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夜
- 我當掌柜那些年
- 霧風6
- 2977字
- 2022-12-05 17:30:00
顧無愁走遠。
村莊燒成了灰。
狼哥死了。
陽光逐漸不再明媚,染上些許陰沉。
林間的影子變得越來越多,光卻越來越稀疏。
一條小蛇從灌木叢里鉆出來,爬到那具尸體面前。
它緩緩挺起身子,如同直起脊背的人,陰森森地盯著狼哥的臉。
那是一張布滿驚恐與難以置信的,死亡前一瞬間的臉。
“原來你們也會害怕。”
小蛇說道。
天漸漸黑了。
不遠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伴隨著零碎的腳步。
小蛇重新遁入陰影,從這片死氣沉沉的世界里消失。
……
……
顧無愁為了等魔氣散去,一直等到黃昏。
日暮西沉。
太陽被群山咬去半邊,漫天的火燒云像是血。
回臨山城的時候,他聽到守衛們在議論城外的大火,講得很夸張。
一件真事傳到第一百個人的時候,往往已經面目全非。
所以當顧無愁聽到守衛們嘴里講的怨婦惡鬼作祟的故事時,只是很平淡地笑了笑。
待到他回到當鋪門前,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這次坐在門前的人偏不是老漢,反倒是柳若兒。
她邊端著茶杯,邊坐在臺階上,學著王老漢的模樣,抬頭數著星星。
烏鴉見到她,哪里還顧得上掌柜,當即飛到她身邊,和小姑娘聊了起來。
要不怎么說烏鴉沒良心呢?
哪怕跟顧無愁相處的時間最久,烏鴉還是最喜歡陪著柳若兒。
有時候真擔心烏鴉是男人變的。
顧無愁走到柳若兒身邊,往屋內看了眼,沒見到熟悉的身影,問道:“老王呢?”
柳若兒似乎早有預料,很快指向某個地方。
“師父去那里了!”
顧無愁順勢望去,“那是什么地方?”
“是一個熟客的家。”
“熟客?”
顧無愁想了想,道:“哪個?”
柳若兒喝了口茶,又抬頭看星星,道:“是個瘦瘦弱弱的女人,經常穿著白衣服,喜歡盤發,腳很小,說起話來很小聲,總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掌柜的她還跟你聊過天呢,記得嗎?”
經由她提醒,顧無愁很快想起那個女人。
他雖然在店里時間不多,但偶爾也會幫忙。
那女人算是其中一個常見的熟客。
顧無愁有些好奇:“老王去那里干什么?”
柳若兒道:“今天那位熟客吃飯,吃著吃著就開始哭,還趴在桌上發抖,最后什么話也不說就走了。”
顧無愁道:“所以老王是去催飯錢的。”
柳若兒聽到這句話,幽幽地回頭盯了顧無愁一眼:“掌柜的,您真這么想?”
顧無愁沒回答。
他扭頭吩咐烏鴉一句:“看好店。”
接著就朝柳若兒先前指的地方走去。
烏鴉嘎嘎叫喚兩聲,算是回應,然后就和柳若兒在門前談天說地,一起數今天晚上的星星。
……
……
夜晚,平原大地一片黑暗。
城中亮起幾盞燭火,點亮幾座樓閣,不讓明月太孤獨。
孤獨是種病,難治的病,易死的病。
顧無愁踏入那間大院時,迎面吹來的風好像就在訴說孤獨。
院子里的銀杏樹簌簌作響,地面堆滿殘枝敗葉,幾天沒人收拾。
墻上斑駁地刻著很多劃痕,不是刀也不是劍,而像是人用爪子刻下的,乍看之下像是字,細看之后才知道那只是發泄。
顧無愁的腳步聲落在院子里,響起空曠的回聲。
他一路深入,走過這間前院,又直直地穿過那間依稀開始破敗的房屋,來到了一片狹窄的,本該是閑人玩鬧的后院。
后院里站著一個人。
顧無愁一眼就認出那是王老漢。
老漢背對著月光,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紋絲不動得如同雕像。
顧無愁朝老漢走了過去,沒幾步路,又停了下來。
因為他已見到老漢面前躺著一個女人。
就是柳若兒口中的熟客,那瘦瘦弱弱,聲如細蚊的女人。
女人纖弱的身體躺在冰冷的地上,臉上全是淚痕,脖子落著一圈顯眼的紅,此時呼吸微弱,但確實還活著。
顧無愁視線上抬,又看見女人背后有一座墓碑。
墓碑旁是一顆年代久遠的老樹,最粗的一根樹枝上綁著繩子,盡頭被環成一個正好能塞進人頭的圈,再遠一點的地方,被踢翻的凳子和女人一樣躺在地上。
正常人一眼就能看出發生了什么。
女人不想活了,選擇上吊自殺。
可她還是活了下來。
至于其中緣由,顧無愁也無需細想。
他看向老漢,問道:“你救了她?”
