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西山,東方漸明。
張顯早已來到院中高臺坐定,此刻正值陽氣初升,練氣吐納正當其時。他不敢稍有懈怠,存想入定,往常一般做起早課來。
巳時初,張顯行功完畢,忽聞天中有仙鶴清唳之聲,他起了牌符,放開禁制,隨即落下來一道金符。定眼一看,正是法會信物。他從容收拾一番,換上一身玄袍,施施然向龍首山方向走去。
待他行至龍首山山腳,放眼望去已是人山人海,階前排起長隊,天際時有流光飛閃,更有一些使喚道人來往不停,不斷查驗身份牌符及法會信物。一切整整有條,不到片刻,張顯遞交信物后,便邁步上山。
來至含章殿前,張顯便跟隨指引童子入得了一處場地。目光一掃,便看清此處早有百余人,三五成群而坐,顯然是抱團而來。
他自顧自的走到一處空地盤坐,雙眼微閉,靜靜等待時間到來。雖則他緊閉雙眼,但眾人的神態表情卻是盡收眼底。開光境界,非是內視未開之輩能夠揣測,神念心感強了他們不止一籌。
約莫片刻,臺下又走來數人,為首者是一名身著白色嵐裳的英武少年,雙目狹長,鼻梁挺拔,好一副翩翩美公子,只是下巴略尖,嘴角略冷,透露出一種傲慢和刻薄。
他身后跟隨著有四五人,除一名年近四十的中年人外,其他人都是道冠玄袍,清一色的觀內弟子打扮。
這英武少年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人群,除開少數幾人面不改色,視若不見外,多數都是目光躲避,不愿與之對視。他微微一笑,好像是對眾人的反應極為滿意。
突然,他看見獨自盤坐一旁的張顯,畢竟其他人都成群結隊抱團取暖,唯他一人盤坐在角落,頗有些勢單力薄之感。像是發現了什么好玩的物事,少年大步走向張顯。
見此,人群中頓時傳出幾道幸災樂禍的笑聲,紛紛投目看來。這人出身寧遠江家,其祖父乃族中實權長老,而他因天資出眾,倒是備受祖父寵愛。
萬載以前,道樸宗開派祖師道樸子收有十八名親傳弟子,待祖師飛升后,這十八人便開枝散葉各建家族,這些家族成為了山門的中流砥柱,自然也占據了山門的絕大部分修道資源。
其后,隨著這十八人或飛升,或坐化,十八大姓也分化開來,雖說依然名聲赫赫,但實力地位卻有極大變化,世人稱其為‘五姓六望七家’。
五姓者,李、陳、劉、蘇、崔;六望者,王、呂、盧、謝、楊、朱;七家者,陸、蕭、莊、江、高、曹、孫。
這十八大姓雖說同為世家,但也相互爭斗不休,諸多寒門天才趁機崛起,也在山門之中爭得了落腳之地。
江成便是出自‘七家’之一的寧遠江家,雖不及‘五姓六望’,卻也是家世顯赫,族中歷代皆有大真人坐鎮,近些年來,更是傳出有一老祖有望攀升洞天之境,著實漲了不少聲勢。
張顯心如明鏡,見此人神情,分明是尋釁而來。不過他卻是心頭愣然,這人他雖是認得,不過他與此人從無交集,也不曾有過厲害牽扯,難道是自家樣貌看起來甚是好欺?想到這里,他不禁一笑。
少年走至張顯面前,居高臨下,口中輕哼,他身后便有一人站出,趾高氣揚,對張顯喝道:“江師兄看中了這處位置,你還不快快起身讓開。”說完便對少年諂媚一笑,丑態畢露。
張顯睜開眼眸,看也不看他一眼,笑道:“清凈之所,何來犬吠之聲?”既然這人不懷好意,開口便是拿捏使喚,他自是不會有半分客氣。
況且,若是他此刻服軟退縮,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定然會落得一個無膽的名聲。
縱然可用暫避鋒芒之說來矯言偽飾,但張顯卻并不作此想,他功成開光,正是昂揚奮發之時,這等小事就退縮下來,那么以后也也會尋找各種理由,原本堅凝的道心就會逐漸萎靡,韌性不再。
張顯話音一落,人群之中頓時響起幾道笑聲,這人自入觀起,仗著一副油滑嘴臉,早早攆上了江成這顆大樹,平日里又慣會看人臉色,最喜對一些毫無跟腳之輩作威作福,今日張顯之言,倒是說出了其等心聲。
見此,這人心頭恨極,卻又不敢出手,畢竟張顯一副神輕氣閑之態,讓他忍不住猜測張顯或許也有深厚背景。他看了眼江成,壓下憤恨之意,道:“江師兄......”
