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池不知以何材質鑄造,內部霞光燦爛,天地靈機濃的化不開,凝成了液體,一直潔白無暇的大手從中直直伸出,顯得格外詭異。
張顯睜開天目,眼中神光湛湛,接著他神色當場凝固了,他看到一個道人躺在靈池底部,這道人高冠青袍,面容古拙,栩栩如生,枕著一只瓷枕,懷抱著一柄靈芝如意,一口斷成兩截的法劍沉在一旁。
在他法眼之中,這名道人血肉飽滿,每一滴精血都仿佛一輪大日,散發著無法比擬的光與熱,顯然是煉體大成的跡象。
這......他全盛之時,一滴鮮血一根頭發就能殺死我。張顯剛升起這股念頭,道人身旁那口法劍便‘噌’的一聲飛起,帶著凜冽殺機,眨眼便到了張顯面前。
這一劍沒有一絲法力波動,更無神通加持,有的只是勢大力沉,狂猛無儔。
張顯心下一驚,右手探出,法劍在手,直直就是一劍斬落?!椤囊宦?,殿中好似響起了一聲驚雷,電芒飛射四濺,他連退數步,腳下片片石磚化作飛灰,方才險之又險的卸開了這一劍的力道。
似乎這一擊已經耗盡了力量,那口斷劍立時跌落在地,眨眼之間便銹跡斑斑,宛如凡鐵。
張顯看了眼手中法劍,面色微沉,劍上本來青光流淌,靈氣逼人,現在卻似乎被什么東西燒灼過了一般,上面的神光不僅黯淡了幾分,而且他還隱約聽到陣陣哀鳴,顯然受了重創。
他眼中精芒閃爍,見靈池中的尸身再無變化,不由得暗暗吐了一口氣。那口法劍雖浸在靈液之中,但本身已經折斷,又無人祭煉,威力已是百不存一,剛才不過是氣機牽引之下的應激而發,也因如此他才得以抵擋下來。
但莊啟元顯然沒這么好的運氣,那只大手的主人功參造化,肉身無敵,哪怕只是隨意一擊,已足以讓他身死道消。
張顯勉力壓下胸中翻騰的真力,又見一道黑氣自那瓷枕中飛出,徑直躥向這道人靈臺,黑氣剛一及體,一道道紫電便從道人的五竅噴濺,至陽至剛,絞碎著黑氣。
龐然威壓驚濤駭浪般奔涌席卷,張顯只覺整片天地都顫動了起來,仿佛就要崩塌一般,幸好那紫電正全力對抗著那道黑氣,不曾有一絲余波傳出,否則張顯立刻便會被磨滅的渣都不剩。
眼看雙方拉扯不停,漸成勢均力敵之勢,道人懷中的靈芝如意自發飛起,清光赫赫,瑞彩騰騰,往下一點,立時將黑氣打散了少許,只是幾個呼吸,如意又跌落池底,靈光也暗淡了下去。
張顯看得臉皮一陣抽動,那黑氣雖少,卻似人心鬼蜮,哪怕是被紫雷死死壓制,依舊卻有一股魔力,只看上一眼便有惡念升騰,他默念起清心訣,又祭起天蓬法尺,好一會兒才定下心神。
這道人早已坐化了不知多久,一身法力道則都已散盡,但其肉身卻是長存了下來,依舊蘊有磅礴偉力。
張顯此刻已是冷靜下來,只一盤算,便知這非是他能涉足的地界,瞥了眼還在愣神的蕭芷筠,一把將她抓起,遁法施展,眨眼便退了出去。
就在他遁出去不遠,那座宮殿轟然大震,地面裂開一道看不見底的大縫,一條無形的河流漫溢開來,‘嘩嘩’之聲傳入耳中,思緒都似乎凝滯起來,眨眼便將宮殿卷了進去。
張顯心下駭然,這莫非是九幽冥河?難怪這里有古來罕見的九陰冥脈,也不知那池中人是何身份,居然有這般的大手筆,只是連帶著那萬年靈乳一起沉了下去。
冥河之水轉瞬即逝,其散發的一點氣機便讓整個地穴都漸漸被死氣充斥,蒼白蔓延,張顯不敢久留,汩汩真力急速流轉,‘天遁劍法’全力施展,一路往上,不多時便沖出了水面。
張顯環顧四望,眼前茫茫霧氣又濃郁了數籌,不僅方向難辨,隱隱間更有無窮殺機,他皺起眉頭,顯然此刻已是錯過了迷霧散開的時間。
這時,蕭芷筠已是回過神來,她面帶哀色,道:“張兄,小妹有法符在身,可直接遁回山門,師兄可愿同行?”
