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成為美國人
We who∫e names are underwritten, the loyal subjects of our dread Sovereigne Lord, King James, by ye grace of God, of Great Britaine, France and Ireland, King, defender of ye faith, etc., haveing undertaken for ye glory of God and advancement of ye Christian faith, and honour of our King and countrie, a voyage to plant ye fir∫t Colonie in ye Northerne parts of Virginia, doe by the∫e presents Solemnly, and mutualy...covenant and combine our∫elves togeather into a civil body politick for our better ordering and pre∫ervation and furtherance of ye end afore∫aid...
以上帝的名義,阿門。我們這些簽署人是蒙上帝保佑的大不列顛、法蘭西和愛爾蘭的國王——信仰和教會的捍衛者詹姆士國王陛下的忠順臣民。為了上帝的榮耀,為了增強基督教信仰,為了提高我們國王和國家的榮譽,我們漂洋過海,在弗吉尼亞北部開發第一個殖民地。我們在上帝面前共同立誓簽約,自愿結為一民眾自治團體。為了使上述目的能得到更好的實施、維護和發展……
以上就是《“五月花”號公約》的開頭部分,它寫于1620年朝圣先輩們上岸后不久。我幾乎不需要指出,這段話跟現代英語有一些區別。我們不再交替使用S與s,也不再用ye來代替the。[1]幾處拼寫——Britaine, togeather, Northerne——明顯不同于現代寫法,但這種區別一般而言還算輕微,不足以讓我們感到困惑。不過,在僅僅一代人之前,我們會發現更不規則的拼寫方式(例如,用gelousie、conseil、audacite、wiche和loware表示jealousy、council、audacity、which和lower)。我們現在不會說a dread sovereign[2],如果我們真的這么說,我們的意思也不會是這位君主令人敬畏。但除了這為數不多的幾處時代差異,這是一段文字清晰、好辨認、完全讀得懂的英語。
不過,要是我們穿越回1620年的普利茅斯殖民地,親耳聽到起草并簽署《“五月花”號公約》的人們的對話,我們肯定會詫異于他們的口語跟今天的是多么不同——我們會頻繁地聽到許多無法理解的地方。雖然我們可以清晰地辨識出那是英語,但那種英語跟我們此前聽過的任何英語都不一樣。我們能夠立刻感受到的差異包括:
·“kn-”,在中古英語里一直要發音,但朝圣先輩們正處在一個過渡階段,通常把它發音為“tn”。如果朝圣先輩們的父母或祖父把knee(膝蓋)發音成“kuh-nee”,他們則更有可能說“t’nee”。
·“gh”,在night(夜晚)和light(光)等單詞當中不發音的情況,已經持續了一代人了,但在單詞的末尾,如laugh(笑)、nought(零)、enough(足夠)、plough(犁)等,它有時仍然要發音,有時不發音,有時發“f”音。
·現代英語中father(父親)和calm(平靜)的“a”都發長音“ah”,但當時沒有相當于這個“ah”的音。father與現在的gather(聚集)押韻,calm與ram(公羊)押韻。
·was的發音不是“woz”而是“wass”,至今在某些地方也是這樣。早些年,拜倫在詩歌中曾用pass(經過)來與was(是)押韻。反過來說,kiss(親吻)經常跟is(是)押韻。
·war(戰爭)跟car(車)或care(關心)押韻。直到19世紀之后的某個時候,它才變成現在的發音。[19]
·home(家)通常被拼寫為whome,而且,會按照它的拼寫方式,發“wh”音(至少部分人會這樣說話)。
·各種“o”和“u”的發音,哪怕用溫和一點的字眼來形容,也是非常混亂、不穩定的。在許多人嘴里,cut(切)和put(放)、plough(犁)和screw(擰)、book(書)和moon(月亮)、blood(血)和load(負荷)是押韻的。直到17世紀下半葉,英國詩人德萊頓對flood(洪水)、mood(情緒)和good(好)未作區分,后人只能猜測他對這幾個詞的發音。“oo”的發音復雜多變,直到今天都是如此(如flood、wood和mood, 3個“oo”的發音都不一樣),而且,“oo”的發音迄今未固定的單詞數量也很多,最常見的如roof(屋頂)、soot(煙煤)和hoof(蹄子)。
·“oi”的發音為長音“i”,所以coin’d(硬幣)聽起來跟kind(和善)一樣,voice(聲音)和vice(惡行)一樣。現代“oi”的發音有時可以聽到,但直到美國獨立戰爭時期,仍被視為用語粗俗的標志。
·如今短音“e”在單詞中常常發音為短音“i”,有時甚至直接拼寫為“i”。莎士比亞要用到been的時候,從來都寫的是bin。直至18世紀最后幾年,本杰明·富蘭克林都一直將get(得到)、yet(尚未)、steady(平穩的)、chest(胸)、kettle(壺)、instead(代替)的第二個音節發為短音“i”[20]——盡管到了這時候,他打的這場發音之仗是注定要輸掉了。
