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于昨日正午出發,一路急行,饒是飛舟電速而馳,也約莫尚有六個時辰才能到達北地。
此刻已是夜半時分,張顯并未入定修持,而是獨自來到房外,尋了一處亭閣坐了下來。他靜靜的看了看茫茫無際的夜空,心中開始細細盤算起來。
按山門所發的札記來看,北地乃是一處荒無人煙的生命禁區,萬古長存的冰原望不到盡頭,處處彌漫的白色凍霧能極大削弱人的感知,未知與危險成了這里的代名詞。
冰原深處更有一名為幽都的所在,這里有陰煞罡風日日吹拂,非元嬰修士不能抵之。
據說幽都乃是幽魂匯聚之所,凡是貪戀陽世不愿投胎的魂魄真靈,俱是被天地法則圈禁在此,剝奪了其等投胎的權利,無數年來,冤魂厲鬼的凄號便化成了所謂的陰煞罡風。
這莫不是世俗流傳的地府所在?
張顯搖了搖頭,所謂的投胎轉世不過是幻夢一場,人死如燈滅,修士亦是如此,哪怕修道人元神之堅遠超凡人,卻也抵不過天地大道之規,修為再高,一旦壽元耗盡,元神亦會消磨而去,天地間哪里有什么久戀陽世的元神真靈?
此行眾人除了需要絞殺一些妖獸之外,還需收集一些靈藥寶材回山交差,每人均有嚴格例份,多是妖骨妖血及北地特產靈藥之類。
如能全額繳納,則每名真傳可得十小功,每名普通內門弟子可得六小功。按山門規例,每六十小功為一大功,六十大功可在藏經閣二樓換取一門術法。
就在張顯沉思之時,腳下飛舟卻突兀一頓,一名開光境弟子匆匆趕來,對張顯道:“稟師兄,我等探查到前處有一妖獸聚集之所,約有三四百小妖,以一條妖蛇為首。王師兄有令,請師兄至主殿一行。”
張顯抬首而望,只見正前有一危峰聳立,道道妖氣正繞山而走,顯然此輩也發現了這艘雄偉大舟,許是知曉難以對付,紛紛四散而逃。
他微微頷首,對這弟子道:“我知曉了。”言罷,便往主殿走去。
此刻大殿之內早已聚集了不少弟子,王云合站在階上,見人已到齊,便道:“前方那條毒蛇,約莫靈真初期修為,其幾百族眾多未開智,誰人愿意出手剿之?”
入了靈真境的妖蛇,其口中毒牙、身上皮甲均是好物,是以眾人眼中紛紛露出了躍躍一試之意,哪怕非是山門所需,自家也可用來換取靈石。
只是眾人想了一想,卻無一人率先開口。過了片刻,左側偏后的一名紫袍弟子走上前來,微微一笑,道:“王師兄,錢某愿往。”
王云合看了這人一眼,此人他是認得的,乃金華殿李清晴李真人之徒孫,頗得師長看重,便道:“如此甚好,再遣十五名弟子,隨你同去。”
靈真境的妖獸也算上得了臺面了,此輩至少已有近百年的道行,只是這等無有跟腳的野妖,無有神通術法傍身,王云合并不如何看在眼里,此舉不過是以防萬一,順便振奮士氣罷了。
王云合見無人反對,便取了一面玉牌遞過,道:“去吧。”
錢姓弟子拿起玉牌,受命離去,到了殿外,一揮手,便領著數名開光弟子架起飛舟沖了下去,約莫半個時辰之后,又帶了那枚玉牌回來。
只見他走上殿來,把揮一手,扔出一道萎靡不振的人影來。眾人看去,其人面目覆蓋著片片鱗甲,身上纏著一根縛妖鎖鏈,赫然正是一條尚未完全化形的蛇妖。
這妖見了眾人,臉上鱗甲頓時片片豎起,瞳孔緊縮,毫無一絲人類情感,口中更是發出‘嘶嘶’之聲,一副擇人而噬之樣。
殿上眾人俱是餐霞飲露之輩,向來不喜左道妖魔身上的陰邪之氣,如今見了這般獸性深重的妖物,眼中紛紛露出厭惡之意。
錢姓弟子向四周拱了拱手,正容道:“這妖非比尋常,乃是一位金丹老妖座下妖將。我疑北地有變,特此將此獠活捉了來。”
王云合雙眼一咪,神色微微凝重了起來。此行諸人以他修為最高,但也不曾邁過金丹這道門檻,若真有一金丹境的大妖盤踞,倒是一樁不小的麻煩。
眾人聞言,亦是驚疑不定起來,以往山門也多有除妖之舉,不過多是靈智未開的野獸,夾雜著不多的開光及靈真境妖修,十余位山門真傳、五十名開光境弟子足以應付。如今竟有金丹大妖,這卻是遠遠超出眾人意料。
這蛇妖倒騰片刻見無脫身之望,竟口作人言道:“我與你等無冤無仇,為何殺我族人俘我至此?”