老漢點了點頭。
他目光幽深,盯著倒地昏迷的女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顧無愁又問道:“為什么?”
老漢道:“因為我不想讓她這樣輕易地死。”
“我知道。”
顧無愁說道:“我問的是,她為什么自殺?”
老漢頓了頓,指向女人背后那座墓碑。
顧無愁走上前一看。
墓碑上清晰地刻這極深的幾個字。
【吾兒君郎之墓】
“掌柜的你出門后不久,衙門傳來消息,說是找到了幾個小孩的部分遺體。”
老漢深吸口夜里冰涼的氣,臉色有些難看:“大多只剩下碎片,別人看不出來,但她們這些當娘的一眼就認了出來。”
想想也是。
當娘的,哪兒有認不出孩子的?
顧無愁能理解那一刻的痛苦,說道:“所以她活不下去,就自尋短見。”
“是。”
老漢想起早些時候發生的事,低聲道:“她昨天臨走前和我說,她很喜歡我們客棧的菜,等兒子回來,一定要帶著他一起來嘗嘗。”
老漢的聲音也越來越小,最后沉默。
顧無愁發現他一直盯著那座墓碑,視線越來越模糊,焦點越來越遠。
人在思念過去的時候,目光總會越來越遠。
顧無愁知道,老漢是想起了過去的自己。
當年埋葬兒子王楚水時,他是不是也想過要自我了斷?
這是個不能說出口的問題。
顧無愁不說話,陪著老漢一起沉默。
……
……
一介柔弱女子,躺在地上總是不好的。
老漢把她抱回床上,替她蓋好被子,在她呼喚兒子的夢囈聲中和顧無愁一起走出大院。
顧無愁以為老漢想把她帶回當鋪,老漢卻搖搖頭。
“這種事要靠她自己。”
老漢順著回當鋪的路,一步步走得很沉,“如果她執意要尋死,我們怎么也攔不住的。”
所以只救她一次。
倘若一個人冷靜下來后,依然覺得生無可戀,走上求死之道,那旁人又能怎么辦呢?
顧無愁想著這些事情,和老漢并肩走在路上。
天雖然不是很晚,但街上已經沒有人。
老漢似是覺得氛圍有些沉重,主動開口,換了個話題:“今天的事,怎么樣了?”
顧無愁道:“還行。”
老漢挑了挑眉頭,道:“細說。”
顧無愁就把今天的事全都說了一遍。
除了最后拿狼哥做實驗的部分含糊了過去,其他的事沒有什么可隱瞞的。
聽完顧無愁的敘述,老漢用有些異樣的眼神望向這位掌柜。
顧無愁察覺到那怪異的目光,不太適應,問道:“怎么了?”
老漢想了想,道:“我現在才想到……掌柜的你當初該不會是把我算計進店里的吧?”
顧無愁挑了挑眉,心想你真他娘是個天才。
他故作無事發生,淡道:“什么叫算計?”
老漢道:“先是救我一命,再讓我欠下天大的人情,莫非也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把我的油水榨干?”
顧無愁道:“我在你眼里是這種人?”
“本來不是。”
老漢道:“但知道你今天干的事后,我開始覺得你是了。”
顧無愁淡道;“我確實早就想過,要讓你進店替我打雜,但沒想過把你吃干抹凈。”
這是真話。
早在第二次買賣的時候,顧無愁就想過要讓老漢跟自己暫時綁在一起。
所以才要讓老漢欠下足夠多的人情。
像老漢這樣重情重義的人,絕不會在完事后說走就走。
老漢笑了笑:“我知道。”
顧無愁有些意外,“你知道?”
老漢盯著顧無愁的眼睛,說道:“掌柜的若想把我榨干,早在聽雨州就有的是機會,何必要留到現在?”
這話很有道理。
顧無愁聽了,卻只是說了句:“男人和男人間別用什么【榨干】這種詞,容易招人誤會。”
老漢甩了個白眼給顧無愁,意思是老子才看不上你這細皮嫩肉的,屁股也不翹。
顧無愁笑了笑。
……
氛圍姑且是輕松了些。
兩人走過街角,看見兩盞亮堂的紅燈籠。
女孩和烏鴉就坐在門前,有說有笑著,見到兩人后,柳若兒就朝他們揮手。
老王予以揮手回應,顧無愁則點了點頭。
老漢在此時問了一句:“明天關店?”
顧無愁道:“是。”
老漢道了聲好,沒有再說什么。
很快,兩人就回到當鋪前,閑聊了兩句,三人一鳥就進了屋。
兩盞燈籠熄滅。
屋內燭火點亮。
三道影子圍在桌旁,吃著飯,喝著酒,說說笑笑,如往常那般一片祥和。
今夜如此。
不知明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