·一般來說,說話時口腔更寬,“r”讀得更重,更飽滿。never這類詞的發音更像是“nev-arrr”。[21]單詞當中的元音和輔音吞音更厲害,因此nimbly會讀成“nimly”,fault和salt成了“faut”和“saut”, somewhat讀成了“summat”。其他字母組合的發音方式與其現代形式完全不同。理查德·霍奇斯在1643年出版的《正字法特別幫助,或英語的真正寫法》(當時的一本暢銷書)中,列出了以下幾組單詞,說“它們發音非常接近……有時可互換”:ream和realm, shoot和suit, room和Rome, were和wear, poles和Paul’s, flea和flay, eat和ate, copies和coppice, person和parson, Easter和Hester, Pierce和parse,least和lest。普利茅斯和戴德姆等城鎮最早記錄中姓名的拼寫(以及錯誤拼寫),可以讓我們約略知道早期殖民地英語發音是多么靈活。它們揭示,一個叫作Parson的男子,有時被稱為Passon,有時也叫Passen;Barsum可以是Bassum或者Barsham, Garfield也是Garfill, Parkhurst是Parkis, Holmes等于Holums, Pickering等同于Pickram,St John能寫成Senchion, Seymour就是Seamer,等等,不計其數。[22]
·習語的差異很大,尤其是定冠詞和不定冠詞的用法。語言學家艾伯特·C. 博和托馬斯·卡布爾曾指出,莎士比亞通常會丟棄我們認為必不可少的冠詞,creeping like snail(意思是像蝸牛般爬行,在現代英語中,“snail”前面應該有冠詞a或者the)、with as big heart as thou(有顆跟你一樣寬大的心,同上,在現代英語中,“heart”前應該有個a),但與此同時,他也會在我們不用冠詞的地方加上冠詞,比如at length和at last(都是最后、終于的意思),他會寫成at the length和at the last。介詞of的使用也更自由。莎士比亞用了of的很多地方,我們會用另一些介詞,比如“it was well done of [by] you”(意為“做得好”),“I brought him up of [from] a puppy”(意為“我從它還是只小奶狗時就開始養它”),“I have no mind of [for] feasting”(意為“我不介意去赴宴”),“That did but show thee of [as] a fool”(意為“那只表明你是個傻瓜”),等等。[23]在美式英語中,我們描述時間的方式,還殘留著這種說法的部分痕跡。美國人通常會說現在是ten of three(還差10分鐘到3點)或twenty of four(還差20分鐘到4點),而英國人則說ten to或twenty to。
·“er”和“ear”組合經常(甚至可以說總是)發音為“ar”,因此convert聽起來是“convart”, heard成了“hard”(有時也會變成“heerd”), serve成了“sarve”。merchant常被讀作“marchant”,很多時候也照此拼寫。如今的英國人還在幾個單詞里保留了這種拼法——比如clerk和derby;但美國早就放棄了這種拼法,只有幾個固定的詞例外(如heart、hearth和sergeant),要不就修改了拼寫,如把sherds變成了shards,把康涅狄格州的Hertford徹底改成了Hartford。
·一般來說,包含“ea”組合的單詞,如tea、meat、deal等,都發長音“a”(當然,有很多單詞現在仍然這么讀,如great、break、steak),故此,meal和mail是同音詞。現代的“ee”發音剛剛出現,所以,莎士比亞可以隨心所欲地用please去跟grace或者knees押韻。在更為保守的英語使用者中,傳統風格一直持續到18世紀,詩人威廉·考珀在一句著名的詩歌里這么寫道:
I am monarch of all I survey...
From the centre all round to the sea.[3]
這樣的英語固然跟現代英語不同,但它跟僅僅一兩代人以前(16世紀中期)所說的英語也不同。朝圣先輩們所用的語言在方方面面都更為先進,較之其祖父輩甚至父母輩使用的語言,源自中古英語的慣例和語型變化已不那么明顯。
名詞變復數時加“n”的老派做法,迅速地讓位于加“s”的新慣例,故此,到17世紀20年代,大多數人都說knees而不是kneen,用houses代替了housen, fleas代替了flean。到朝圣先輩們時,過渡尚未徹底完成(在莎士比亞的作品里,我們還能看到eyen而不是現代的eyes,他用shoon而不是shoes),還有為數不多的一些詞(尤其是children、brethren和oxen)保留了原來的拼法,但整個過程正順利推進。
動詞的“-th”結尾,也發生了類似的變化,如maketh、leadeth和runneth,越發地變成了現代的“-s”結尾。除了hath和doth,莎士比亞幾乎只使用“-s”結尾。[4]只有最保守的作品,如1611年的欽定版《圣經》,不包含“-s”形式,始終采用舊式的“-th”。有趣的是,到17世紀初,就連拼寫時用了“-th”結尾的單詞,發音時也發作“-s”。換句話說,人們寫的是hath但說著has,寫的是doth但想的是does,把goeth也讀成goes。霍奇斯的《正字法特別幫助,或英語的真正寫法》詳細地說明了這種做法,它列舉了一些看起來有點奇怪的同音異形詞,如weights和waiteth, cox和cocketh, rights和righteth, rose和roweth。
與此同時,“-ed”結尾開始變得模糊起來。伊麗莎白時代之前,“-ed”結尾是音形一致、怎么寫就怎么讀的,在beloved和blessed等少數單詞中,我們保留了此種做法。但到了朝圣先輩們的時代,省略結尾(除了在“t”和“d”之后)的現代習慣逐漸占了上風。在將近200年里,縮短的發音用撇號表示,如drown’d、frown’d、weav’d等。直到18世紀末,省略發音變得非常普遍,連上述拼寫區分也沒必要了。
