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市鼓敲過三百下后,西市市場的大門又在嶄新的一天中緩緩開啟,頓時人頭攢動像潮水般涌了進去。
香味來酒鋪的門口,莉娜和玲瓏兩姐妹早早就已經開門營業,兩人此刻站在門口張望,面色焦慮,好像在等什么人似的。
“姐,你說他不會被抓了吧?”玲瓏小聲地嘀咕著。
莉娜聞言,不禁皺了皺眉,正想安慰她幾句時,忽然像見鬼似的拉過玲瓏的衣袖。
只見那個“討厭鬼”殷禹已經一臉笑嘻嘻地出現在她們面前,笑道:“兩位姑娘站在這里該不是在挑選如意郎君吧??煞裣日泻粜〉艹灶D飯,已經餓了一個上午了。”
說著,裝模作樣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玲瓏見他平安歸來,早已喜不自禁,微嗔道:“你這人真討厭,明明是我和姐姐擔心了你一晚上,你還說這種話。”
“誰擔心他了!”莉娜急忙辯解道,臉頰卻不禁微微泛紅。再看向殷禹,臉色凝重起來,關切道:“怎么樣?”
殷禹聳了聳肩:“幸不辱命?!?
兩姐妹的臉上頓時綻開了花,她們雖然見過殷禹的身手,可對他能從家將護院無數的謝府里盜出寶貝來,其實并不抱什么希望,甚至只求他能平安歸來就好。如今聽到他親口承認這一喜訊,好像做夢一樣不敢相信。
玲瓏立馬拉著殷禹進入鋪子,讓他稍等片刻,自己又跑到后廚忙活去了。莉娜則陪坐在他的對面,有些激動地說道:“那東西現在是否就在你身上?”
一臉無比好奇的樣子。畢竟像水真珠這樣的進貢之寶,平日里恐怕連那些所謂的王公大臣也無緣得見,更何況一介平民百姓那。
殷禹正想取笑她太過心急,連讓人吃口飯都等不了時,忽然耳邊傳來一聲嬌叱:“殷禹!你這個人真不守信用!”
殷禹和莉娜兩人便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去,原來正是那個波斯少女塔雅。
她不知道何時已駕臨酒鋪門口,只見她氣沖沖地走了過來,雙手叉腰罵道:“不是說好在延壽坊門口見面嗎?為什么失約!”
這是兩人昨天商量好的計劃,只要寶珠到手,等天一亮坊門開了,便在延壽坊門口想見,屆時塔雅便會引薦殷禹去見孫半城。
然而今天一早塔雅就到了延壽坊門口,直等到中午都遲遲不見殷禹的蹤影,猶豫之下才會來香味來碰碰運氣。
殷禹故作驚訝,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原來是延壽坊,我竟然記成了延康坊,難怪等了你半天都不見影子。”
此時,莉娜的眼睛已經在兩人身上溜溜轉了一圈,似乎明白了點什么。
于是起身讓坐,自己跑到門口招呼客人去了,好留給兩人單獨交談的機會。
塔雅待莉娜走后,又將信將疑地看了殷禹一眼,臉上的冰容稍解,轉而壓低聲音問道:“好,這事就算了。那東西現在是否在你身上?”
殷禹差點為之笑噴,前后不過片刻的功夫,莉娜和塔雅兩人竟向他問了同一問題。自己一時間竟成了美人堆里的香餑餑,想來也是有趣。
他不禁莞爾一笑道:“塔雅姑娘怎么知道我已經成功盜寶?”
“廢話!你要沒拿到手,還能這樣大模大樣地安心坐在這里嗎?”塔雅白了個眼。
誰知殷禹卻一臉無奈地攤了攤手,苦笑道:“這次確實是老馬失蹄,謝府守備森嚴,根本找不到機會……”
他話沒說完,塔雅已怒叱道:“不可能!昨晚.......”
