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人們評判事物的好壞優劣，都有其約定俗成的相應標準，評判藝術作品也概莫能外，作為音樂的文學部分——歌詞更是如此。究竟什么樣的歌詞才真正算得上好歌詞？衡量的藝術標準有哪些？對于這個問題，歌詞界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我曾做過一些理論上的探討，但始終沒有找到一種有公信力的答案，多年來讓我陷于深深的困惑之中。

直至后來讀到湘籍著名音樂家尹曉星先生《能唱能走又能飛的詩，歌詞也》的文章，才讓我眼前一亮，茅塞頓開。這篇文章雖說是以作曲家的審美眼光提出譜曲擇詞的標準，但實際上是從藝術審美的角度提出了評判歌詞藝術優劣的標準，難怪文章在中國音協主辦的《詞刊》上一經刊載，立即在詞壇音苑引起了強烈反響。尹曉星這篇文章雖然不是鴻篇巨制，卻在理論上具有其獨到性與前瞻性，一定程度上為歌詞寫作者穿過迷津走向成功，起到了撥亮心燈、指明方向的作用。

當代中國詞壇領軍人物喬羽先生曾撰文說：“歌詞最容易寫，是由于它的簡短，因此從業者眾……歌詞最不容易寫好，也是由于它的簡短，不足百字卻要創造出一個完整的世界。現在歌詞界的情況是懂得上半句話的人多，懂得下半句話的人少，于是廣種薄收的現象發生了?！眴逃鹪谶@番話中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時下某些人對歌詞藝術缺乏真正認知的浮躁心態，以為歌詞簡單容易寫，把嚴肅的歌詞寫作當成一件追風趕潮流的事來做，豈能寫出有溫度、有深度、有高度的好歌詞。

文藝作品創作的本質就是充分表現人的生命意志和豐富情感。就歌詞藝術美學而言，優秀歌詞作品必須經得起時間的檢驗和廣大受眾的檢驗，還必須經得起它自身藝術評判標準的檢驗。那么，什么是優秀歌詞作品的藝術評判標準呢？比照眾多專家學者的專著論述，再結合自己多年歌詞創作實踐探索得來的體會，我認為優秀的歌詞作品，也就是人們口頭中常說的好歌詞，必須具備以下三個要素：

一是真。

所謂“真”，指的是真實、真情、真摯、真誠，也就是說好歌詞必須具備真情實感，即所描寫的事件要真實，所抒發的感情要真摯，所塑造的形象要逼真，切忌無病呻吟虛情假意，一言以蔽之，能夠充分揭示出生活的本質。莊子在《漁父篇》中曰：“真悲無聲而哀，真怒未發而威，真親未笑而和。真在內者，神動于外，是所以貴真也?！蓖耆梢哉f，真情實感是歌詞的生命線，只有源于親身經歷，發于內心深處的情，才能打動人心，引起共鳴。

首先以喬羽的《愛我中華》為例：

五十六個星座五十六枝花/五十六族兄弟姐妹是一家/五十六種語言匯成一句話/愛我中華愛我中華愛我中華……

這首由徐沛東作曲，宋祖英演唱的歌曲，本來是詞作者應邀為體育運動會開幕式創作的主題歌，因歌詞中一句“愛我中華”，豪邁地唱出了億萬人民的共同心聲，真切地表達了全國各族人民對偉大祖國的熱愛和建設偉大祖國的思想感情，歌曲一經推出，不脛而走，深受廣大人民群眾的喜愛，成為一首愛國主義題材久唱不衰的經典歌曲。

其次以曉光的《那就是我》為例：

我思戀故鄉的小河/還有河邊吱吱歌唱的水磨/噢，媽媽/如果有一朵浪花向你微笑/那就是我/那就是我/那就是我……

這首由谷建芬作曲、多名歌唱家演唱的思念故鄉的抒情歌曲，真摯感人、情真意切，不但深受不同層次受眾的喜愛，還成為歷屆央視青歌賽參賽歌手演唱率最高的歌曲。

再列舉王洛賓的《在那遙遠的地方》：

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們走過她的帳房/都要回頭留戀地張望//……我愿流浪在草原/跟她去放羊/每天看著那粉紅的小臉/和那美麗金邊的衣裳//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我愿她拿著細細的皮鞭/不斷輕輕打在我身上