Christmas、soften和hasten這一類單詞中間的“t”開始消失(不過后來又有許多人重新把“t”加了回去)。ocean、creation、passion和sugar里的“sh”音也逐漸模糊起來。在此之前,這類的單詞會發為齒擦音,許多英國人至今都把tissue和issue讀作“tissyou”和“iss-you”。
早期殖民者是最初一批使用good-bye(再見,當時人們更多地用“God be with you”,也即“上帝與您同在”,并且常常拼寫成“Godbwye”)這一新詞的人,也是第一批采用更平民形式的ye和you,而不是使用傳統的thee、thy和thou,以及其他許多更縹緲的、不確定形式的人。莎士比亞愛用傳統形式,但有時也會在相鄰的句子里同時使用兩種形式,比如在《亨利四世》第一部分里:“love thee infinitely. But hark you, Kate.”[5](我無限地愛你。但聽著,凱蒂。)
他們還是第一批開始用新創造出來的字母j的人。j出現以前單詞里承擔它的職責的是i,所以,喬叟筆下的ientyl和ioye分別對應著gentle(溫和的)和joy(喜悅)。起初,j只是i的變體,一如S是s的變體。漸漸地,j有了現代的“juh”發音,這一角色以前靠g完成(因此,英語里偶爾會有在這兩個字母里自由選擇的情況,如jibe和gibe,都是嘲笑之意)。
從語言的角度來看,朝圣先輩們再也不可能遇到比這更激動人心的時代了。或許,歷史上再也不會有哪個時期,比現代英語誕生這一刻,語言更多樣化,更動蕩,更適合口頭發明了。畢竟,這是屬于莎士比亞、馬洛、利利、斯賓塞、多恩、本·瓊森、弗蘭西斯·培根、沃爾特·雷利爵士、伊麗莎白一世的時代。正如瑪麗·海倫·多漢所說:“要是第一批定居者早一點或者晚一點離開英格蘭,要是他們在另一個時代習得自己的說話方式和態度,我們的語言,就跟我們的國家一樣,會變成完全不同的東西。”[24]
就在朝圣先輩們抵達新大陸之前的一個世紀前后,英語新增了10 000個單詞,其中大約一半至今仍陪伴著我們。莎士比亞獨自創造了差不多2000個單詞——比如reclusive(隱居的)、gloomy(陰郁的)、barefaced(無恥的)、radiance(光彩)、dwindle(萎縮)、countless(無數)、gust(狂風)、leapfrog(蛙跳)、frugal(節儉)、summit(頂點)——但在這一波無與倫比的創造激流中,他絕對不是獨行者。
對朝圣先輩們那個時期進入英語的單詞做個簡單的采樣,便可看出當時詞匯呈現蓬勃生命力的一些端倪[6]:
1590年 alternative 另外的
1591年 incapable 無能力的
1600年 noose 套索
1601年 nomination 任命
1603年 fairy 仙女
1603年 surrogate 代理
sophisticated 成熟世故的
1604年 option 選項
1605年 creak 嘎嘎作響
susceptible 易受影響的
1607年 coarse 粗糙的,和natural相對
castigate 嚴懲
1608年 obscenity 猥褻的
1609年 tact 機智、圓滑
1611年 commitment 承諾
slope 斜坡
recrimination 對罵
gothic 哥特式的、野蠻的
1612年 coalition 聯合、合并
1613年 freeze 比喻意義上的凍僵
1614年 nonsense 廢話
1617年 cult 邪教
boulder 大石頭
crazy 瘋狂
1621年 customer 顧客
1626年 inexperienced 無經驗、不熟練
即使朝圣先輩們意識到了他們出生在多么劇烈的語言動蕩下,他們也并沒有留下什么痕跡。在17世紀遺留下來的所有殖民地作品里,沒有任何地方提到莎士比亞,甚至清教徒最為尊重的彌爾頓也沒有。而在某些重要方面,他們的語言跟莎士比亞的語言有些奇怪的、不一樣的地方。例如,他們不會用“methinks”這樣的結構。他們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參與名詞變成動詞這股新潮流的特別傾向,而名詞變成動詞的做法,給當時的社會帶來了一些持續有用的創新,如gossip(八卦,1590年), fuel(燃料,1592年), attest(證明,1596年), inch(緩緩推進,1599年),preside(主持,1611年), surround(包圍,1616年), hurt(傷害,1662年),還有數十個其他單詞,其中一些未能流傳(如happy、property和malice,如今它們的名詞形式仍在使用,但并不用作動詞)。
雖然朝圣先輩們絕非語言創新人士,但他們身處的特殊境地,逼得第一批殖民者幾乎從第一天開始就在修補自己的詞匯庫。早在1622年,他們就使用pond來形容純天然的大型水體,如Walden Pond(瓦爾登湖,這個詞在英格蘭特指人工小水池)。英格蘭的creek形容的是入海口,在美國,它指的是小溪。出于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至少據我所知,沒人做過適當的調查),殖民者很快就拋棄了許多看似有用的英語地形單詞——如hurst(沙洲)、mere(小湖)、mead(草地)、heath(荒野)、moor(沼澤)、marsh(濕地)、brook(小溪,但這個詞在新英格蘭地區存在了很長時間)——開始自創新詞,如swamp(沼澤,最初記錄在1626年約翰·史密斯的《弗吉尼亞通史》)[25]、ravine(峽谷)、hollow(山谷)、range(開闊空地)和bluff(絕壁)。通常,這些單詞是從其他語言中借來的。英國人最初曾批評bluff是毫無必要、充滿誤導的美國化單詞,它大概是從荷蘭語里的blaf借來的,意思是“一塊平板”。swamp似乎來自德語的zwamp;ravine來自法語,首次出現在1781年喬治·華盛頓的日記里,不過肯定很早以前就在使用了。