錢姓修士冷笑出聲,道:“真是笑話,你既以我人族為餌食,就沒想過會有今日嗎?你那洞中皚皚白骨,哪一個不是無辜之人?”
這蛇妖一聽此言,便知今日難以活命,也不再作求饒丑態,惡狠狠道:“金圣老祖會為我報仇的。”隨即便是一陣粗鄙惡言連連而出。
王云合眉宇微皺,知曉再也問不出任何有用的話來,便揮了揮手,對左右扔下一道牌符,道:“拿下,梟首!”
左右當即領命,將此妖押了下去,片刻后,眾人聞得一聲慘叫,便知此妖已是身首異處。
王云合看了看眾人,見俱是一片凝重之色,便鎮定自若道:“諸位師弟不必憂慮,山門早就料想過這般處境,是以準備了一些手段。”
眾人聞言,心頭紛紛松了口氣。想來也是,北地冰原雖說地廣人稀,但也保不齊里間藏了什么巨魔大妖,若無保命手段,十余位真傳說不得便會命喪于此。
若是普通弟子也就罷了,但在座之人俱是嫡傳,總不能因一次歷練便白白損失了去。
王云合敢說此話,心中自是有把握的,他作為此行主事之人,不僅隨身帶了一件威能極大的靈寶,這艘大舟也是好生祭煉了一番的,所用耗材都是一等一的好物,更是添置了不少攻守法陣,哪怕是與金丹修士正面撞上,也大可無懼。
只是就在此時,無盡夜空之中突然飛來一道灰色光芒,這光芒在距飛舟數里開外便止了下來,化作一位身著道服白眉白發的慈祥老者,舉手投足間有絲絲丹煞之氣,正是那蛇妖口中的金圣老祖。
他細細觀察了一陣這艘靈光沖天的大舟,心里不禁活絡起來,暗道:“這飛舟精致華美,實乃一件好物,不若老祖我奪了去,作那歇腳之用。唔,為防萬一,還是準備一番。”
言罷,便舉袖將頭臉一籠,一道灰光將他裹住,直往遠處去了。
他非是北地妖修,只是因故被浩玄宗盯上了,才不得不藏身在此。以他眼界不難看出,能乘坐這等大舟的人物,無一不是出自有名的大派,平日里他自是不敢招惹的。
只是以他望氣來看,舟上不過數名靈真境修士,他自認一身修為不弱于同輩,回去再叫上數百徒子徒孫助陣,還不是探囊取物般輕松容易?屆時再另覓他處修行,誰又能奈他若何?
他也算是雷厲風行之輩,回了洞府立即派兵遣將起來,他來北地已有數載,憑借一身修為也降伏了不少山頭,如今一旨文書,不多時便叫來了十余位靈真期妖將,數千名妖兵,一時間方圓數里都是妖氣沖天。
其中有四名妖將修為明顯超過眾人一籌,隱隱間已是摸到后期門檻,其中一名身軀三丈高下,金發金眉,體型魁偉的大漢率先開口道:“敢問金圣公,如此急切的召集兒郎們是為何事?”
金圣老祖轉過身來,捻起頷下長須,嘿嘿一笑道:“好事好事,剛才我在三百里開外發現了幾位玄門道士,老祖領你們開開眼界去。”
聞言,四名妖將之中唯一的一名女妖驚呼出聲,道:“莫不是浩玄宗那群牛鼻子追殺過來了?“
這女妖面如桃花,腰肢如柳,皮膚細膩的如同羊脂白玉,一雙眼睛勾魂攝魄,柔媚的仿佛要滴出水來,如今小嘴微張,更顯別樣風情。
一旁身軀肥碩,突唇齙牙的禿頭妖修正色迷迷的看著女妖,此刻聞言連忙猛拍胸口,大聲道:“柳師妹不必擔心,什么牛鼻子臭道士,待我老朱一個一個把他們腦袋都擰下來。“說話間,他肚間肥肉一陣鼓蕩,卻是自覺威武不凡。
金圣老祖冷笑一聲,道:“非是浩玄宗,他們沒空尋我們晦氣,不過也應該是某一大派弟子,但修為最高者也不過是靈真境后期,老祖親自出馬,你還擔心什么?”
姓柳的女妖嬌笑一聲,拍了拍洶涌澎湃的胸脯,道:“老祖宗,你可差點嚇死奴家了,浩玄宗那群牛鼻子,最是不解風情了。”
說完,她看了眼一旁不發一言,臉色蒼白的黑袍妖修,裝若啜泣聲道:“韋家哥哥,你在我等之中心思最為玲瓏,如今怎么一句話也不說?莫不是嫌棄奴家剛才的膽小之舉嗎?”
韋姓妖修淡淡瞥她一眼,道:“老祖自有定計,還需我等來置喙些什么。”
金圣老祖大袖一擺,沉聲道:“不錯,老祖我心意已決。你等只需……“
眾妖凝神細聽,片刻過后,紛紛領著自家部眾四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