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段沙啞尖利的笑聲從一蓬亂發下傳出,詭異的,像是從腹部沖到嗓子和嘴巴,最終撕裂著,擠了出來,回蕩在夜色之中,說不出的陰森,鋒利,還帶著些許得意。
笑過之后,古沐恩歪頭看著林嘯,面上帶著亢奮的紅暈,仿佛此役最終的勝利者是他一樣。
“怎么了?不出聲了?剛才道貌岸然的做派,如今卻連話都說不出了么?可笑啊,你我何異?……”
誰知林嘯緩緩抬頭,將目光投向天幕盡處,茫茫看著什么。
“是啊,你我何異?”
他聲音很輕,帶著點回憶的味道,但這味道似乎有些苦澀。
“我自幼無父無母,孤兒一個,記得五歲那年縣里遭了災,冬天很冷,破廟里不少人睡了一覺,第二天便死了。”
“知道么?那時節,死了人不是壞事,因為其他人就能扒了他的衣服,想辦法繼續活。”
“我身量太小,就是搶衣服也搶不過他們,只能披著塊破布,成宿成宿地熬,不敢閉眼,不敢睡。”
“因為我怕,怕一旦睡著了,就像白日里的死人一般,尸體沒了,卻多了一鍋肉湯。”
“還有那些野狗,我記得他們的眼睛是紅色的,總追著人跑。”
“直到有一天,實在熬不住了,卻在半夜被一陣陣磨刀聲驚醒,我不知道他們要干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喊我,只知道跑,跑出這間破廟,跑得越遠越好。”
“說實話,到現在,我都不確定,這是夢還是如何,自己年少時到底有沒有那個永遠北風呼嘯的縣城,和大門漆黑的破廟。”
林嘯輕笑一聲,像是說著一件與己無關的故事。
“沒過多久,流落江湖的我,撞到了人牙子手里,每天被鏈子拴著,其實他們想差了,就算那時候打死我,我都不會跑,因為他們給飯吃。”
“再后來,就被賣到了江湖班子,老班主見我沒名字,當時正在林陽縣扎臺,便姓了林,又因我歲數最小,就叫了林九。”
“七歲上,開始學習‘六營拳’搭角賣藝,那時候一天下來,背上挨了三四十藤條都是常事,抽折了一根便換一根繼續抽,半夜里翻來覆去疼得不敢沾床板,只能站著睡。”
“不過打歸打,武頭兒對我們卻是極好的,是想要我們成才,成才了就不用再挨打了。”
“就是今天,他有句話,我還記在心里。”
“他說,能不能吃上這碗飯,看的不是他手上的鞭子,也不是扎臺賣藝時下邊的恩客,而是你自己……”
林嘯說到此處,轉頭望著古沐恩一字一句道:“都說求問大道,逆天而行,如此道理連我這江湖乞兒都明白,你卻不懂么?”
古沐恩面色一變,就聽林嘯繼續道。
“圣人云,天地不仁。何為不仁?一視同仁也!”
“想那萬古之前,道祖元皇于點星山開壇講法,方有這一界仙基。試問,在此之前,誰知大道在哪,修行為何?今日人說五絕體金丹不可,有何不可?是人說不可,還是天說不可!”
“你在此間四十余年,便參加了四十余次‘元皇大典’,每每跪拜之時,望著頭頂三丈神位,金書大字,你就真當那是朽木一尊,頑石一塊么?”
“萬代之下,嘗有斯人,皓首窮經,焚膏繼晷,身雖百死而無怨,只為叩問大道,證其絕學!”
“吾心向往之,唯死而已,當擊缶而歌,何懼之有?!”
林嘯起身,厲喝一聲。
“難道便如你這般,潛身縮首,茍圖衣食,借丹石以續命,窮詭計而延年,如此活法,你修的什么大道?拜的什么仙門!”
“先賢有言,‘三萬里河東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天下之大,無窮極也,焉知沒有那遁去的一線生機?”