張顯目光閃動精芒,沉吟一二,卻是沉聲答道:“我卻是不必了,師妹要走,可自行離去?!?
蕭芷筠微微一愣,只細細看他一眼,見他神色自若,也就不再多言,接著萬福一禮,道:“師兄,小妹告辭了。”
說完,她拿出一枚薄如蟬翼的淡青玉牌,只一擺動,霎時青光大亮,眨眼間便裹著她破開云霧,消失不見了。
張顯留神細看,這仔細一觀察之下,倒真被他看出幾分不妥的地方來。他手指一彈,打出一團五彩明光,飛出數十丈之后,居然似是撞到了什么厚壁一般,再也不能前行。
他心頭不由一凜,又驅動這團明光往幾個方位連續一試,便發現四周迷霧居然如同鐵壁一般,而也在此時,忽見一道人影自迷霧深處走了出來,笑道:“道友欲往哪里走?”
這道人黑發赤眉,臉紅如炭,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赫然正是降真宗弟子邱元平,他見張顯望來,施施然打了個稽首,朗聲吟道:
“藏身世外不記春,幾見滄海變作塵。躍出清江驚碧浪,飛身上天攪風云?!?
“風來竹影輕如夢,夢里瑤臺悟妙真。玉京瓊宮仙樂奏,許我萬年又返生。”
“貧道許仙,見過道友了?!?
張顯心下一驚,這人明明是邱元平的模樣,但給他的感覺卻分明是換了一個人,原本一身燥烈如火的氣機,現在也是平靜如淵,一眼看不到底。
他念頭轉動,沉聲問道:“尊駕是何許人?”
許仙眼中飄過幾絲殺意,笑道:“我原以為,你們能引動那番因果,助我得到那門傳承,沒想到竟會白白壞了我的好事。萬年大派的弟子,就只有這些見識手段嗎?”
張顯眼中精光一閃,道:“萬年靈乳的消息是你的手筆?”
許仙搖了搖頭,道:“這你卻是想錯了,是邱元平那個蠢貨泄露了消息,原本我是想再等上一等,看能不能引到更好的餌料來?!?
聞言,張顯微微一思,嘆道:“原來你就是趙連城?!?
許仙笑了一笑,五官忽而一變,像是揭下一層面罩,露出了一張白皙俊俏的臉孔,正是趙連城的模樣,他語帶深意道:“趙連城也好,許仙也罷,不過是個稱謂,又何必放在心里?只是你,也要步他們的后塵了。”
張顯上前幾步,道:“道友這般說,卻是要問問我手中之劍了。”
許仙哂笑一聲,道:“愿意領教道友高招。”
張顯心念一動,身形晃動間,一點疾如流火的光點已是倏忽飛斬,青芒渺渺,水潑一般狂瀉而下。許仙臉上笑意不變,取了一把玉柄麈尾出來,左攔右擋,甚是從容,居然將劍芒盡數接了下來。
斗了片刻,許仙抓住了一個機會,手中麈尾輕輕一挑,張顯只覺一股大力傳來,平地如同刮起了一陣颶風,手中法劍猛地一沉,竟被撥開了劍勢。
許仙并未趁勢來攻,張顯也毫無慌色。他二人俱是謹慎堅韌、極富耐心之輩,剛才不過是試探之舉,再沒抓住破綻之前,誰也不愿意冒險一試,給了對手可趁之機。
張顯心中了然,他已看出此人的修為應是開光后期,難怪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想到這里,他卻暗暗留了個心神,又分出五分真力,再次持劍而上。
許仙神色鎮定,手上招式仍是游刃有余,然而他心中卻是在暗暗吃驚,他修持的玄功乃是上古秘傳,得自于那處地下宮殿,喚作《五心七元空常訣》,存五精在五藏內,五行輪轉,極是擅長消耗戰。
他觀張顯也是神氣完備,氣息綿長,絲毫未有力竭跡象,不由得笑了一笑,道:“果然有幾分手段,不過還不夠!”
