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波幾年,北疆、遼東番族如吐谷渾、契丹、奚族之人多有接觸,就是身隨左右的親信也不在少數,卻沒有一人令我厭惡之極,這個黑水其兀兒端得陰險,此行哪里是前來求助,分明禍心暗藏,圖謀其父大位而來,料想受父差遣也是大有出入,怕是主動請纓得可能要多一些。什么長安面圣,晉地求學,通通都是虛詞,皆是欲為構陷父兄,故意誘導我猜疑晉王與黑水靺鞨交往已久,反襯自己傾于如今的渤海。
相較于他,室韋人其日格顯得尤為單純,言談舉止初時雖有克制,但自入了酒席,三兩杯酒下肚,灑脫自然的憨態不由得露了出來,席間言論不多,大半時間都在放開肚量竭力清掃面前的美味。這等佳肴可是在平常酒樓難得尋見,更妄論邊遠閉塞的蠻族了,此乃“御廚”李革親手而為。食通天于不久前遷來龍泉府,依照幽州的式樣又起一宅,如今的李革在也不是原先揮刀拼殺、輕取敵首的血性莽夫了,再見其人,我亦被他體型的巨大改變吃驚不小,初一打眼,十足一個富態豪客,想不到短短兩年不見他竟然養的腰肥肚圓,古往今來這一行當怎么皆是這般長相?李革雖也來到這里,卻也未能和他兄弟聚得幾日,李政即被封為飛狐守將,上任離去。
今日接見兩名異族人,不僅于閑談之間隱約得些消息,更重要的是暴露了安東府訓練的區區幾百名幼童間諜虛有其表,雖在渤海之中有些作為,但對于更北面的靺鞨卻是無所收獲,若再不修整,將很難應付日后可能出現的于靺鞨的爭端。
有所失必有所得,能這么早就發現這個紕漏也是萬幸,及時彌補尚不算晚,總要好過日后倉卒亂了方寸。這夜我就在翻來覆去的胡思亂想中昏昏睡去。
翌日晌午,思慕部酋素日得到消息幾日之內渤海就要運糧前往室韋救濟災民,且一切援助皆為無償饋贈,美的他仿佛一只猿猴,在館驛內上竄下跳,狂呼不已,繼而偕同其日格再來王宮拜謝,自是少不了一番美食款待,僅是其父子二人的不堪吃相就令人糊涂,不知是因大事終于有了定論來此致謝呢,還是因著美食而來。
然而黑水靺鞨的其兀兒卻沒這兩位的好心情,斷沒料到渤海竟要派兵押送糧草入境靺鞨,這不是引狼入室么,原本以為大功一件,可轉念一想,縱是與渤海拉進了關系,說得更遠些——向穎王殿下表明了心跡,可族中各部酋又怎能甘心任由安東軍進入。其兀兒左想不對,右想也不是,暗自惱恨自己利益熏心,費盡口舌說動了族人,到頭來反而為他人做了嫁衣,憑空讓安東軍占了諾大的便宜,如今想再反悔已是不能,也只好打掉門牙自己吞,忍氣受了。
遼東這邊政事不斷,那邊廂河東道也是重整旗鼓,晉王李克用再次強令勇南公李存孝兵壓飛狐。
當日汴軍因久戰不下,營中瘧疾橫行,不得已退去,此次晉汴大戰氏叔琮、李存孝、李嗣源等一干武將各顯神通,就連敗退下去的氏叔琮也要英雄一把。
晉陽城上李嗣昭、李存孝遠遠望見攻城隊伍如潮退去,不禁心花怒放,思量此時追殺定能收以奇效。二人急忙調遣兵丁追擊,剎那間,煙塵滾滾,殺聲盈野。
氏叔琮率眾一路逃到石會關,心急如焚:再不想出錦囊妙計,真要全軍覆滅啊!他帶領隨從察看地形,恰于此時,其中一人突然驚呼:“此地山崗高蹺,如若伏下一支軍隊,準能打得追兵落花流水!”
氏叔琮眼前一亮,計策既有,喜道:“且看本帥如何金蟬脫殼!”他忙將幾十位隨從叫到身邊,一五一十細細吩咐。一會兒,將士們忙碌起來,剎那間,高高的山崗上插上了一排排整齊的旗幟,大批戰馬被系在剛剛釘好的木樁上。
一切安排妥當,氏叔琮也不敢放松,緊催兵士加速撤退,與當初的閃電進軍相比也不枉多讓。
李嗣昭、李存孝親率人馬氣勢洶洶撲來,一座地勢兇險的高高山崗撲入眼簾。遙觀山崗,“嘩嘩嘩!”崗上旌旗飄揚,二人連忙勒馬止步,小心觀瞧,尚未看出什么名堂,一忽兒,猛聽得那里戰馬嘶鳴,且越來越響。兩人互相打量著對方,不禁心里發毛:“莫不是氏叔琮做了圈套,先假裝退兵,在此設下埋伏!”他們嘀咕了一會兒,再也不敢向前追擊。旌旗獵獵作響,馬嘶更猛,似有雄兵正欲出擊。李嗣昭、李存孝將手一揮:“撤回晉陽城!”又是一團團灰塵高高卷起,晉陽追兵乖乖地走了。氏叔琮率領的大軍平安無事,撤回河南。
被困數月的晉陽難復當年繁華美景,城內民宅十室九空,青壯男丁都被武裝入伍,就是貴為晉王的李克用也是日子難挨,除了戰馬少有宰殺外,為了沾些葷腥,城內的阿貓阿狗幾乎將要絕跡,其中不少進了晉王腹中。
按理說吃一塹長一智,有了這次突變,李克用本應整治內部,養精蓄銳,防備汴軍卷土重來,然而事實并非如此,休戰至今短短不足一年,晉軍元氣稍復,李克用竟舊態復燃,又興兵事,非但沒有找朱溫報仇,反而是揣測遼***遇天災,定然無力抗衡,意圖落井下石,一反嚴冬不易行軍的常理,不顧眾將官的勸說,強迫十三太保李存孝突襲飛狐關。
與此同時,遠在河南道背后的江南半壁憑借楊行密在前面的頑強抵抗恰是偏安平靜,各方勢力雖也時有兵戎相見,但與晉汴之戰比起來可是稚嫩的多了,因有杜荀鶴率安東使團的到來,正事還未開談,就為江南百姓送上一份厚禮:為示好與安東,各方似是不謀而合,紛紛止了兵戈,營造出一幕幕祥和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