奇怪的是,美國氣候的極端情況那么多,天氣詞匯反而出現得很慢。snowstorm(暴風雪)是第一個氣象美語單詞,但1771年前都沒有記錄,1804年之前,似乎也沒人注意到有tornado(龍卷風)。1776年前后出現了cold snap(寒流)——在殖民地的最初200年里,美國對氣候世界的貢獻就這么多了。如果沒有blizzard(暴雪)這個詞,任何關于北美冬季的描述似乎都失之完整,但事實上,直到1870年,艾奧瓦州埃斯特維爾的一位報紙編輯才用它形容一場特別兇猛的春雪,在這之前,沒有人用它描述過一場大雪暴。這個來源不明的美語單詞,大約出現在此前50年,用來指代拳頭或槍支的一次擊打或一連串擊打。
然而,只要有可能,第一批殖民者始終堅持不懈地固守舊世界詞匯。他們靠著勤勤勉勉的檔案學家保留詞匯。多虧了早期殖民者的保守本質,數十個(甚至上百個)英語單詞,日后在英國本土凋零,卻在美國活了下來,指代秋天的fall或許是其中最出名的一個。在朝圣先輩們的時代,這是一個較新的詞,按照記錄,它于1545年首次在英格蘭使用,直到19世紀下半葉在英格蘭都是個常用詞。但它為什么此后就消失了,原因不知。在美國保留下來的詞匯,其實根本數不清。其中包括:
hog 豬 zero 零
raise 養育 junk 垃圾
closet 碗櫥 adze 扁斧
attic 閣樓 jeer 嘲笑
livestock 牲畜 gap 空隙
gully 溝壑 rooster 公雞
molasses 蜜糖 cesspool 糞坑
home-spun 樸素 din 喧鬧
trash 廢物 chore 瑣事
maybe 也許 talented 天才的
copious 豐富多產 mayhem 故意傷害
back and forth 來來回回 deck 一疊紙牌
cross-purposes 各說各話 hatchet 短柄小斧
bug 指代各種昆蟲
jack 紙牌里的杰克
cabin 有簡陋住所之意
stocks 表示股票債券之意
plumb 表十足、徹底之意
bushel 常見度量單位蒲式耳
slick 光滑,是sleek的變體
mad 表示憤怒而非精神失常
noon[7] 中午,而不說晌午(midday)
notch 代表山中小徑
(主要在新英格蘭地區使用)
……
以上只是隨手列舉。
第一批殖民者還帶來了許多在英國隱秘角落之外鮮為人知的地區性詞匯,它們在美國的土地上蓬勃發展,自此以后大多還傳播到了更廣闊的英語世界:drool(流口水), teeter(搖晃), hub(輪轂), swamp(沼澤), squirt(噴射,用來形容朝著人噴), spool(絲線的纏繞), wilt(枯萎), catercornered(對角線的), skedaddle(這是一個英國北部方言單詞,意思是,嘈雜地漏出了一些東西,如一袋煤), gumption(進取心), chump(英國埃塞克斯的一個詞,意思是一大塊木頭,現在還保存在一些表達當中,如off your chump)[26], scalawag(無賴漢), dander(激怒;get one’s dander up,讓人生氣),chitterlings(豬腸), chipper(活潑的), chisel(欺騙)和skulduggery(詭計)。最后一個單詞跟skull(頭骨)毫無關系,這就是為什么它只有一個l。它來自蘇格蘭語里的sculdudrie,表示通奸之意。chitterlings,或者chitlins,都指的是豬小腸,在漢普郡之外一直少有人知,但在新世界被廣泛使用。[27]它在美國的某些地方演變為kettlings,暗示至少有些人會把“ch-”發音成chaos或chorus里的強音“k”。
當然,他們帶來了許多在美國或英國都不曾流傳下來的詞匯:用來形容一層積雪的flight,指輕浮者的fribble,指隱士的bossloper,指一片土地的spong,指嬰兒的bantling,指甜心的sooterkin,指保護性沙堤的gurnet,還有形容吃相邋遢的slobberchops。
在美洲這塊新發現的大陸上,早期的殖民者總能碰到各種自己從未見過的東西,從mosquito(蚊子,最初拼寫為mosketoe或musketto),到persimmon(柿子),到poisonivy(毒藤,他們最初叫它poysoned weed,中毒草)。起初,毫無疑問,新伊甸園中豐富的陌生事物撲面而來,他們沒能區分pumpkins和squashes(兩者均為南瓜之意), walnut(胡桃)和pecan(山核桃樹)。他們把植物和動物叫錯了名字。bay(海灣)、laurel(月桂樹)、beech(山毛櫸)、walnut(胡桃)、hemlock(鐵杉)、robin(知更鳥,其實是畫眉鳥)、blackbird(燕八哥)、hedgehog(刺猬)、lark(云雀)、swallow(燕子)和marsh hen(秧雞),這些單詞在英國和美國指的都是不同的物種。[28]美洲兔(American rabbit)實際上是一種野兔(hare)。(第一批殖民者分辨不出這些東西的差異,證明他們的野外生存能力堪憂。)通常,他們選擇最簡單的做法,按動物發出的聲音,給它們起個名字,bob white(美洲鶉)、whippoorwill(北美夜鷹)、katydid(蟈蟈兒)都是這么來的。要是這種做法行不通,他們就會采用最有用也最獨特的美式造詞法:用兩個舊詞創造一個新的復合單詞。
殖民地美式英語充滿以下這樣的結構:
jointworm[8] 指膜翅類昆蟲的幼蟲
sapsucker 啄木鳥的一種
hillside 山坡,起初一度也叫作sidehill
glowworm 螢火蟲 eggplant 茄子
canvasback 美洲磯雁 copperhead 美洲蝮蛇
rattlesnake 響尾蛇 bluegrass 藍草
backtrack 追蹤,循跡 bobcat 山貓
catfish 鯰魚 bluejay 藍鳥
bullfrog 牛蛙 timberland 林地
underbrush 矮樹叢 cookbook 食譜
frostbite 凍傷
后來還出現了:
tightwad 吝嗇鬼 sidewalk 人行道