他不再留手,長嘯一聲,頂上有龍影騰飛,躍出一面七尺畫卷,瞬間就將張顯逼開數丈。這畫卷無有實體,好似是朦朦霧氣所凝,上有五星列照,隱有白日龍飛,正是一面七元星圖。
許仙面色微凝,單手捏了個玄妙印訣,口中大聲念道:“五辰列橫,煥朗五方,水星卻災,木星致昌,疾!”
隨其話音落下,七元星圖上有兩處星光亮起,射出一白一綠兩道神芒,盤旋環繞,攪動煙霧水氣,只是一閃就到了張顯頭頂,他面上一喜,嘿了一聲,往下一按,喝道:“受死!”
張顯神色一冷,起手一揮,立時就有一道璀璨銀光從袖中飛出,直奔這兩道神芒而去。這銀光往那兩色神芒一撞,竟立時將其打散大半,許仙只覺胸中一虛,不由大吃了一驚,道:“什么法寶?”
他這七元星圖,乃是《五心七元空常訣》中的一門高妙道術,上載天,下履地,中有五星,練到高深處,七道元罡可刷落一切外氣神通。他雖才凝了兩道神光,但也不是尋常手段能夠抵御的。
只是他反應也不慢,手中印訣變換,星圖只一抖動,又射出金、紅、黃三道神光,雖說極為稀薄,但卻補全了剛才那被打散的氣機。
可就在這時,張顯放聲一笑,喝道:“道友慢來,還請試試我的手段?!彼逊ǔ呒榔?,垂落燦燦微芒,這光芒看去柔和輕軟,沒有什么強大的氣息,但落在七元星圖之上,卻是讓許仙立馬變了臉色。
許仙只覺一股莫名之力壓落下來,像是要將他的元神逐出識海靈臺,被其接引召攝而去,幸虧他根基深厚,修為又高了張顯幾籌,否則幾個呼吸便會被拘了元神。
饒是如此,他頂上那卷七元星圖也是微微震動,若隱若現起來,顯然是元神晃動,再難分心維持。
只是他也并不如何慌亂,只低喝一聲,三塊青色竹牌忽而躍在面前,再伸手一點,這三枚竹牌便在他身周旋動環繞,熒熒青光蔓延開來,將他牢牢護住,立時壓下了識海中的那股躁動之感。
而在這時,張顯眼中精光大放,絲毫不給其喘息之機,他胸中早已聚了一口真乙之氣,張嘴便噴在法劍之上,左手捏了個劍訣,往前一引,一點青芒須臾斬落。
初時不過一點,彈指之間便是光華亂晃,一道青氣長河斬破虛空,千萬條凜冽劍氣飄然灑落,寒氣肆溢,冷芒迫頸,遠處濃霧之中爆發轟鳴,似是被引動了氣機。
許仙見得此景,自知并沒有十全的把握接下這一招,他長長吐了一口氣,嘆道:“可惜了,倒真想把你收在座下?!敝灰娝P腿一坐,雙手虛虛一劃,整個人居然消失不見了。
張顯一劍斬下,忽然發現許仙不見了蹤影,他心念電轉,劍勢不停,‘轟’的一聲爆出巨響,眼前景物忽而隨之一變,竟是落入到了另一處地界中。
他收劍護身,小心打量起四周來。這里昏昏暗暗,寬廣無邊,腳下一片無垠大湖,頭頂卻是一點天光都透不進來。他想了一想,立知自家應是落入了禁制陣法之中,心下不由得忖道:
“這許仙不知是何來歷,居然有這般手段,不過應該也有什么限制,否則大可直接催動法陣轟殺即可,無需費上這些功夫?!?
想到這里,他拿出幾枚法符,四下一灑,立時往各方飛去探路。不一刻,他神色微微一動,打出的六枚符篆只有下方這一枚仍有感應,其他五枚全是斷了聯系,顯然是被陣法抹去了。
他眉頭不禁一皺,地底深處的景象他自然是記憶猶新。他自忖有天羅法衣在身,一些陰濁之氣根本奈何不了他,但冥河之水卻是不同了,此水乃是極陰之精華,死意深重無比。
修道人若不能功參造化,只需沾上一絲一縷,便會如跗骨之蛆一般如影隨形,任你吞服什么靈丹妙藥,都不能將其除去,直至將其整個人徹底磨成一堆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