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福坊,位于百泉縣的東城宣平街北至南第三坊,坊內最有名的建筑便是祆神廟。
那是一年多前某個信奉祆教的大戶舍家改建而成的。
時值午夜丑時。殷禹和陳品兩人帶著數十名捕快手持火把,已將這座祆神廟團團圍住。
“你確定那掐喉淫賊就是廟里的胡僧?”陳品沖著殷禹問道。他望著祆神廟的大門,神色中仍有些猶疑。
殷禹明白他的意思,雖然在來的路上他已經向眾人做了解釋,大家也都一致贊同他的推測。
但畢竟事關外邦宗教,一旦出了問題,陳品這個捕頭可擔不起責任。
于是,殷禹毅然笑道:“出了問題,自有我一人承擔!”
其實他也沒有百分百的把握,但事到如今要想指揮陳品這個上級聽他的命令,不賭上點什么肯定是不行的。
陳品聽罷,沉默了半晌,最后一咬牙總算下了決心。
他揮了揮手,身旁的兩名捕快隨即便上前用力地敲打廟門,叫喊道:“開門開門!官差辦案!”
動靜之大,把附近的其他人家都給驚醒了。
片刻后,只見緊閉的廟門終于徐徐開啟,從里面走出了一個塌鼻細目的小胡僧。
那小胡僧一時間乍見這么多的捕快站立廟外,且個個都面目嚴肅,先是被嚇了一跳,隨即鎮靜下來,禮敬道:“各位差爺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貴干?”
“官差辦案,叫你們的廟主出來!”
領頭的一名捕快丟下一句話后,不等小胡僧回應,已經一把推開了他。殷禹和陳品等人便魚貫而入。
眾人風風火火一路疾走,借著火把和月光的照明,過了前庭,轉眼便來到大殿前。
只見殿內此刻竟燈火通明,在這樣的深夜里多少顯得有些詭異。
只是殷禹沒空細想,當他步入殿內后,除陳品外的其余八名捕快已迅速地分散至了大殿的幾處出口上進行把守。
整個過程顯得默契之極,這顯然是陳品平時訓練有素的結果。
此時,殷禹和陳品兩人則漫步走到了大殿的中央,等待著那名剛從后頭趕來,又鉆進了后堂的小胡僧去把他們的廟主請出來。
說起來,這還是殷禹首次拜訪祆神廟。
一來是朝廷早有明文規定不許百姓信奉祆教,雖然如此,實際上仍是有部分百姓在偷偷供養。
二來則是齊老爹每天給他安排的活兒滿滿當當的,他哪有閑暇外出游玩呢。
于是趁著這會兒工夫,殷禹不禁對這座祆教大殿好奇地打量起來。
只見整座大殿空間寬闊,然而又不像佛教似的,在殿內供奉著各路佛祖、菩薩、金剛羅漢等神像。
反而空無一物,唯有六根粗大的紅漆柱子頂立在殿堂中。
硬要說有什么特別的話,那就是大殿的左右兩邊以及正中央位置,用白色的柱體石臺各架了一個火盆。
一共七個,將整座大殿照了個通亮。
殷禹早聽人說過祆教又叫拜火教,崇拜光明。
如今時值深夜,火盆內的焰火仍高高燃起,而石臺的底下還堆放著許多待用的木柴。
教他不禁猜想著,該是每到一定時間就會有專人出來為這些火盆加柴續火才對。
這么一看拜火教的名字倒確有幾分道理了。
殷禹轉頭又凝神望向了遠處的一面殿墻,只見墻壁上運用浮雕技法刻畫了一幅充滿異域風情的壁畫。
畫上是兩個人頭鳥身的神人站立左右,互相張開雙翅護衛著中間的一盆圣火。
想來該是與祆教的神話傳說有關。
正當殷禹準備仔細數清那鳥人身上究竟有幾根毛時,大殿內堂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轉頭望去,只見一名身材高大、身穿灰衣的老胡僧領著兩名小弟子走了出來。
那老胡僧一見陳品,邊走邊笑盈盈道:“原來是陳捕頭大駕光臨,未曾迎迓,恕罪恕罪。”
他中氣十足且漢語極為純正,一聽便知道必在這上面下過一番苦工夫。
殷禹心中不禁暗吃一驚,趁著那老胡僧走近時又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那老胡僧大概六十左右的年歲,身材仍然挺拔,比之殷禹也只是矮了幾寸,滿頭的灰白曲發,高鼻深目外加一雙碧綠眼睛,赫然是西域人無疑。
只是他不茍言笑時,眼神中總透出一股冷漠無情的味兒,予人一種恐非善類的印象。
陳品見那老胡僧走近跟前,也十分客氣地笑道:“若非有要事在身,陳某也不敢深夜來打擾費薩曼師父的靜修,還請見諒?!?
