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遲得不到消息,劉牧之心緒不寧,看到劉寧出現,停下勞作,朝劉寧來的方向喊道:“什么事?”
“村頭大樹下竇家竇三郎有家書寄回。”劉寧有些傷感,有氣無力的開口。
“能有家書寄回可是天大好事,正所謂一封家書抵……”劉牧之脫口而出,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不對,好像一不留神就剽竊了杜甫,連忙岔開話題,“咳咳,你似乎看上去不太高興,這是為何?”
“竇三郎去世了,家書是同鄉人代寫。三郎是家里最后的兒子,竇老丈身體本就抱恙,看到家書,一時急火攻心,也跟著去了。”
“那戶人家窮困潦倒,無力安葬竇老丈,因此失聲痛哭。”
劉牧之聞言嘆了口氣,良久才回過神來,“我記得竇三郎是前年才被征召服徭役,怎么才不到兩年人就沒了。”
“郎君記性真好,記得如此清楚,可是和竇三郎相識?”
劉牧之放下鋤頭,隨意坐在田埂上,“見過幾次面,竇三郎為人十分健談,某和他交談過幾次,從他口中聽說了一些趣聞,因此有些印象。”
“什么趣聞,且給我仔細說說。”劉寧饒有興趣的看著劉牧之,等著劉牧之開口,早已做好當一個聽客的準備。
“前年,里長竇建德父親死了,某前去吊喪,剛好遇到同來吊喪的竇三郎,閑暇之際,眾人聚在一起談天說地,各自訴說這些年的見聞。
竇三郎前兩年一直在塞北服徭役,最近才從塞北返回家鄉,于是某好奇地詢問了三郎在塞北的見聞。
三郎說,他在塞北見到可以容納數千人的大帳,常人一輩子都不會見過那么大的帳篷。他這輩子總算是見識過了,大帳金碧輝煌,堆金砌玉,據說是陛下的大帳。
還說看見榆林三郡的仕女受到征召,全部鮮衣怒馬盛裝出行,聲勢浩大、鑼鼓喧天、人聲鼎沸、如烈火烹油般鼎盛,仕女們全都聚集在大帳中,載歌載舞。
某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大的場面,也沒見過那么多小娘子,那么多嬌滴滴的小娘子,某都看花了眼,可惜沒有一個看得上某。
“哈哈哈!”眾人大笑,被竇三郎描述的場面吸引,心想這是多么宏大的場面啊,聚成一團,聚精會神的聽竇三郎吹牛,還有人給竇三郎遞上一碗酒。
竇三郎小酌一口酒,神色凄涼,話鋒一轉,“不止如此,我還看到了滿山遍野都是死尸,甚至都來不及將他們掩埋,你們這輩子都不會想見到那樣的場景。他們大多是和某一樣的民夫徭役,如果不是某身體強壯,大概也回不來了。”
突變的氣氛讓眾人驚疑不定,失聲問道:“真的假的,真有那么嚴重?”
“某誆騙你們做甚,和眾多民夫被征調到榆林郡后,我等被派去修長城和榆林宮。”竇三郎立即開口解釋,“榆林郡環境惡劣,生活條件艱苦,很多民夫到了榆林郡都不適應,然而陛下可不管這些,工期只有短短十余天。
短短十多天就要修好長城,這是何等的困難。工期短,任務繁重,我等只能日夜不休的在土里勞作,動作稍微慢點還會迎來酷吏的鞭打。
我等急趕慢趕,終于如期完工,修好榆林郡邊境的長城,而代價是很多民夫都撐不住,累死、餓死在道旁者數不勝數,有一半的民夫永遠留在塞北,某靠著年輕力壯有一股子氣力才熬了過去,保住一條命。”
劉牧之聽了暗自搖頭,工期短,任務重,無償零零七,資本家看了都要落淚。
“陛下既然能夠建造容納數千人的大帳,為何還會有人餓死、累死?”
“是啊,能夠建造那么大的帳篷,擺出那么大的場面,為何還會有人餓死?”
聽著這些嘈雜的議論聲,竇三郎一時語噎,不知如何作答。
不止竇三郎語噎,劉牧之也沉默了,他當然知道答案,可他同樣沒法回答。
劉牧之敘述完回憶后,不再言語,一股莫名的凄涼感涌上心頭,陷入一種對自身前途命運擔憂的巨大迷茫中,場面瞬間安靜,突如其來的寂靜讓人毛骨悚然。
劉寧受不了這種氛圍,率先打破沉默,“郎君,竇三郎說得應該不是真的,怎么會有可以容納數千人的大帳篷。”
“也許是真的吧,誰知道呢?”說完,劉牧之站起身取下書袋,摸索片刻找到一卷書卷,上面如是寫到:
大業元年營建東都,每月征發兩百萬男丁服徭役,死者十之四五,裝載死尸的大車從城皋至河陽的道路上絡繹不絕。
大業三年修長城,征發男丁百余萬,死者十之五六。
大業四年修運河,整個河北之地的青壯都不夠用,開始征發婦女。
大業……
后面還有長長的一串,簡直是死亡名單,劉牧之越看越心驚膽戰。
劉牧之突然想到如果他早生十年會是什么光景?大業元年被征調,去洛陽工地修宮殿,累死在工地,尸首被人棄尸荒野。也可能是修長城客死異鄉,修運河葬身水底,如果命硬,說不定還能領略大海的風情,去山東海邊造船,長期泡在水里以致腰下腐爛生蛆而死。總之逃脫不了被強行征調,成為被累死的民夫中的一員,無論如何擺脫不了填溝壑的命運。
劉牧之越想越害怕,他突然發現,如果他真的早生十年,他的命運真會如此,因為這就是一個普通隋朝百姓所要面對的命運,無法避免。
出生于開皇初年的隋人會渡過一個相對穩定的童年,隨著王朝統一,國力不斷增強,生活也不斷富足,然而到了大業年間,徭役就開始多了起來,然后突然被征調,死于某次徭役,結束短暫的一生。
劉牧之無比慶幸他晚生十年,躲過一劫,心里忽然生出一種兔死狐悲之感,決心出錢安葬竇老丈。
“你把剩下的兩分田拾掇完,某回家取錢。”
劉寧立刻明白劉牧之要做什么,猶豫片刻還是勸阻道:“郎君,不是我阻止你行善,只是世道不太平,以后缺不了用錢的去處,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大手大腳的花錢,要省著點用,留一點浮財以備不時之需。”
“錢財用的完,人情花不完。”劉牧之滿不在意,錢財不過是身外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