王洛賓收集整理的這首新疆民歌，是一首既抒情又富有個性的愛情題材歌曲，歌詞中用三個“我愿”，表達了歌中“我”對愛情追求的執著，既真切，又真實，是中國近代音樂史上一首優秀經典的愛情歌曲，很值得我們歌詞寫作者們學習研究。

以上所列舉的三首歌詞，無不情意真實，揭示出生活的本質，給人們帶來的是美的享受和永恒的回憶。

二是新。

所謂“新”，它包含著新穎、新奇、新鮮等幾層意思，這就要求歌詞作者創作作品時要注重創新，因為藝術作品貴在創新，沒有創新就沒有作品的生命力，正如魯迅在《記蘇聯版畫展覽會》中所說：“依傍和模仿，決不能產生真藝術?！备柙~創作如何去創新，這是擺在每位有志于歌詞創作者面前的須終身探索的嚴肅課題。一般而言，就是要博采眾長，厚積薄發，敢于突破歌詞寫作中已臻成熟的傳統手法和模式，敢于標新立異，盡最大努力去發現新主題，創造新語言，創立新形式，緊扣時代脈搏，關注人生、關注人性，揭示現代人的心理情感。但創新不能亂創，要遵循藝術規律，如果背離生活常識和歷史常識，一味地標新立異，反而會弄巧成拙。例如曾獲得過中宣部全國十一屆“五個一工程”獎的《國家》這首歌曲，歌詞開頭四句是這樣寫的：“一玉口中國/一瓦頂成家/都說國很大/其實一個家/一心裝滿國/一手撐起家/家是最小國/國是千萬家……”，作者創作這首歌詞的出發點是想借“家與國的內在聯系”來歌頌祖國的強大，抒發心中對祖國的熱愛之情，其初衷本無壞意，構思時想來點創新，于是采用拆字的形式，圖解“國家”這個詞語，不知不覺犯下了錯誤，作者忽略了一個常識，在封建社會皇帝、皇后死后，入殮裝棺安葬時在口中含一塊玉，以圖進到陰間地府還能照樣富貴吉祥，其結果與作者創作本意大相徑庭，“頌詞”成了“咒語”。

現代歌詞藝術的創新，主要包含三個方面的內容：即表現形式的創新、構思立意的創新、意象與語言的創新。

表現形式的創新。就是要求創作歌詞時，尋找一種新穎活潑而最容易被受眾接受的藝術表達形式。在這方面，2006年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中歌曲《吉祥三寶》是一首值得學習借鑒的范例，其歌詞采用問答形式，且曲調具有濃郁的蒙古民族風味，詞曲兼有新穎和簡練的美，由父母和女兒三人組合演唱，令人耳目一新。

構思立意的創新。也就是說構思要獨出心裁，新穎別致，立意上出新出彩，創作出“人人心中有而個個筆下無”的精巧之作。

例如宋青松的《長大后我就成了你》：

小時候我以為你很美麗/領著一群小鳥飛來飛去/小時候我以為你很神氣/說上一句話也驚天動地/長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間教室放飛的是希望/守巢的總是你/長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塊黑板寫下的是真理/擦去的是功利……

這首歌詞把“小時候”我眼中的老師與“長大后”我當上了老師后，心中對老師的認識進行對比，現身說法，歌頌了老師既平凡又偉大，不能不說歌詞構思的精巧獨到。

意象與語言的創新。單就歌詞而言，屬于語言藝術的范疇，只有與音樂結合譜成歌曲才成為一種綜合藝術。歌詞語言接近詩的語言，詩重意境，歌詞重意象。因此在歌詞創作中，既要選擇新穎別致的意象，又要注重語言的創新。