老胡僧費薩曼當即驚咦一聲,接口問道:“不知道是什么要事,老僧有什么能幫上陳捕頭的?”
對這問題陳品卻沒有立即回答,反而轉頭看向了身后的殷禹。
殷禹乍見陳品的目光投來,先是一愣,隨即心中直感到一陣哭笑不得。
他兩世為人,更非初出茅廬的小伙子,自然明白官場上明哲保身的游戲規則。
只看陳品的這個舉動,殷禹便猜到他是打算先推自己出來試試水,一旦情況不對,他好及時抽身后退,減輕責任。
盡管殷禹已猜到了其中的用意,但事已至此,他又是本次圍寺抓人的提議者,此時他不出面又有誰能出面解釋呢。
于是,殷禹便上前一步,同時腦袋飛轉著,先沖那老胡僧費薩曼笑了笑。
才說道:“是這樣的,我們剛在坊內巡邏,恰好看到了一名黑衣人偷偷地從一所宅院里翻墻出來,于是就一直追蹤著他,只是一路追到貴寺門口卻突然不見了人影,所以——”
“這位捕爺的意思,”費薩曼突然打斷道,“是懷疑我們廟里的僧人就是那個毛賊是嗎!”
他微皺著眉頭,語氣陡然轉冷,完全沒有了剛才的一臉和氣。
殷禹微笑道:“全是職責所在,又為了廟里各位師父的安全,在下以為還是搜查一下比較穩妥,萬望費師父見諒。”
哪想到費薩曼臉色一沉,冷哼一聲道:“笑話,那毛賊跑到我寺廟附近就說是我廟里的人。倘若他逃到衙門附近,又是否就是衙門內的人呢?”
殷禹未曾想到這老胡僧的詞鋒如此犀利,不禁微感愕然,同時心中又泛起一陣狐疑。
于是道:“在下從未說過那毛賊就是廟里的人,只是出于安全考慮,希望費師父通融一下,讓我們搜查完了,彼此也好安心,不是嗎?”
費薩曼聞言臉色稍稍緩和一些,點了點頭道:“既如此,我叫幾名僧人自查就是了,不必勞煩各位捕爺了?!?
說罷,正要轉身向后面的兩名弟子開口吩咐。
殷禹卻忍不住冷笑道:“費師父推三阻四的,到底是什么緣故?萬一那毛賊身上攜帶兵刃,教廟里的小師父遇上了豈不是白白送命?”
這連珠炮似的問題不禁令費薩曼的臉色陣青陣白,且看向殷禹的目光中閃過了一抹兇光,只是稍縱即逝。
隨即他又冷笑著連說了幾個好字,續道:“我寺的一概事物向來由朝廷指派的薩寶管理,即使是縣令也無權干涉。既然捕爺想要搜查,不知可有薩寶的手令?”
說著,老胡僧把左手向前一攤,頭顱微微揚起,嘴角更是逸出一絲譏笑,一臉蔑視地望向殷禹。
殷禹這邊卻是聽得一個頭兩個大。他哪里知道還有這樣的規矩,更別提什么薩寶和手令了。
于是,急忙轉頭向一旁的陳品看去。
哪知后者竟刻意避開殷禹的目光,反而左顧右盼起來,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殷禹見狀,只是一個念頭便恍然大悟了。
心道難怪這陳胖子剛才在廟門口時一再猶豫,原來是這個老胡僧大有來頭,連縣令都不敢招惹呀。
可惜這么重要的消息他又不早說。
一念至此,殷禹不禁在肚內對著陳品的祖宗八代來了一句親切問候。
旋即,他又望向費薩曼,只好苦笑道:“在下確實沒有什么薩寶手令。但我們已掌握相當證據,可證明剛才那名黑衣人極有可能便是近日來屢犯命案的掐喉惡賊,所以還望費師父配合一下,否則我們只好得罪了。”
此話一出,對面的老胡僧費薩曼還沒有表態,反而是站在殷禹身旁的陳品已被嚇得不輕。
只因殷禹的這句話明擺著是要跟費薩曼來硬的。
屆時雙方一旦爆發沖突,傷及人命的話,那后果可就不是陳品這個捕頭簡單地被縣令罵幾句就能完事的。
因此,正當陳品想說幾句軟話打個圓場時,豈料費薩曼已冷笑一聲,搶白道:“剛才你還說是恰好發現那個毛賊從他人宅中翻墻而出,現在又說他就是那個掐喉淫賊,且還有相當證據。這位捕爺莫不是在說笑吧。”
臉上的譏諷之色溢于言表。
殷禹聽了卻毫不惱怒,反而嘴角微微翹起,一副正中下懷的模樣,道:“費師父請看,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