意到茶幾上的氣泡水,笑道:“你不讓我喝,自己倒喝上了。”
楊柏桐雙腿盤在沙發上,摟著抱枕,決定先說板上釘釘的事:“現在我也升職了,房子正好下個月到期,最近咱們去看看房吧,租個好一點的。”
黎望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說:“三年了,房東一直沒漲過房租,這次應該也不會漲,現在這個價可租不到這樣的房子。”
“對了……”黎望不知道該不該說,但話正好聊到未來安排上,于是小心翼翼的說:“你們公司不是在成都也有分部嗎,咱們還不如去成都發展,以咱們兩個人的存款,去那付個首付沒問題,以后也能過得輕松點。”
楊柏桐心中一陣火蹭的上來:“你又提成都,我可是升職不是被流放,外地多少分公司的人擠破腦袋想進總部,咱們當初不都說好了嗎,以后在這買房結婚,現在我已經是首席策劃師了,可以拿整個團隊的提成,年底還有分紅,用不了多久咱們就能買的起房。”
黎望起身去她身旁坐下,開始講理:“當初是說好了沒錯,可這八年過得什么日子,雖說咱們在一起,卻說不了幾句話,每天你睜開眼睛,我已經上班走了,晚上我睡了,你才下班回來,每天都穿梭在上班下班的路上,身心被困在格子間里,有什么幸福感可言?成都節奏相對緩慢,我們都三十歲了,不能不為未來做考慮,就算買的起房,以后呢?生孩子養孩子,不會比現在更輕松。”
“你不會怕了吧?”楊柏桐冷冷的看著他。
黎望低下頭:“沒錯,人隨著年紀的增長,怕的東西越多,怕病怕死,怕失業,或許二十出頭的我們雄心壯志,但如今三十了,社會什么樣,人心什么樣,都看了個大概,何必在這里折磨自己的身心。”
“折磨?”楊柏桐冷笑一聲,從沙發起來,“你把在江海生活當成一種折磨?你是不是特后悔當初和我一起來江海?”
“怎么扯到了這件事上,和你一起來江海我無怨無悔,只是這八年我覺得并沒有幸福感,好像生活的中心都是圍繞著賺錢,人生完全可以換種活法,我記得大學時你還會彈吉他,可這么多年你有再碰過嗎?你幾乎在用一種拼命的狀態工作,我是不忍心啊。”
楊柏桐在沙發前踱步,失望的說:“黎望,我算是明白了,你對我的愛只是停留在大學期間那個文藝女青年身上。”說著沉沉嘆了口氣,繼續道:“這八年雖然累,但也不是沒有意義,我享受這份工作給我帶來的成就感,只要我楊柏桐想要的生活,一定會得到,成都那種慢生活的節奏只會讓我無所適從,會把我身上那點驕傲都腐蝕殆盡。什么吉他,我告訴你,我從來沒真正熱愛過音樂。”
“對不起,我只是和你商量,沒想到你反應這么大,好,咱們不去什么成都,今天你升職的好日子,我叫上劉貝貝咱們一起出去吃頓好的。”
楊柏桐走到門口換上運動鞋說:“我出去透透氣,你如果想去成都我不攔著你。”說著推門出去了,她怕再說下去,很多話不經過思考就從嘴里滑出去。
站在小區的健身區,看著灰蒙蒙飄著雨絲的夜空,這個時候本該在吃著慶祝自己升職的大餐,而此刻心情卻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壓抑混亂。她知道這都源于體檢中心那個電話,使她可以確定的未來變得不確定。
圍著小區走了三圈,身上也熱了,她說服自己冷靜,好歹多年的職場歷練,抗壓能力還是要有,不管明天去醫院檢查結果如何,她都應當積極面對,想必也沒什么大礙,她從小身體素質都好,連算命的都說她命硬,一定沒事的,她小跑著回到家,黎望正在廚房煮泡面,她不計前嫌的喊道:“給我也來一碗,荷包蛋七分熟,再加根玉米腸。”他們倆能在一起十一年沒散,是有一種東西,足以支撐這些瑣碎和吵鬧。
“做你的份了。”黎望高聲回應。
吃過飯,楊柏桐在書架拿起一本社會學書籍看起,十幾分鐘過去了,眼睛還盯在一頁沒翻過,最后放下書去聽歌,一連聽了五六首的開頭就把耳機拔下,她打開工作群,大家都在討論明天團建的內容,最后煩躁的把手機扔到一邊去洗澡,出來后身上清爽了不少,她盤腿坐在另一張沙發,忽閃著眼睛問正在看脫口秀視頻的黎望:“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難過嗎?”
黎望吃驚的看著她,以為她還在為剛才的事生氣,馬上把視頻按暫停,擺正態度:“我說去成都只是提議,咱們畢竟在這生活了八年,社交圈子人脈都在這,你這不也升職了,我年底工資還能再漲漲,按照你35歲買房結婚計劃,是肯定能完成的。”
“我不是說這個。”楊柏桐穿上拖鞋有些沒趣的進了臥室,她全身涌來一絲冷意,仿佛浸在冰涼的水底,這是一種她從未體會過的可怕感覺,她不敢把害怕說出口,怕它成為真的,突然一陣惡心,她跑到衛生間對著馬桶把剛才吃的面全部吐的干凈。
黎望因為在看視頻,沒太注意,而楊柏桐繼續回到臥室躺下,她仿佛看到窗外有一雙陰森的眼睛已經盯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