江成擺了擺手,對他之處境毫不在意,倒是頗有興致的看向張顯,道:“你這人,倒是有趣,難道不知我是何人嗎?”
張顯站起身來,笑道:“寧遠江家之名,早就如雷貫耳。”
江成哈哈一笑,道:“所謂打狗還需看主人,那你這是未把我江家放在眼里嗎?”
話音一落,剛才出言那人頓時臉色一白,隨即又漲的通紅,人群之中傳來幾道笑聲,更是讓他羞愧無比,只覺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他不敢對江成心生恨意,只覺自己受到的嘲笑與譏諷都是張顯的過錯,只有把張顯千刀萬剮才能化解心中屈辱,他大喊一聲,道:“豎子,拿命來!”
他已身開五竅,在觀內也算是中上人物,力搏獅虎,開碑碎石,自是不在話下,如今含恨一擊,兩人又不過幾尺距離,若是張顯躲避不過,恐怕殞命之日便在今朝。
眾人驚呼出聲,張顯卻是面不改色,避也不避,任由大掌拍落,電光火石間,他才探出手來,竟是后發而先至,輕輕一轉,舉重若輕間,只聽‘咔嚓’的一聲,這人頓時跌倒在地,捂著手腕慘嚎起來。
細細看去,這人手腕已是錯開位去,想必經脈都受了不小損傷。
眾人倒抽一口涼氣,紛紛肉跳心驚,不僅是為張顯一身實力,更是為他這股果斷狠辣之心。練氣吐納,尤為重視竅穴經脈,若由絲毫損傷,行脈走氣便是無路可走,直接斷掉了大道前途。
江成愣了一愣,心頭陡生怒火,他雖不看重門下這些鷹犬走狗,但正如他自己所說,打狗還需看主人,張顯此舉,著實狠狠的掃了他的顏面。
他一伸手,摸到了袖中那柄冰冷沁骨的銀色小劍,心道:“今日縱使拼著族中懲戒,也要將此人斃在此處。”
“成兒,還不住手!”正在他欲不顧一切動手時,身旁那名年約四十的中年人突然出聲制止道。
前一刻他還立在數丈開外,只是跨了一步,眾人眼前一花,他竟然已經到了江成身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了他下一步的動作。
這人喚作江搏,也是江氏族人,雖是小房旁系,卻與江成之父自幼交好,四旬不到,已是開光中期。只是因得罪了某一大姓嫡傳,未曾通過山門篩選,只好歸隱族中。
前不久江成之父聞說丹鼎院董真人欲要開門收徒,且是從善淵觀中擇優收錄,便請了江成來私下指點,希望在法會之上大展威風,爭上一爭這頭名之位。
江成見得來人,道:“博叔......”
江博并未理會與他,反而看向張顯,和顏悅色道:“這位小友,你喚何名?今日之事錯不在你,老道賠個不是,此事你我揭過,你可滿意?”