話才說到一半,又急忙止住。略帶驚慌地看向殷禹,才發現后者也正凝神觀察著她。
只見殷禹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道:“塔雅姑娘對謝府昨晚發生的事似乎很了解?!?
塔雅聞言,立時面罩寒霜,二話不說轉頭就走。
她的這一出人意表的反應直接打的殷禹一個措手不及。剛才他之所以扯謊,只是為了想試探試探塔雅。
全因為昨晚在謝府的盜寶以及暴露行藏一系列事情都太過詭異了。
像書房中的復壁暗格這樣隱蔽的機關,就算是自己的親兒子也未必會告訴。更何況一介外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除非塔雅本人也同樣對這顆水真珠早有覬覦之心,一直暗中打探它的藏身之處。
另一件事則是明明昨晚自己手腳利落,一路小心謹慎,絕無可能被人發現的道理。
可那幫謝府家將就好像提前得到風聲,在外面埋伏多時的樣子,只等自己剛一盜寶成功便立時現身圍堵,好來個人贓俱獲。
而最最可疑的一點就是,昨晚謝府失竊,且是這么重要的無價之寶??勺蛲韰s沒有一個人去報官。
累得殷禹擔心了整晚,就怕突然有捕快搜查過來。然而一夜過去,卻不見絲毫的動靜。
包括天亮后,他還曾大膽地走到謝府門口附近看了看,全府上下仍是那么地平靜,一點異樣沒有,實在令人疑惑不解。
如此多的疑點加起來后,怎么讓殷禹不對這名神秘的波斯少女有所懷疑,繼而對她“好心”幫助自己的目的加以猜測。這才有了剛才的試探。
只是沒想到她的脾氣如此火爆,連辯解一句都不肯,直接掉頭就走。
殷禹只好趕忙起身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正想開口說句軟話。誰想塔雅順勢轉身,左手閃出,照著他脖頸處已一掌劈來。
她原本就功夫不弱,加上這一掌又是驟然發難,讓人始料未及。饒是殷禹平日里訓練有素,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玉掌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完全是靠著肌肉記憶,硬生生地止住步勢,人往后仰,來了個倒掛靴,才堪堪躲過這可能致命的一擊。
可兩人之間的距離實在太近,塔雅的指甲猶如鋒利快刀,一下劃破了殷禹下巴,留下了寸許血痕。
塔雅見了不禁微微一怔,停止了后招。她剛才是含怒出手,沒有考慮后果,如今見了殷禹受傷,頓時有些后悔。
殷禹卻是順勢把手一松,退后一步,笑道:“剛才是小弟說錯了話,姑娘這一掌打得真好?!?
塔雅本還要發火,可見了殷禹這嬉皮笑臉的模樣,頓時不知道該如何發作了。
她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男人,被女人打了還能不惱不怒,淡然處之。因此心中不禁泛起一陣異樣的感受。
另一邊的殷禹倒不知道她的小腦袋瓜里想了這么多事。只好見招拆招,續道:“塔雅姑娘打也打了,現在是否可以坐下談談?!?
哪知道這一句又把塔雅的火爆脾氣點著了,只見她杏目一瞪,氣呼呼道:“你還有心思坐?再不快去,蓬萊寶會都要結束了!”
殷禹不禁愣了愣,脫口道:“蓬萊寶會?”
※※※
正午的太陽高照,延壽坊的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子中,有著兩名身穿黑袍、黑布蒙面的神秘人斗折穿行。
只聽其中一名身材嬌小者對同伴道:“記住了,等會就跟在我后面,不要出聲?!?
身邊那名高大黑衣人點了點頭,心中不禁暗嘆道:“誰想得到長安城里的這幫頂級富商竟然會云集在這樣的地方,舉行什么斗寶大會?!?