cheapskate 小氣鬼 sharecropper 佃農
skyscraper 摩天大樓 rubberneck 伸長脖子
blowout 噴出 barbershop 理發店
hangover 宿醉 rubdown 推拿
drugstore 雜貨店,藥店
……
這些新單詞的優點在于,都很直接,立刻就能讓人理解,在一個非英語母語群眾越來越多的土地上,這是一個非常有用的特點,而出自英國的同義詞大多不具備這一特點。不管正規的英語該怎么說,frostbite(凍瘡,frost指冰凍,bite的本意是咬,合起來就成了凍傷)就是比chilblains更好懂,sidewalk(人行道,side是路邊,walk是走,合起來就變成了人行道)就是比pavement更好懂,eggplant(茄子)就是比aubergine更好懂,doghouse(狗窩)就是比kennel更好懂,bedspread(床罩)就是比counterpane更好懂。
在最早期殖民者的生活中,有一種非常有特色的動物,那就是旅鴿(passenger pigeon)。這種動物的英文名字來自passenger的早期含義,意思是路過的人。而旅鴿的數量,幾乎達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一位早期的觀察者估計,一隊旅鴿可寬達1英里,長達240英里。它們真的可謂是“遮天蔽日”。在“五月花”號登陸時,北美洲可能有90億只旅鴿,比如今這塊大陸上所有鳥類的數量加起來還多一倍。數目如此龐大,抓起來自然很容易。一份來自1770年的記述稱,一名獵人用大口徑短槍,只一槍就打下了125只旅鴿。有些人會吃旅鴿,但大多數都拿來喂了豬,還有數百萬只旅鴿在獵鴿運動中遭到捕殺。到1800年,旅鴿數量大致減少了一半;到1900年,幾乎徹底消失。1914年9月1日,最后一只旅鴿死在辛辛那提動物園。
然而,其他幾種日后將困擾整個新大陸的生物,卻并未讓第一批殖民者感到困擾。一種是常見的家鼠。要再過100年,它才會抵達歐洲(數目龐大的家鼠突然從西伯利亞出現在了歐洲,原因從未得到解釋),到1775年,它才首次出現在美國波士頓的記錄中。(它的適應性極強,到1849年淘金熱時,最初抵達加利福尼亞的人發現,家鼠已經在那兒等著他們了。到20世紀60年代,美國估計有1億只家鼠。)其他許多如今常見的動物(包括家鼠和普通的鴿子),還尚未跨過大洋。
有幾類物種,我們準確地知道它們什么時候到達美洲,其中最臭名昭著的是“空中刺激物”歐洲椋鳥,它是由一位富有的德國移民尤金·席費林帶到美洲的。此人有個奇怪的念頭,認為自己應該把莎士比亞著作中提及的所有鳥類都引入美國的景觀(椋鳥是個令人遺憾的例子)。大多數物種都未能引入成功,但1890年春天,他在紐約中央公園放飛的40對歐洲椋鳥,在次年春天多出來20對。于是,不到一個世紀的時間,它們茁壯成長,成為美洲數量最多的鳥類,也是最大的一種害鳥。普通麻雀(house sparrow,實際上并不是sparrow,而是weaverbird,一種非洲織巢鳥),是1851年或1852年由布魯克林自然歷史學會會長以類似方式引入新世界的,鯉魚(carp)則是在19世紀70年代由史密森學會秘書帶來的。[29]這種因為好心辦壞事引入的生物,竟然并未造成太大的生態災難,不得不說是一個令我們所有人都感激不盡的奇跡。
美式英語很快就跑偏去了新方向,部分是因為與英國人缺乏日常接觸,部分是因為美國生活里特有的條件,部分大概是因為一時興起。早在1682年,美國人就開始把紙幣叫成bill而非note。到1751年,bureau丟掉了英式英語里寫作桌的意思,開始指代抽屜柜。barn在英國至今仍指糧倉,但在美國,它有了更寬泛的意思,指通用的農場建筑。到1780年,avenue在美國特指任意一條寬闊街道,在英國,它指一排樹木。而且,這個用法在今天仍很普遍,許多英國城鎮都有名叫Avenue Road的街道,這在美國人的耳朵里聽起來不免重復得有點滑稽。美國人逐漸擴大了含義的單詞,還包括apartment(公寓)、pie(餡餅)、store(商店)、closet(壁櫥)、pavement(人行道)和block(街區)。18世紀末,美國的block指的是一組具有相似外觀的建筑(這在英國叫作terrace),后來逐漸指一組相鄰的地塊,最后,到1823年,它獲得了現代的意思,指代幾條街框起來的城市內塊狀區域。[30]
不過,為美語詞典填補空白最方便(盡管有時并不見得最簡單)的方法是,向當地印第安人請教他們用什么詞。第一批殖民者拓殖時期,新世界可能有5000萬印第安人(有些人估計這個數字最高可達1億,最少為800萬)。大多數人住在墨西哥和安第斯山脈。整個北美洲的人口可能不超過200萬。北美印第安人一般按地域(而不是按語言或文化)分為六大家族:來自平原的部落(如黑腳族、夏安族和波尼族),來自東部林地的部落(阿爾岡昆族、易洛魁聯盟),西南部落(阿帕契族、納瓦霍族、普韋布洛族),西北海岸部落(海達族、莫多克族、欽西安族),高原部落(派尤特族、內茲珀斯族),以及北方部落(庫欽族、納斯卡皮族)。在這些大分類下還有各種不同的小分類。比如在平原印第安人中,奧馬哈族和波尼族是定居農民,而夏安族和科曼奇族是游牧的獵人。此外還有規模可觀的遷徙。例如,黑腳族和夏安族最初是東部沿海部落的印第安人,是阿爾岡昆族的成員,之后才向西遷徙到平原。
盡管北美大陸的原住民相對稀少,(但或許也正因如此)這塊大陸上的語言卻特別豐富,總共多達500種。換句話說,北美印第安人只占新世界人口的5%,但語言數量卻有可能占了全部語言的1/4。這些語言里很多(如皮阿拉普語、圖皮語、 阿西尼博因語、希達察語、貝拉庫拉語)都只有極少數人使用。就算在有親緣關系的部落里,語言鴻溝也可能相當大。歷史學家查爾頓·萊爾德說:“光是加利福尼亞州所知的原住民語言,就表現出了比歐洲大陸所有已知語言更豐富的語言多樣性。”[31]