并非是他愿意如此,只是以他之修為,竟是看不出張顯深淺來。
他自認若非是境界高于他,便只有深懷異寶這般可能,他不由得想道:“難道這是哪家暗中培養的子弟,也欲爭董真人弟子之位?”念及至此,自然小心起來,江家雖說勢大,但卻有不少對手,其中不乏‘五姓六望’之家。
他哪里知曉,張顯早已躋身開光之境,修持的道功又是《太乙五相金書》,將全身先天之氣盡數凝作真乙之氣,此氣虛虛冥冥,隱顯莫測,混俗和光,莫說他只是開光中期,饒是后期修士,一眼也不能盡窺其底。
江成聞言一愣,正欲張口,卻被江博以眼神嚴厲制止,不得不忍耐下去,只是用充滿殺氣眼睛狠狠瞪著張顯。
張顯心思玲瓏,但事已至此,他也不想藏頭露尾,拱手道:“如此,張顯若再有他想,倒是不識抬舉了,此事便就此揭過。”
江博微微一笑,只是在聽見地上那人慘痛哀嚎之聲,不由得眼露冷意,皺了皺胃,對左右喝道:“還不快抬了下去!”幾人紛紛上前,手忙腳亂的將其抬走。江成憤憤的看了張顯一眼,便隨著江博走至他處。
眾人見這般結局,心頭一陣訝然,江成在觀內橫行霸道,從來不曾吃過這般虧,當眾服軟認錯,可謂是面子丟了個精光。
不過自有精明世事者,卻是暗暗搖頭,忖道:“恐怕熱鬧還在后頭。”
由此一事,自然不再有不長眼之輩前來招惹,觀中執役也并未來問罪于張顯,時間漸至午時,參會者已是陸續到齊。
這時,殿中有數道流光飛出,臨虛而立,個個大袖飄飄,袍帶颯颯,袖口繡有火紋,腳下祥云或白或青,如練如虹,當真是天人臨凡。為首者,正是善淵觀觀監葛益。只見他擺了擺袖,道:“眾弟子可是到齊?”
一旁道人散開一張帛書,看了幾眼,道:“回稟監事,參會者三千七百五十人,俱是到場。”
葛益微微頷首,道:“甚好。”說完,他又目光下移,看向底下眾弟子,沉聲道:“論道、演法、鑒心,三場考比,爾等皆需用心,一展才學,切記,切記!”
眾人躬身見禮,大聲稱是,隨即各自走向一處案桌。葛益擺了擺手,便飛身入殿,余下之人紛紛按落云頭,各去一處。
一人落至張顯所處,溫言道:“我姓程,各位稱呼我程師兄即可。此地三場比試,由我來做監管,各位有何疑問,暢所欲言。”
話音剛落,一弟子起身拱手,恭聲道:“程師兄,不知宗門上師何在?”
程師兄微微一笑,道:“師弟莫急,上真早在殿中安坐,有緣自會見得。”說完,他有意無意的看了眼張顯。
聞言,這弟子默默退下,顯然,只有奪得頭魁之人方能入殿拜見上師。
程師兄四下環顧,見無人再有疑慮,又看了看時辰,便沉聲言道:“諸位師弟,時辰已到。這第一場比試:解玄論道,便開始吧。”
眾人連忙正身安坐,忽見殿中沖出一道煙氣,聚在云霄,倏爾又散做百千縷霓虹彩線,直往眾人腦后而去。
見此,張顯微微一驚,卻還是按捺心神,任其往腦中鉆入。須臾之間,他頓覺腦中一陣昏沉,冥然不能動念,雙眼一闔,竟是昏睡過去。不過多久,他自昏睡中醒來,驚見腦中竟有數行文字上下翻飛。
這些文字非金非篆,如鳥似蟲,戈頭矛角,筆畫屈曲,初望一片云里霧里。
張顯幼喜道經,入觀以來,諸多經卷寶錄更是輕易不曾離手,自是知曉此種文字喚作‘鳥蟲文’。這‘鳥蟲文’并非是一種特定文字,而是修道之人感悟大道后留下的一番心得體會。
所謂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大道至大至高,至窈至冥,無可言說,無法載述,但大道又自有脈絡,上觀河圖,下察地形,中稽人心,修道人參合三才,便用這‘魚蟲文’來載論道法。
原來,這所謂的‘論道’‘演法’,雖名為兩關,實則是一道關卡。魚蟲之文極難解讀,一字千意都不算夸大,成句之后更是猶如天書。要想讀懂,不僅修為要到達一定境地,道行也要極為高深。
道者,虛無之至真也,法者,變化之玄技也,修道不修法,無以濟人,修法不修道,難臻上乘。
張顯心中沉吟,看來董真人極為重視此次法會,想以此選出最為契合自家道途的弟子來。這幾行‘鳥蟲文’也定是董真人所感悟而得,若與其人道途不和,決然參透不出玄機,除非道行修為都遠遠高過董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