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賢弟有何計策，倒是說來。”

田縣令豎起耳朵，擺著一副認(rèn)真傾聽的姿態(tài)，王主簿也是兩眼望去，想要聽出來個門道來。

“眼下，殘秋已過，凜冬將至，災(zāi)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無處安身，這樣下去，遲早要官逼民反！”

“欸，是這個道理！”兩人接著陸巧元的話附和道，“那，接下來如何，難道是拯救一半的災(zāi)民，其他聽天由命！”

“當(dāng)然不能！”

陸巧元話語激動，兀地站了起來，嚇了兩人一個激靈。

“既如此，賢弟就甭賣關(guān)子了。”

“將粥棚安置在城里，馬上就要下雪，災(zāi)民若要是待在荒郊野外，怕是要被活活凍死。”

出門無所見，白骨露于野。

陸巧元感想到此處，才明白這十個字兒的份量。

“可，這么多的人都進(jìn)了城，怎么安置啊？”

田縣令臉漲的通紅，語氣都開始打顫。

“咱們睡在哪里？家人睡在哪里？只要有地方睡，就可以有辦法安置這些難民！”

“這，這不行！”

田縣令搖頭不認(rèn)可。

“李賢弟，把災(zāi)民都搬進(jìn)咱們自個家里，成什么樣子了？這不合規(guī)矩！”

王廷和打岔道。

“那兄長想怎么辦呢？”

“我要是知道該如何處置，也就不會傳喚賢弟，來一塊商討此事了！”

田縣令哭喪著個臉說道。

“李賢弟，就沒有別的法子了么？”

陸巧元瞅了一眼王主簿，嘆氣說道，“得失從來就是兩難全，府臺明顯想讓仁安縣衙接這個燙手山芋，如今妖族已退，賑災(zāi)糧食也已經(jīng)運到，若要是再出現(xiàn)災(zāi)民動亂之事，到時候恐怕真就是要大人承擔(dān)責(zé)任了。”

“哼，難道就本官真是罔顧百姓死活，是貪官，惡官，其他七品縣令都是好官？”

田縣令越說越惱怒，氣喘吁吁，捏在手中的府臺書信，像鐵皮般嘩嘩作響。

“堂尊消消氣，李賢弟也只是說了個實話，并不是針對你。”

王主簿這般勸解道，田縣令的氣才算消下去了一點。

“可就真如賢弟所說，將百姓安置到城里面來，又該前往何處，總不能每家都硬塞一戶吧，怕是又是要激起民怨，兩頭都討不到好處，我這官也是做到頭了。”

田縣令說著，逐漸愣神了一般。

“還不如回家種紅薯去。”

“兄長，切莫說這種喪氣話，俗語說的‘車到山前必有路，橋到船頭必然值’，”陸巧元安慰道，“咱們可以把縣衙、縣學(xué)、廟宇、道觀，先騰出來，再安排人去找一些鄉(xiāng)紳大戶人家，能挪騰的地方都試一下，讓難民先住進(jìn)去。”

“臟活累活我們都干了，那些縣令就白撿了好事？”

“堂尊，這賑濟(jì)安置災(zāi)民是國之根本大計，絕非一日能完成，當(dāng)務(wù)之急應(yīng)如李賢弟所言，籌備安頓，以免不測。”王主簿寬縣令慰說道，“這樣子終究還是得做出來給上面看著，百姓心里面并不知道什么是朝廷，他們心里的朝廷就是我們這些官，給了百姓好處，他們也就自然認(rèn)得你。”

看到王主簿也如此妥協(xié)，田縣令也是泄了氣，“那后面該怎么辦？”

“安置災(zāi)民妥當(dāng)，堂尊可寄給府臺書文，就說災(zāi)民已盡力安撫，但還得請其余諸縣協(xié)助，并上奏朝廷，免了災(zāi)民的錢糧積欠，以示圣上厚恩。”

“嗯。”

田縣令琢磨著有幾分道理，也就點了點頭，同意了這般處置。

“也罷，就先辛苦些日子，讓災(zāi)民先住進(jìn)來，院舍里先把棚子支起來，以后咱就在二堂里辦公，也讓百姓瞧瞧，到底誰才是他們的好官。”

“堂尊英明。”

“我聽聞那仙游縣盛產(chǎn)棉糧，又地處官府要道，輸送極為便利，何不奏請府臺下令撥運棉布過來，以解災(zāi)民之急。”