幾乎所有由第一批殖民者直接引入英語的印第安詞匯都來自兩大東部部落,分別是易洛魁聯盟(成員包括莫霍克族、切羅基族、奧奈達族、塞內卡族、特拉華族和休倫族),以及更大的阿爾岡昆族(包括阿岡欽族、阿拉帕霍族、克里族、特拉華族、伊利諾伊族、基卡普族、納拉甘西特族、奧吉布瓦族、佩諾布斯科特族、佩科特族,以及索克與福克斯族,等等)。但就算在這里,語言也有著極大的變數,故此,對特拉華印第安人來說,河就是“薩斯奎哈納河”,而對附近的休倫族人來說,河指的是“坎納斯托格河”。
幾乎從最初接觸的那一刻開始,早期殖民者就從印第安人那里借用詞匯了。moose(駝鹿)和papoose(幼兒)早在1603年就進入了英語,raccoon(浣熊)首次得到記錄是在1608年,caribou(北美馴鹿)和opossum(負鼠)在1610年,moccasin(鹿皮鞋)和tomahawk(戰斧)在1612年,hickory(山核桃)在1618年,powwow(巫師)在1624年,wigwam(棚屋)在1628年,[32]印第安人總共為早期殖民者提供了大約150個詞匯。之后又傳入了另外150個詞匯,大多經過了中間語言的過濾。例如,toboggan(平底雪橇)是通過加拿大法語進入英語的,hammock(吊床)、maize(玉米)和barbecue(燒烤)是通過加勒比的西班牙語進入北美大陸英語的。
偶爾,印第安詞匯可以相對簡單地進入英語。阿爾岡昆語系里的seganku沒太大難度地就變成了skunk(臭鼬), wuchak進入英語以后不可避免地變成了woodchuck(土撥鼠)——盡管繞口令里說,“How much wood could a woodchuck chuck”(直譯為:一只土撥鼠要嚼掉多少木柴),但土撥鼠真不嚼木柴。wampumpeag變成了wampum(貝殼念珠)。北部殖民地neck(脖子,頸部)的用法,顯然受了阿爾岡昆語naiack的影響,指的是一個點或一個角落,從而延伸出了neck of the woods(附近一帶,一般指鄉村地區)的表達方式。同樣地,新英格蘭詞匯中的cape(海角,岬),至少部分地來自阿爾岡昆語里的kepan,意思是封閉的通道。[33]
不過,大多數印第安詞匯并不適合簡單的音譯。許多詞匯都需要粗暴地反復敲打成形,才能讓英語母語者舒適地加以使用。約翰·史密斯最初嘗試照搬阿爾岡昆語指“部落首領”的詞,寫成了cawcawwassoughes。他意識到這顯然不夠令人滿意,就修改了一下,變成略有希望的coucorouse。后一代人將之進一步簡化為我們今天所知的形式:caucus(核心小組)。[34]raccoon(浣熊)的挑戰性也不亞于此。史密斯在同一本書里嘗試過raugroughcum和rahaugcum,后來又改成rarowcun,此后的編年史家還嘗試過其他多種形式,aracoune和rockoon,等等。最后,才在rackoone中找到了語音上的慰藉。[35]misickquatash演變成了sacatash,并最終變成了succotash(豆煮玉米)。askutasquash變成isquontersquash,最后成了squash(壁球)。pawcohiccora變成了pohickery,然后是hickory(山核桃)。
部落名稱同樣需要調整。Cherokee(切羅基)原本是Tsalaki。Algonquin(阿爾岡昆)來自Algoumequins。Irinakhoiw讓步于Iroquois(易洛魁聯盟)。Choctaw(喬克托族)在演化成現代形態之前有過不同的拼法:Chaqueta、Shacktau和Choktah,然后才演化出了現代的形態。即使是看似簡單的Mohawk(莫霍克族),在記錄中也有多達142種拼寫方法。[9]
殖民者偶爾也會放棄努力。有一段時間,他們用印第安名稱metaquesunauk指代一種可食用的仙人掌,但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場戰斗,直接把它叫作prickly pear(刺梨)。[36]音譯能否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最鄰近部落所用語言在語音上是否平易近人。碰到Ojibwa(奧吉布瓦)印第安人的殖民者發現,前者的方言刀槍不入,他們連該部落到底叫什么名字都無法達成一致意見。有人說Ojibwa,也有人說是Chippewa(齊佩瓦)。不管叫什么名字,該部落采用的語言,有著密集的輔音連綴(任舉3例,mtik、pskikye、kchimkwa)[37],這足以說服新來的殖民者,給他們的語言留個清靜。
很多時候,不出所料地,殖民者誤解又誤用了印第安人的詞匯。對原住民來說,pawcohiccora指的不是樹,而是由樹的堅果制成的食物。阿爾岡昆人用pakan或paccan指所有的硬殼堅果。殖民者(在經歷了pekaun和pecaun諸多變體的調整之后)把它改造成了pecan(山核桃),并特指carya illinoensis(山核桃樹)所結出的果實。
盡管困難重重,但第一批殖民者常常沉迷于印第安語言,部分原因毫無疑問是它們的異域風情,但同樣也是因為它們有一種無法抵擋的美。一如威廉·佩恩所寫:“我不知道歐洲的哪種語言,在口音或重音上,有比它們更可愛、更宏大的詞匯。”[38]他說得對。只需要列舉幾個印第安地名——Mississippi(密西西比)、Susquehanna(薩斯奎哈納)、Rappahannock(拉帕漢諾克)——就能看出印第安人在后來者往往不理解,而最終望而卻步的美洲風光里,找到了一首詩。
如果說,早期的美洲殖民者對印第安人的語言尊重以待,他們對印第安人本身反而并不總能表現出這樣的體諒。從一開始,他們就惡劣地對待原住民,盡管有時候是無意的。如我們所見,“五月花”號上的朝圣先輩們最初的行動就是盜掘印第安人的墳墓。(想想看,要是朝圣先輩們發現印第安人扒開了英國墓園里的墓地,在墳里翻翻撿撿,會有怎樣的一番感受。)早期的殖民者糊里糊涂,容易受到驚嚇,常常攻擊友好的部落,把對方當作敵人。就算他們知道這些部落是友好的,有時也會懷著明顯扭曲的想法劫持人質,認為這會讓原住民對自己更尊重。
