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個瞎子?”
一個中氣十足的渾厚聲音,帶著幾分狐疑。
“彪爺,那暗中偷襲我的家伙,必然與這個瞎子相熟!”
周扒皮神色怨毒,語氣低卑,弓著身說道。
顧平生抬頭看去,只見一個龐然的巨大陰影,將他整個人都遮了住。
隱約可見,這彪爺虎須虬髯,身高十尺有余,足足比常人高出半個身子,氣勢駭人,極具壓迫感。
顧平生覺得,前世的巨獸奧尼爾,若是站在這彪爺面前,都會變成小鯊魚……
“彪爺?九品!”
顧平生忽然記起,這彪爺正是鐵錘幫一十八位堂主之一,一雙“開山拳”力大無窮,可以生撕虎豹,乃是正宗的九品武者!
曾有沒按時上交治安費之人,被這彪爺活生生撕成了兩半。
顧平生心下發虛,長簫緊握在手,手心已然微汗。
影視劇中手撕鬼子的嚇人場景,不由自主浮現在他的心中。
周扒皮吃了個虧,竟請來了彪爺出面。
不過也合乎情理,彪爺治下的堂口,就是負責這一塊方圓七八里的地。
“彪爺好!上次之事,我也是被那張鐵頭騙了,那張鐵頭甚至用假錢去騙鐵錘幫,想來您也有所耳聞。”
顧平生連忙開口,說話同時,又摸出一個錢袋。
他臉上堆笑,雙手恭敬奉上:“彪爺,這是兩個月的治安費共計三十文,您清點一下。”
彪爺順手接過錢袋,卻是虎眉一擰,面有訝色,他往錢袋里掃了一眼,淡淡道:“瞎子,你這錢的數量不對。”
“什么!死瞎子連彪爺都敢騙?”
周扒皮聞言,立時大怒,就要給顧平生飛起一腳。
彪爺卻是大手一揮,把他給攔了下來。
“彪爺您說笑了,肯定是三十文。”
顧平生低下頭去,使自己看上去更加謙卑。
“我又掂量了一下,的確不多不少,正好三十文!”
彪爺把錢袋往天上拋了幾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一旁的周扒皮愣住,有些摸不著頭腦。
其實,顧平生方才見這伙人氣勢洶洶,便又悄然往錢袋里,塞了足足七十文大錢。
這七十文大錢,便是他另外送給這彪爺的。
“治安費之事,咱們就此揭過。可所謂打狗還要看主人,周扒皮的事情,你還要給我一個交代。”
彪爺把一百文大錢收入懷中,虎目一瞇,盯著顧平生。
“上次周大哥受傷,我不過是一個瞎子,真的沒見著發生了何事。”
顧平生擺出一副愁眉苦臉之色。
“放屁,那偷襲老子的人若不認識你,為何助你?”
周扒皮氣的一蹦三尺高,破口大罵。
“這樣吧!你下月的治安費,還是我親自來收,數目與今日相同,你能做到的話,這事就算了!”
彪爺擺了擺手,然后笑瞇瞇地盯著顧平生。
“彪爺,這個、哎、好吧!我在荒唐縣還有幾個親戚朋友,借一借應該有希望湊齊!”
顧平生表現出一副極其為難之色,然后再一咬牙道。
他昨夜向閻羅鍋敲詐了三千文錢,再拿出一百文,還是綽綽有余,不過他不能表現得自己很有錢的模樣。
不然。
怕是會令這彪爺生出其他心思。
“好,那今日就算了!”
彪爺又打量了了顧平生兩眼,便轉身離去。
“彪爺,這也太便宜這瞎子了!”
周扒皮神色大急,彪爺竟輕描淡寫就放過了顧平生。
啪!
彪爺賞了周扒皮一個大嘴巴子,直將周扒皮扇得原地轉了幾個圈。
“老子說的話聽不明白是吧?這條街上人來人往,估計是路過的正義人士看不過去,給了你一個教訓!收治安費,就是為了維護百姓安危,不是讓你欺壓百姓的,聽到了沒?”
彪爺瞪了周扒皮一眼,義正嚴辭地大聲呵斥。
周扒皮目瞪口呆,不過他人也算機靈,立馬反應了過來,左右開弓,自己又給了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他點頭如搗蒜,忙不迭道:“彪爺教訓的是!彪爺教訓的是……”
“走吧!”