這兩人自然是殷禹和塔雅。
兩人起身離開香味來后,塔雅便在路上詳細告知了自己接下來準備引出孫半城的辦法,原來不是尋常的上門拜帖,而正是來參加這場所謂的蓬萊寶會。
關于“蓬萊寶會”這四個字,殷禹還是頭回聽說,免不得又要向這波斯少女請教。
于是,塔雅又從頭向他詳細解釋了一番。
原來往返于西域和大唐之間進行大宗貿易的胡商們,早已憑借自己過人的眼光和靈敏的商業嗅覺,在兩地之間大肆掘金,大發橫財,積累的財富幾十上百代可能都用不完。
然而人一旦解決了溫飽問題后,就會轉而去追尋更高的精神享受和刺激。
對于商人來說也同樣如此,一件人無我有的稀世珍寶就是刺激他們神經的無上春藥。
而擁有了這樣的寶貝后,卻不能在人前顯擺賣弄,就猶如錦衣夜行般憋屈。
于是在這樣的心理作用下,在這幫頂級富商之間便催生出了名為“蓬萊寶會”的交流聚會。
目的除了向他人展示自己的非凡收藏外,還可以借此機會搜羅到其他市面上難得一見的稀世珍寶。
兩方擁有者一旦看對了眼,就可以當場交換。
因此,能在這蓬萊寶會中參展的寶貝,隨便拿一件出去到外面都絕對是價值連城。再加上它的擁有者非富即貴,這幫人最怕的不是貨比貨,而是不識貨。
假若來了一幫沒見過世面的小角色,吵吵鬧鬧的弄得跟街頭賣藝似的,還不如不辦。
如此種種原因,這蓬萊寶會的參會嘉賓名額便被嚴格控制在了三十人左右。只有受到主辦方邀請的富商才有資格參加。
當殷禹得知這一信息后,再看向塔雅的眼神不禁變了變。
他之前雖然猜測過這丫頭的家世背景非同凡響,可沒想到實力竟然會強大到有資格參加這樣的盛會。
可想而知她爹爹的財力即便在這富商云集的長安城里也絕對是排的上號的。
“這么說孫半城也會來參加這次的蓬萊寶會?”殷禹問道。
“這是自然,他身為長安首富,若是他都沒資格參加,誰還有資格?”塔雅道。
殷禹點了點頭,“原來你之前說的借花獻佛的辦法,就是指這個蓬萊寶會?!?
塔雅淺笑道:“不錯,只要他一出現,見了這件上清珠,自然會想盡辦法地找上你。到時候你再把自己的難處和他一說,便有希望可以解決了。”
殷禹聞言開懷一笑,只是沒等他高興太久,便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后背直接驚出一身冷汗,低聲道:“那個謝赫德該不會也在受邀之列吧?”
這一猜測確實讓人頭皮發麻。
試想看待會要是貿貿然把上清珠拿出來亮相,而這寶物的正主謝赫德卻突然跳出來,抓住自己高喊抓賊的話,不僅如意算盤全部落空,更要被抓進大牢去論處。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塔雅轉頭看了他一眼,笑道:“難怪你們漢人有一句話叫做賊心虛。我還以為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哩?!?
殷禹尷尬一笑,見她沒有絲毫驚慌之色,便隱約猜到她肯定早有主意。
只聽塔雅續道:“算你走運,那個姓謝的近段時間返回西域了,人不在長安,把心放進肚子里吧?!?
殷禹聞言不由地暗松口氣。同時明白了為什么今早打聽了一圈的消息,都沒聽見有人說謝府報官抓賊的。
原來是這個謝赫德不在家。如此一來,家中的仆人雖然知道昨晚府中進了賊,卻肯定不知道丟失了什么東西,因此才無從報官的。
畢竟那個墻洞的秘密下人又怎么會知道呢,更別說知道里面放了什么東西了。
殷禹還猶自慶幸時,塔雅卻忽然停下了腳步。他不禁轉頭一看,那是一所宅院的后門。
塔雅向殷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便用食指有節奏地輕扣門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