碰到看似必要的情況,他們更是毫不猶豫地施加令人震驚的暴行。菲利普國王戰爭期間[10],一張由士兵寫給馬薩諸塞灣殖民地總督的紙條提醒我們:“前述這位印第安人被帶去讓狗撕碎,(我們)就是這樣對待她的。”[39]事實上,美國人與印第安人遭遇的早期記錄不光講述了17世紀英語的拼寫方式,也講述了殖民的暴力行徑。例如,威廉·布拉德福德在《普利茅斯種植園史》中描述了一場對佩科特人村莊的突襲。
有必要指出,受害者大多是婦女和兒童:“躲過了火燒的,吃了劍砍;有人被砍成了碎片,還有人被利劍穿過,這樣就能快快打發了他們……看到他們在火中掙扎是幅可怕的景象……那兒的臭味極為難聞,但勝利卻似一場甜蜜的獻祭。”[40]1675年,在弗吉尼亞,約翰·華盛頓,也就是日后喬治·華盛頓的祖輩,參與了一場非典型事件:印第安人受邀把頭領送到巫師處,以解決一樁沖突。原住民派出5名酋長參加談判,但當事情沒能讓歐洲定居者感到滿意時,后者就把酋長帶走并殺掉了。就連最忠誠的印第安人,在殖民者眼中也是消耗品。1608年,約翰·史密斯在弗吉尼亞遭遇敵對蠻族時,他采取的頭一個行動就是躲到自己的原住民向導身后。
在這種情況下,難怪印第安人開始以某種懷疑的眼光看待他們的新對手,并收回他們的善意。這對弗吉尼亞殖民者[他們被人們滿懷希望地稱為planters(種植園主)]來說是一個特別的打擊,就像十年后的“五月花”號朝圣者證明的一樣,他們無法養活自己。1609年到1610年的冬天,他們經歷了所謂的“饑餓時期”,在這段短暫的時間里,弗吉尼亞殖民者的人數從500人下降到大約60人。第二年春天,當托馬斯·蓋茨爵士接任新總督時,他發現“大門開著,從鉸鏈上掉了下來;教堂被毀了,很少有人來;空房子(房主剛剛去世)被租了出去,燒毀了;活著的人不能像他們假裝的那樣走進樹林里去收集柴火。的確,印第安人的殺戮速度和饑荒、瘟疫一樣快。”[41]
英格蘭不斷派來新的殖民者,但外有印第安人之患,內有饑荒瘟疫之憂,他們一批一批地來,也一批一批地死。1606年12月至1625年2月期間,弗吉尼亞接收了7289名移民,同時埋葬了6040名移民,大多數人幾乎還沒來得及安頓好就死了。在1619年到1621年抵達的3500名移民中,有3000人在同一時期死掉。前往弗吉尼亞,跟選擇自殺基本上是一回事。
對好不容易活下來的人來說,生活是一連串的驚恐和不適——饑荒、鄉愁,又或是被砍死在自己床上的可怕前景。殖民者理查德·弗雷索帶著可以原諒的做作態度這樣寫道:“我的眼淚每日流淌,我想,再沒有哪顆腦袋能容得下這么多的水。”就在這一年里,他死掉了。[42]
比他還活得久些的人,有好些攤上了更糟糕的下場(弗雷索好歹靠著死得早躲過了)。1622年的耶穌受難日,這是殖民者和美洲原住民關系相對友好的一個時期,印第安酋長奧普查納坎奴派部落代表前往新拓殖的弗吉尼亞定居點柯考坦、亨利庫斯和查爾斯城及其鄰近農場。表面上看,這是一次善意到訪——一些印第安人甚至“坐下來吃早餐”,一位震驚的殖民者事后寫道。但隨著一聲特定的信號,印第安人抓起身旁一切趁手的工具,弄死了抓得到的所有男男女女和孩子,總計350人,占弗吉尼亞當時總人口的差不多1/3。[43]
22年后的1644年,這位酋長做了同樣的事情,殺死了大致相同數量的人。但這一回,350名死者的數量,還不到弗吉尼亞英國居民的1/20。奧普查納坎奴的攻擊,不再是一場災難,倒更像是一場殘酷的騷擾。很明顯,有些事情在過渡期間發生了變化。它可以用一個詞來概括:煙草。對于弗吉尼亞的印第安人來說,這種令人愉快的植物不叫tobacco,而是uppówoc。tobacco是西班牙語,取自阿拉伯語的tabāq,表示一切能誘發興奮的草藥。1565年,約翰·霍金斯到訪佛羅里達短命的法國前哨之后,首次用英語提到了煙草。在旨在說明的句子里,他帶著一絲困惑和不確定報告說法國人“用一根一端帶有陶杯的植物根莖燒著一種干草,通過根莖吸食燒出的煙。”[44]霍金斯顯然對這玩意兒能帶來多少愉悅表示懷疑,但他還是帶了一些煙草回到英格蘭。結果,它在此地迅速流行起來。起初,抽煙的行為叫作“喝”(drinking),直到后來有人意識到,說它是“抽”(smoking)更恰當。人們認為它有著神奇的力量,認為它是一種強效壯陽藥,還是奇妙的藥物,有各種療效,“可以清除痰和其他劣質體液,打開身體的所有毛孔和通道”。[45]沒過多久,它便風靡一時,人們一抽就停不下來。
17世紀20年代,詹姆斯敦的殖民者開始種植煙草,發現它的長勢幾乎跟毒藤一樣好。弗吉尼亞很快要發橫財啦!人們蜂擁而至,數量多到印第安人再也沒法應付。幾乎完全是因為煙草這一上癮性植物,弗吉尼亞有了可靠的將來。
與此同時,英國對清教徒的迫害,讓新英格蘭成了一個不再那么孤獨的地方。在1629年至1640年,有8萬名清教徒逃離舊世界,奔向新大陸。只有大約兩萬人去了新英格蘭,加勒比地區的巴巴多斯和圣基茨等地吸引了數量差不多的人。有些人順著尼加拉瓜的莫斯基托海岸,在老普羅維登西亞島形成了一塊新的殖民地(但如今差不多已完全遭到遺忘)。在很長一段時間,西印度群島是新世界人口最多的地區。到1700年,巴巴多斯的說英語的居民比弗吉尼亞多1/3,是紐約的2倍。盡管如此,足夠多的英國人在馬薩諸塞定居,無疑確保了它的未來。到 18世紀初,馬薩諸塞有了8萬人口。它的財富,同樣有著不夠體面的一面。早在1643年,距離朝圣先輩們心懷創造更美好、更神圣世界的愿景第一次踏上美國土地才過去22年,新英格蘭的企業家們就忙著參與一份能讓他們變得十分有錢的買賣了:奴隸貿易。
由于17世紀移民的規模太大,到1700年,英國政府對勤勞強壯的民眾的外流已經開始警覺,它采取有效措施限制了移民,只保留了重罪犯人的常規輸送(作家丹尼爾·笛福創作的虛構人物摩爾·弗蘭德斯就屬于這類人)[11]。除了罪犯之外,很少有真正的英國男女在1700年之后移民美洲。盡管如此,到18世紀的上半葉,殖民地人口仍然翻了兩番。這一明顯矛盾情況的出現,是因為它從其他新世界殖民地吸引了大量移民(比如成立于1669年的卡羅來納,只有100來號來自英格蘭的移民,其余的種植者來自巴巴多斯[46]),以及非英裔移民的涌入(德國人、法國人,最多的是來自阿爾斯特的蘇格蘭-愛爾蘭人,光是在18世紀中間的50年,可能就來了多達25萬人)。[47]所有這一切,都極大地促使美語緩慢悠長地偏離標準倫敦腔英語。