彪爺大步而去,一票手下連忙跟上。
周扒皮臨走之時,轉過頭來,狠狠地刮了顧平生一眼,臉上意味明顯:“給老子等著,此事沒完!”
顧平生大松了一口氣,總算是打發走了彪爺。
憑現在的他,若是動起手來,萬萬不是這入了品的彪爺對手。
他招呼來阿暖,騎了上去。
今日還有正事要辦。
……
人情街西街。
六尺巷之中。
“咚咚咚!”
一扇單開的老舊木門前,顧平生伸手敲了敲。
這是老賈的家。
老賈早先是干紅白喜事的嗩吶手,之后不慎得罪了鐵錘幫,被砍斷雙手成了廢人,從此失了生計,再也拿不了嗩吶。
“誰?”
屋子里傳來一個沙啞的男子聲音。
“瞎子顧平生。”
他淡淡回應道。
“吱呀……”
沒過多久,門被打開,面相敦厚老實的老賈,探出一個頭來。
“顧平生啊,有什么事嗎?”
老賈低聲問了一句,他顯然有些詫異,顧平生會來找他。
“找你吹嗩吶。”
顧平生開門見山。
“嗩吶!我現在這樣子還能吹嗎?”
老賈苦笑,伸出兩只光溜溜的胳膊,雙手已被齊腕削掉,空空如也。
“能讓我進去說嗎?”
顧平生皺了皺眉。
老賈面露一絲為難,下意識轉頭朝屋內看了一眼,支吾道:“好吧,進來說。”
“老廢物,和誰說話呢?”
顧平生方一踏入老賈家中,耳中就傳來一個粗魯的女人聲音。
是老賈的妻子李香芹,一個滿臉黃麻,腰圓膀粗,賣豆腐的婦人。
“香芹嫂好。”
顧平生淡淡打了個招呼。
“天天對著一個殘廢,好什么好!你倆這左一個殘廢,右一個瞎子的,有什么好聊的?老賈你還不滾來拉磨,明天的豆腐還賣不賣了!”
李香芹面色嫌棄,沒有好氣地沖老賈喝了一聲。
“這就來,這就來!”
老賈訕訕一笑,他走到廚房,用胳膊攬起磨繩,一把背至身后,然后熟練的轉圈拉磨,充當起了騾子的作用。
李香芹坐在一張藤椅上,手拿一捧瓜子在嗑,頗為悠閑。
“顧平生,有什么事就……”
老賈“說”字還未出口,李香芹忽然抽出腳下的鞋子,“啪”的一下,扇在了他的腦門!
“拉你的磨!”
李香芹瞪了老賈一眼,然后“呸”了一聲,一口瓜子殼吐在了老賈身上。
當著顧平生這個外人,李香芹完全不顧及老賈的臉面。
“是、是……”
老賈一臉惶恐道,拉磨拉得更快了。
這一幕。
令顧平生不禁皺了皺眉。
他聽說老賈殘廢丟了生計之后,被妻子李香芹百般嫌棄,家里的騾子也被賣了,一直讓老賈代替著騾子拉磨。
如今看來。
老賈家中地位,怕是還不如一頭真正的騾子。
李香芹又斜了顧平生一眼:“瞎子,你有屁就放,放完就走!”
顧平生長話短說,一五一十說出了想弄個樂團,接紅白喜事的想法。
“呦!你一個瞎子,拉一個斷了手的入伙,然后一群殘廢搞樂團?真是癩蛤蟆爬腳上,不咬人膈應人!”
李香芹一臉鄙夷之色,張開大嘴,笑出了聲。
“老賈,我聽過你用腳吹嗩吶,吹的并不比用手吹的差。”
顧平生沒有理李香芹,勸說老賈道。
老賈聽到此話,腳步不由頓了一頓,他張了張嘴,神色頗為意動。
可不待老賈說話,李香芹“騰”的一下,從藤椅上站起,又是一鞋底抽在了老賈后腦勺上,她大聲吼道:“你聽這瞎子亂放屁,手都沒了還吹嗩吶,這輩子好好拉磨就行了!”
老賈面露幾分懼意道,又連忙低下頭去,專心拉起了磨。
“瞎子,話說完了就趕緊滾吧!”
李香芹冷眼看著顧平生,覺得這個瞎子真是異想天開。
顧平生搖頭一嘆,轉身就走。
就在他正要出門之時,李香芹又忽然把他叫住。
她雙目一亮,盯著門外的阿暖道:
“我讓老賈去吹嗩吶,你把這頭豬送給我拉磨,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