如著名詞作家張名河為電視連續劇《皇太極》創作的主題歌《一代巨星》：

刀劍有情無情？/砍倒一個大明，/砍出一個大清。/鐵騎有情無情？/踏碎一個黃昏，/踏醒一個黎明。//

烽火有情無情？/燒掉一個腐朽，/燒出一個昌盛。/血淚有情無情？/染紅幾番落日，/染白幾回月升。

張名河這首歌詞在意象的選擇和語言的運用上，大膽突破思維定式，在刻畫“一代巨星”這一人物形象時，沒有具體描繪人物的外貌，而是抓住古代戰場刀劍這件小小的兵器和清朝這個馬背民族的特征大做文章，將所寫人物置于“砍倒一個大明，砍出一個大清”“踏碎一個黃昏，踏醒一個黎明”“燒掉一個腐朽，燒出一個昌盛”等特定的典型環境中，運用“砍倒”“砍出”“踏碎”“踏醒”“燒掉”“燒出”等恢宏大氣的動詞，再現了古戰場上那種刀光劍影、驚心動魄的場景，巧用“大明—大清”“黃昏—黎明”“腐朽—昌盛”“落日—月升”幾組對稱對仗的詞組，將它們之間的脈絡關系、連帶關系，緊密地交織在一起，因此，呈現在人們眼簾的歌詞意象和語言，仿佛跳躍的音符和流動的旋律，讓作曲家從中捕捉到人物“威猛陽剛”的形象。

三是深。

所謂“深”，即“深刻”的意思，也就是說歌詞作品所揭示的主題思想要深刻，要有內涵，耐人尋味。正如文藝創作的一句行話所說：開口要小，開掘要深。具體體現在三個方面：第一，厚重的文化韻味；第二，思辨的哲理理趣；第三，高雅的藝術品位。有人把文藝的作用分為三個境界，即從養眼到養心再到養神。作為以抒情見長的歌詞，重在抒發內心感受，從中揭示生活的本質，這就要求歌詞作者要下大力氣追求作品內涵的深刻，只有作品的內涵深刻了，才能感動人，才能引人深思，引人想象，啟迪心智，達到養神的境界，即便是一花一草、一山一水、凡人小事也要盡量開掘其深刻內涵。如何開掘深刻主題，使自己筆下的作品不落窠臼，在這方面我做過一些探索性的嘗試。杭州西湖勝景世人皆知，古今文人騷客歌詠的詩文可謂是汗牛充棟，怎樣讓寫西湖的作品超越前人，寫出其新意，曾令許多人費盡心思、絞盡腦汁。2013年4月，我赴杭州參加中國音樂文學常務理事會，與來自全國一百多位詞界精英游覽西湖后，一口氣創作了《尋夢杭州灣》《西湖兩道堤》《相看西湖》三首歌詞，同時發表在當年第六期《詞刊》上。

其中《西湖兩道堤》是這樣寫的：

西湖兩道堤，/蘇堤和白堤，/寬不過百尋，/長不過十里，/歷經風雨千百載，/堅如銅墻勝鐵壁。//西湖兩道堤，/蘇堤和白堤，/筑堤保民生，/浚湖興水利，/穿過歲月千百載，/造福百姓功無極。//西湖兩道堤，/世間兩道題，/為官先為民，/正人先正己，/借問諸君曾記否，/多少江山毀于蟻？

歌詞采用虛實相間的表現手法，第一、二段是實寫，描寫蘇軾、白居易當年修筑“蘇堤和白堤”是為了“保民生”“興水利”；第三段是虛寫，順理成章地將“西湖兩道堤”引申為“世間兩道題”，揭示出“為官先為民”的深刻主題，不難看出我創作這首歌詞時所做的求新求異的探索，突破了一般人寫西湖只寫其景致如何美的表象，進而從中開掘出“西湖兩道堤”的深刻思想內涵。

原中央廣播樂團專業作曲兼中央少年廣播合唱團指揮李名方先生從《詞刊》上讀到我這首歌詞后，馬上產生了情感上的共鳴，情不自禁地在那頁歌詞的空白處記錄下音樂主旋律，之后歌譜很快成稿。他在寄給我的歌譜中附了一封簡短的信，信中寫道：杭州是我的第二故鄉，感情極深?！段骱傻赖獭肥墙^妙的借景抒情的主旋律歌曲，像你這樣寫法，是空前的，因之樂思洶涌而出……

“真、新、深”三要素，是衡量歌詞好壞的藝術標準。一切有志于歌詞創作的人，在歌詞創作實踐中要努力做到求真、求新、求深，只有這樣，才能夠創作出無愧于時代、無愧于人民的不朽之作。

【原載《湖湘樂壇》2015年1月20日（創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