在形形色色的新移民中,越來越多的非洲黑人涌現出來。早在1619年,黑人就開始抵達弗吉尼亞,比新英格蘭最古老的家族還要早,但直到17世紀末,讓黑人充當種地的勞工和家庭用人的好處,才變得格外明顯起來。
黑人固然是在不情愿的條件下被驅逐到美洲的,但起初,他們的待遇是仆人,跟契約白人一樣,享有最終獲得自由的權利。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所有這些早期的仆人,無論是白人還是黑人,都叫作slaves(奴隸),這個詞,暫時喪失了它終身非自愿受奴役的含義。順便說一句,servants(仆人)之所以叫作indentured(契約工),是因為他們的契約是沿著一條不規則的線對折并撕成兩半(indent),主人和仆人各留一半。[48]
漸漸地,從這些最早的群眾當中,一個國家開始出現——它結構松散,統治者遠在海外,流亡者、理想主義者、奴隸和罪犯這些看似不可能混在一起的人構成了它的國民,但不管怎么說,這就是一個國家。到了18世紀40年代,英國人對自己在新大陸的地位有了足夠的信心,并打算找借口仗勢欺人了。1739年,這個借口從天而降:西班牙人砍掉了一個名叫愛德華·詹金斯的英國走私客的耳朵,向英國私掠船表達了他們長久以來的憤怒(這憤怒自然完全可以理解)。盡管詹金斯不過是個普通刑事犯,英國人卻以挑起戰爭作為回應,這可能是歷史上名字聽起來最有趣的沖突:詹金斯的耳朵戰爭。
事實上,這場戰爭相當沉悶,但衍生出了一些有趣的說法。其中之一來自每日配額規矩的確立:按照艦隊指揮官愛德華·弗農的指示,水手們每天可享受定額的加水朗姆酒。弗農的綽號是“老格羅格”(Old Grog,但似乎沒人知道原因),毫無疑問你能猜到,這種飲料很快被稱為grog[12]。從各方面來看,弗農都是一個鼓舞人心的人物,深受手下愛戴。他的一位殖民軍官,勞倫斯·華盛頓(是喬治·華盛頓同父異母的兄弟)簡直被這位艦隊司令給迷住了,為了紀念自己的上司,他將自己在弗吉尼亞的種植園命名為“弗農山莊”。
雖然詹金斯的耳朵戰爭基本上已被人遺忘,但它標志著一項生動的語義轉變,這一轉變,是我們提到這場戰爭以及我們在這里所談一切的關鍵: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英國人開始用“美國人”(American,而不是用“鄉下人”或者“殖民地居民”)來指代自己的殖民地表兄。早在1578年,American就出現在了記錄里,但此前只適用于印第安人(此時可譯作“美洲人”)。盡管此時還沒人注意到這一點,但一個新的國家業已成形。
[1] 順便說一句,所有的ye在當時就是the的另一種書寫方式。ye更便于抄寫和印刷,更容易讓段落兩端對齊。它的發音不是“yee”。
[2] a dread sovereign,直譯是“可怕的君主”,但在上述譯文中并未表現出來。——譯者注
[3] 這里指的是詩句中sursey和sea押韻,但在現代英語中兩者并不押韻。詩句可譯作:我是我所見到一切的君主……/從大地中央,直到海洋。——譯者注
[4] “-s”結尾為什么在現代英語的形成中占據重要地位,是件頗為神秘的事情。它來自英格蘭北部,這個地區跟人口較多的南方一度有著大量的方言差異(至今仍然如此),但其他任何一種差異,都不曾對倫敦及周邊地區的口音有過絲毫的影響。為什么16世紀末英格蘭南部的居民突然開始對這一形式表現出特別的重視,迄今尚不清楚。
[5] 應該指出,這里的ye,從語源學上看,跟之前用于跟the互換的ye不同。作為名詞,ye用來指一個人,you指多個人。但漸漸地,這種有用的區分退出了舞臺,you成了不變的形式。但我們保留了將之與復數動詞掛鉤的古怪做法,這也是為什么我們在說一個人的時候,也用you are,雖然在邏輯上我們應該說you is。實際上,直到1760年,說you is和you was都完全無可非議。
[6] 這里的“端倪”,原文是hint,也是莎士比亞所創造的。——譯者注
[7] noon有個小小的奇怪之處。它來自古英語的nones,意思是黎明的第9個小時,或下午3點,人們進行禱告的時候。到了中世紀,禱告時間改到了正午,于是noon也就變成了中午12點。但在英國,有一陣子,它既指中午12點,也可指午夜12點。一些較為古老的文本里有the noon of midnight,就是指午夜12點。
[8] 其結構是“joint”+“worm”,以下所有單詞同。——譯者注
[9] 至少,英國殖民者還付出過一定的努力,試圖紀念印第安名字。法國人和西班牙人似乎很少注意到部落原本的名字。法國人無視太平洋西北地區一支部落的自稱Chopunnish,而叫它Nez Percé,意思是“鼻子穿刺”,因為該部落會在鼻孔上佩戴海貝殼。他們對Siwash(北美太平洋沿岸的印第安錫沃斯部落)也表現出類似的不厚道,Siwash來自法語的sauvage(野蠻人),對Gros Ventre(法語里的“大肚子”)人也一樣。與此同時,西班牙人無視了某支西南部落原本抑揚頓挫的標致名字Ha-no-o-shatch(意思是“太陽之子”),而把它叫作Pueblos(意思是“人”)。
[10] 指的是發生于1675年至1676年間美洲原住民與新英格蘭英國移民之間的戰爭。——譯者注
[11] 不是所有重刑犯都到達了目的地。17世紀末,一個叫托馬斯·本森的人拿下了將重刑犯送往美國南部殖民地的合同,但他很快意識到,把犯人們扔在德文郡海岸以北的蘭迪島,既簡單,也更有利可圖。等他被逮到的時候,他聲稱自己履行了合同,因為他確實把犯人們送到了“海外”。地方法官不為所動,對他處以7872英鎊的罰款。被拋下的犯人們的命運則無從得知。
[12] 在英語里,grog指的就是摻熱水的朗姆烈酒,而那些喝得太多的人,會變得groggy,也即暈暈乎乎,東倒西歪。——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