林嘯說話間,望著古沐恩躬身一拜。
“師兄,我再叫你一聲師兄,如此荒廢光陰四十載,偏安南山一隅,偷得一命,師兄你錯了,真的錯了……”
言罷一揖及地。
“你——!”
古沐恩渾身巨震,一手摳住巖石,面上一陣青紅轉變,最終“噗”的一聲,一股鮮血奪口而出,隨后頹然無力,后背重重撞在了假山上。
林嘯冷冷看著眼前這將死之人,再無一絲興趣,收了長劍,轉身便要離開此地。
不成想,一道聲嘶力竭的話音,自身后傳來。
“林嘯——!”
林嘯腳下一停,回頭望去。“如何?!”
只見古沐恩枯瘦的臉頰上一片灰白之氣,眼中就要褪去最后一絲神采。
此時,他的目光好像刺穿了空氣一般,似是不甘,似是忿恚,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愣愣盯著自己,怒喝一聲。
“你再說一遍!”
林嘯長身而立,以劍指地。“我再說一遍又如何!師兄天賦之高,平生僅見!就是剛才一戰,我也抱了必死之志,即便死在你手,也算得見高人,不枉此生!”
“可你呢!妄言大道棄你,可知大道何曾棄你?是你棄了你自己!事到如今,你問我,你我何異!我就告訴你,縱然形神俱滅,與天爭,吾心不死!而你那顆心呢,早在四十年前,便已經死了!”
古沐恩聽到此處,渾身巨震,亂發揮灑,形若癲狂,忽然間嘶聲大笑,再抬頭時,不知為何,已是兩眼血淚,語不成聲。
“哈哈哈……死了?死了!哈哈哈哈……好好好,死了,死了!哈哈哈……”
林嘯眉頭微皺,望著眼前癡癡傻傻之人,疑惑一聲。“你……”
沒等他說完,古沐恩忽然二目如電,盯住林嘯,咧嘴笑道。
“煉氣之下,我古沐恩未曾服過任何人,就是今日落敗,也以為,輸給你,不過是棋差一著,中了詭計,不曾想……”
“不曾想,原來我輸的不是手段,是心……”
“好,你很好……”
古沐恩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大口大口的血水涌了出來,可他卻還在笑著。
“咳咳,咳……師弟說的沒錯,我敗了,一敗涂地,如此四十年啊,哈哈,哈哈哈……可悲,可嘆……”
說話間,他右手一松,三顆玄色圓珠脫掌而出,一顆顆落在腳邊地上。
林嘯看著那三顆珠子,眉心一跳,因為就以他目前嚴重衰弱的靈覺,都能感到其中致命的危險,又想到剛剛和古沐恩距離如此之近,登時冷汗連連,后怕不已。
“師兄,你?……”
林嘯想問,卻被古沐恩緩緩搖手止住。
“我不殺你,便有天來殺你……若天不殺你,便是,便是師兄我,錯了……”
說著慘然一笑,眼中精光越來越暗。
“南山水深,師弟需得小心……那,那主事倪敬,也是,收了師兄我的銀錢靈石的,往后仙門行走,切勿輕信于人,尤其是將死之人……”
林嘯一時無言,躬身一禮。
“莫要謝我……”古沐恩的面上似乎失去了所有光彩,輕聲言道:“此間事了,師兄我先走一步,黃泉路上,便不等你了……”
“師,師弟,保重……”
言罷,仰望星河,面帶殘笑,氣絕身亡。
林嘯心中一顫,他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就在眼前,輕輕走了。
望了天邊一眼,回身步入精舍,拿了兩只酒杯,酒壺,林嘯將其中一只放在古沐恩身前,另一只端在手中,各自斟滿,低聲一句。
“仙山無渡,道阻且長,天地無老,命若朝霜……”
手掌一翻,一飲而盡。
“師兄,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