陸巧元提議道。

“如此也好！”田縣令應(yīng)允，又轉(zhuǎn)向王主簿說道，“此事，就交由王兄來督辦了，待會我便上書府臺，將這里災(zāi)民情況如實匯報，其余人等抓緊安置百姓。”

“是，堂尊。”

王主簿走了后，二堂只剩下了陸巧元與田縣令。

田縣令抿了一口茶，緩緩開了口，“自從餉銀案一結(jié)，還不曾細(xì)細(xì)謝過賢弟，如今你已是良人身份，來去自由，可還想要什么賞賜的東西？”

“賞賜？”陸巧元頓了一會，卻想不起要什么，只得答道，“恢復(fù)自由身，已是莫大的恩賜了，賢弟也著實不想貪圖什么東西。”

這話倒不是陸巧元恭維，卻是如此，在大乾朝，想要脫離賤籍的身份，有兩種方式。

一是恩免法，也就是等皇帝大赦天下之時，這個就要看皇帝的心情了，有人熬到頭發(fā)須白也盼不到這一天。

其二就是用錢贖身，普通人想要賺錢贖身，十輩子都是惘然。

“你這心性倒是不錯，我沒看錯人。‘交友吾不如己者’，說句大言，我田逸亮此前只服堂尊一人。”

“堂尊？怕就是被虎妖吞了的那位縣太爺！”

陸巧元暗暗想著，沒敢吱聲出來，人家正在緬懷榜樣，可不能隨意打斷。

片刻后。

田縣令從傷感失神中緩了過來，又言道，“賢弟可知武道？”

“不知。”

陸巧元搖了搖頭，確實不知道。

“堂尊雖是舉人出身，卻也精通武道，當(dāng)真是文武全才。”

說道此處，田縣令愈發(fā)激動起來。

“凡人若想踏入武道，需養(yǎng)丹田之氣，通任督二脈，做到這一步，就是武道的第一境界武夫境，之后便是蠻勇境。每道境界都有初窺，小成，大成，圓滿四個境界。每晉升一個層次，都會有質(zhì)的飛躍，大境界之間的差距，更是難以逾越的鴻溝。”

“那之前堂尊境界如何？”

“蠻勇境圓滿，”田縣令沉聲道，“堂尊再修煉些時日，那玄妙的靈犀境也是不在話下，若不是那虎妖幻化為災(zāi)民，堂尊怎會上當(dāng)!”

啪嚓嚓！

田縣令緊握的茶杯陡然碎裂。

自從那檔子事之后，田縣令的脾氣就陰晴不定，這是今日遭殃的第二只茶杯。

一生得一知己，直可以寄心腹托死生，上下有此相交謂之知遇，平輩有此相交謂之知己。要是這個知己也是自己敬仰之人，那便是“生不用封萬戶侯，但愿一識韓荊州”了。

陸巧元感同身受。

“堂尊雖是武道之才，卻也修煉到了儒生境界的俊才，熟讀圣人經(jīng)典，與人對辨，左右逢源，無人敢應(yīng)，知天理，曉人心。”

“不知兄長境界如何？”

“我就罷了，”田縣令訕笑道，“只是摸到了蠻勇境的門檻，不值一提。”

“那府臺大人呢？”

“他還不如咱呢！”說到這里，田縣令不免嘴角一揚，抖了抖精神，“雖說他是進(jìn)士，但也勉強是個俊才，都沒有到開悟境，也就讀讀圣賢書，與他人寒暄些禮數(shù)罷了，心中無百姓，怎能誕生出儒心？天道自然不眷顧與他。”

“我大乾朝臣要都有尊堂這般胸襟，中興有望，何愁盛世不現(xiàn)！”

“煌煌史冊自有后人言之，兄長不必掛牽太多。”

如此交談一番，陸巧元也是對這方世界有了大致了解，這仁安縣衙還坐鎮(zhèn)著一位道門高人，只怕和武夫，儒生一樣，也是新的修煉體系。

不過這道門無境界劃分，只有道行深淺之說。

“還有一事需告知賢弟，這附近縣的典吏一職倒有了空缺，你若是想干這個差事，我就和府臺打聲招呼，如今你已是良人，就別總端著掌案的飯碗了，好好拾掇拾掇，你覺著如何？”

陸巧元心里盤算了一通，笑著答道：“小弟謝過兄長，不過我還是覺著掌案一職最適合于我，暫無他想。”

這等刷經(jīng)驗升級的好地段，上哪里找去？

反正，陸巧元算是準(zhǔn)備耗在這里，穩(wěn)健的茍著，底牌夠了才出去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