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暖的巢穴
- (德)費陀斯·德浩謝爾
- 2435字
- 2023-01-16 17:05:46
第一章 自私化作愛 母親的天性
第一節 令人費解的分娩時刻
讓世界充滿愛的秘訣就是母親熱愛自己的孩子。假如她拒絕為年幼的生命全身心地付出,那么,孩子就無從體驗到被愛的幸福,也就無從把這種感覺給予別人,他們將來為人父母時也無法把愛繼續傳遞給自己的孩子。于是,嚴寒就會侵入我們文明世界的社會生活,也會將不幸帶給這個世界。
“母愛”究竟是什么?如何產生?又是如何產生影響的呢?從神秘主義的模糊認識論直至全盤否定觀,這些如今已對兒童的心靈造成傷害。因此,若要了解這一造物的神奇成就,我們就應該進入它以最原始的形式呈現的地方——在毫無矯飾的自然中,在動物的世界里——去尋找答案。
在智利圣地亞哥的一家動物園里,白耳狨斯坦拉雖然沒有哭喊出聲,可它明顯強忍著分娩的陣陣劇痛。當孩子降臨時,母親斯坦拉意識模糊,隨后胎衣也被排出體外。
這時,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出現了。斯坦拉無比溫柔地抱起了胎衣,仔細查看一陣后,小心翼翼地把它緊貼在胸前,卻對自己真正的孩子置之不理,任其躺在地上。
幾乎所有關在籠中獨自長大的猴子都從未與群體中的其他猴子一起經歷分娩,所以,它們的表現也很相似:毫無經驗的母猴也會把產下的幼崽和排出的胎衣像雙胞胎那樣一起摟在懷里。
分娩是怎么回事?孩子又該長成什么模樣?它們無從知曉,沒有誰事先指導示范,讓它們理解,它們只是感覺到令自己異常疼痛的東西被排出體外了。所以,即使斯坦拉要報復這個剛剛擺脫的、讓自己飽受折磨的家伙,誰又能責怪它呢?雖然這樣的事情并不會發生。
相反,這只剛剛成為母親的動物身上開始產生一種神奇的力量,促使它愛上手中這個不可思議的東西,即便只是胞衣而已。
這就是動物身上神秘而偉大的母性,能讓萬物超越思想,使個體的利己主義轉變成對孩子無私的愛。沒有哪個動物母親能夠抗拒自己從這一刻起向無私、忘我的轉變。
與白耳狨斯坦拉相似的情況,還發生在每只產崽的母狗身上。西格弗里德·古特曼(Siegfried Gutmann)教授家中養著的一只雌性獵獾狗,是在柏林這類大城市長大的典型寵物犬;直到高齡,它才得以生育下一代。在產下第一只幼崽時,母狗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無所知,只是不知所措地在房間里來回走動,身后還拖著臍帶未斷的幼崽。
突然,幼犬發出一聲尖細的呼叫,剎那間喚醒了母親混沌的意識。后者停下腳步,似乎在聆聽發自內心的聲音,然后轉過身,咬斷臍帶,吃掉胎盤,再從上到下非常溫柔地把這個初到世界的孩子舔舐干凈。這次生產中余下幾只幼崽的出生,以及之后的幾次生產過程,這只母狗自始至終處理得當。
由此可見,正是新生兒的急聲呼叫喚醒了母親身上那種此前從未被感覺到過的、如今卻要付諸實踐的母愛意識,它與理性或同情毫無關聯;然而,在處理時,動物母親們總能采取唯一正確的方式。
假如對于分娩一事,人們以往從未耳聞也不曾眼見,那么,他們也會像上述的動物那樣表現愚蠢,將自己的孩子置于生命危險之中。這似乎令人難以置信,但是通過生活于近巴拿馬加勒比海域中常年被棕櫚樹覆蓋的珊瑚礁上的圣布拉斯印第安人(San-Blas-Indianer)的相關例子,我們能夠證實這一點。
當地的女孩子和年輕婦女在首次經歷臨產的陣痛前,誰也不知道陣痛與懷孕的關系。所有相關信息都被嚴格封鎖。這項讓人毫無思想準備、驚世駭俗的禁忌十分嚴格:任何違犯者都會被醫師抹上一種致痛的蕁麻毒藥,之后多日不得不忍受劇痛折磨。
與有些國家流傳的“鸛鳥送子”不同,這里的海島居民告訴少男少女們:嬰兒是從生活在不遠陸地上的母獸的兩角之間長出的,后來島上男人發現了他們,就用皮筏帶回來送給自己的妻子。
因此,年輕婦女初次懷孕期間,甚至首次分娩時,完全不知道會發生什么,就連她們的母親也不敢告訴女兒逐漸隆起的肚子以及疼痛意味著什么。年輕婦女只會以為自己病得很重,即將死去。所以對她們來說,接下來的分娩如同一次死亡經歷,而最后的結果就是一個偉大的奇跡,恐懼瞬間轉變成欣喜。
美國芝加哥人類文化學家霍華德·基勒(Howard Keeler)教授曾經數月生活在這些中南美洲的印第安人中間,他認為這一禁忌有著鮮為人知的意義。死亡的恐懼急轉成為極度的欣喜,跌宕起伏的首次分娩鞏固了年輕母親與自己孩子間的情感紐帶,讓母親在思想和情感上緊張,同時又充滿柔情。他認為這在現代文明社會早已罕見,可正是這樣的經歷給她們的性格深深地打上幸福、平和的烙印。
動物母親也一定感受到了相似的東西,這聽上去頗為怪誕,但正是對生產的無知使它們感覺瀕于死亡,于是,一種原始的情感力量在它們的心靈世界逐漸集聚,讓它們時刻準備著保護剛剛落地的新生命。
建立牢固的母子情的關鍵時刻就在分娩時分。如果把一匹牝馬、一頭母牛、一只山羊或綿羊和剛娩下的幼崽立即分開一兩個小時,那么,母畜們將再也不能產生母愛之情。
讓我們想象一下:幼崽出生不足兩小時,如果這時實驗人員回來,把幼崽交還它們的母親,那么母畜會怎么做?它們不僅認不出孩子、拒絕接受,還會粗暴地踩踢、啃咬甚至殺死孩子。
但是,如果分娩后的最初4天里,這位哺乳動物母親一直把幼崽親密地帶在身邊,給它喂奶,舔舐、清潔它的身體,給它保暖,這樣,母親對孩子的照料欲就會充分覺醒。如果行為學研究者在這之后再偷偷抱走它的孩子,那么,它就會不停呼喚自己的寶貝,不知所措地東奔西跑、四處尋找,最后把半路上偶遇的某個小動物當作自己的孩子,全心全意地照料它。
有一頭母鹿,確切地說是一頭雌性狍子,在樹林中到處呼叫,因為它的未滿周歲的幼崽被在此散步的“好心人”誤認作“棄兒”救走了,最后,母狍竟一廂情愿地悉心照顧起一只野兔……直到野兔消失于土堆中。
就這樣,第一種情況是母親排斥親生孩子;第二種則相反,母親的表現簡直荒唐,居然不分青紅皂白,強拽來別的動物代替自己的孩子,好在其身上宣泄驟然爆發的母愛本能。
這些匪夷所思的母親照料孩子的現象,如同一個迷宮,在我們面前顯現其中神秘莫測又令人悚然的自然力,它錯綜復雜、不可名狀,給人的感覺如同讀到歌德的《浮士德》中“奔向母親吧!”時發自內心深處的戰栗。
或許真的沒有什么比這比方更恰當了,這些大自然的造物擁有的天性,神秘而又超乎理性地發揮著它萬能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