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前半生
- 開局成為諸天群聊群主!
- 雪未融化
- 8117字
- 2022-11-18 13:51:32
A
莉娜畢業于復旦大學,是上海浦東一家外企的人力資源經理。
身高一米七二的莉娜很漂亮。一天下班,莉娜從電梯出來時,發現有個保安在盯著她看,她覺得很奇怪。
她就問保安:“有什么事情嗎?”保安搖了搖頭,說沒有。她有點生氣了:“既然沒什么事情,那你為什么老盯著我看?”
保安不好意思地說:“因為你太漂亮太高雅了,我喜歡你!”
莉娜的臉有些發燙,這個小保安胡說什么?她說的這個小保安的“小”,不是說他的職位低,而是說他的年齡,估計也就是二十一二歲的樣子吧,要比莉娜小三四歲。
“別說喜歡我,就是喜歡鞏俐,也不犯法,你慢慢喜歡吧!”莉娜走出了大廳。
莉娜去寫字樓旁邊的停車場取了車,在路上,想著那個保安紅著臉說“我喜歡你”的時候,她笑了起來,覺得這個小保安真是有意思。
從此,莉娜再進出大樓大廳的時候,就特別注意那個小保安,這小子個子高高的,穿著筆挺的制服,長得還是很帥的。
每次莉娜向小保安投去一瞥的時候,總能遇到他的眼神,每次他總是沖她沒心沒肺地一笑,笑得她心里暖暖的。慢慢地,她覺得這個保安還是有些可愛的。
B
過了一段時間,莉娜發現這個小保安的眼神很憂傷,臉上也寫滿了落寞。她在心里笑了:這個小保安怎么變得這么深沉了呢?
很快,莉娜25歲生日到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但是,那天上午,附近的鮮花店居然送來了一大捧玫瑰,卡片寫著“祝您生日快樂”,落款是:每天傾慕您的人!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個保安。在這個遠離家鄉的城市里,他是唯一一個祝福她生日的人,她的心里忽然有些感動起來。她想找機會向他致謝。
下午下班,莉娜出了電梯,他在大廳內執勤,她說:“謝謝你的鮮花!”“不客氣的。”他說道,有些羞澀,更多的是欣喜。
她問:“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生日的?”
“因為我轉交過掛號信給你,我看過你的身份證,然后就記下了!”她心里暖暖的。
人家破費好幾百送了鮮花和祝福,總得請人家吃個飯吧。她說道:“今天我生日,你下班后,我請你吃個飯吧!”
他立刻受寵若驚,一臉驚喜地說:“好好好。”
在公司不遠處的一個飯店里,她請他吃飯,沒想到的是,他還帶來個蛋糕。她在心里又驚喜了一下,沒想到這個男孩還挺會體貼人呢。
吃飯的時候,她開玩笑道:“整個寫字樓的保安好像都是白天晚上倒班的?你怎么老是上白班?是不是吃不了苦?向領導求情不上晚班的?”
他沉默了一會,然后說:“我不是個怕吃苦的人!只是我不愿意上夜班而已,我是和一個同事換班的,我每個月給他二百元錢,算是給他的補償,另外,我還給我們隊長送過一條中華煙,隊長就允許我們互換了!”
“那是為什么啊?”莉娜覺得很奇怪。
他直視著她:“就是因為能看到你,能在每天的上班下班和中午你出去吃飯的時候,能在一樓大廳里看到你!”
莉娜一下子感覺臉上很燙。她說道:“別瞎說了,我有什么好看的?我比你大三歲呢,以后不許胡說八道啊!”
“大三歲怕什么?‘女大三,抱金磚’!”小保安很嚴肅地對她說。
他那倔倔的表情挺有意思的,莉娜屏住笑:“不許瞎說啊!我比你大三歲,就是你姐姐,謝謝你陪我過生日!”
通過聊天,莉娜知道他叫陳濤,來自山東濱州農村,因為家窮,高二時就輟學打工了。
莉娜說:“近期我看你情緒不是很好,怎么回事啊?”
沒想到,他卻說:“因為見了你,心里總是很難受!”
她的心里一震,但是,還是假裝沒聽懂他說什么,開著玩笑:“是不是一見我就心堵啊?”
“因為你是有學歷而又漂亮的白領,而且還是部門經理,我只是個高中都沒畢業的普通保安,在你面前,我覺得自己很卑微!每次看到你,心里既高興又難過,覺得自己不配愛你!這種矛盾的心情你是理解不了的!”他痛苦地搖搖頭,然后把兩只胳膊支在桌子上,兩只手捂著自己的臉,他的肩膀在劇烈地抖動,她能清晰看到他指縫里流出的淚水。
莉娜的心一陣疼痛,她有沖上前把他摟在懷里的沖動,但是,她兩只手死死地抓住了身邊的椅子,她拼命讓自己冷靜了下來。
那天回家的路上,莉娜的腦海里老是浮現出陳濤劇烈抖動的肩膀和指縫里流出的淚水。
C
莉娜過生日的那天晚上,兩人互相留下了手機號。
莉娜慶祝完二十五歲生日后的那個周末,陳濤給她打了電話:“我已經辭職了,準備做銷售,做保安太沒意思了……”
接了這個電話,莉娜愣了一陣子,干銷售做好了,收入是很高!但是,隔行如隔山,再說,做銷售不但非常辛苦,還需要恒心、需要人脈、需要口才、甚至需要與客戶在酒桌上斗智斗勇,他不可能堅持下來的!但是,陳濤還年輕,既然決定了,那他去試試也好,至少可以得到磨練。
莉娜去商場,買了套西服和一雙皮鞋,算是送給陳濤的分別禮物。
他沒有告訴她去哪個公司做銷售,為了維護他的自尊,她也沒好意思問。
分別的時候,他拿出一枚戒指,不好意思地說:“我沒什么錢,這個戒指是我花幾十元在街頭小店買的,權當做個紀念吧!”
她心里尖銳地疼了一下,默默地接過這枚戒指……
在公交車站臺上,她主動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看來我們很快就要說再見了!”
他傷感地說:“莉娜姐,也許我只是你生命中一個偶然的過客,不要說再見了,如果真的再次相見,也許我會更加痛苦!”她無語。
公交車開來了,分別的最后時候來臨,莉娜伸出了手:“祝你好運!”
“好運!”他也這么說,雖然他裝得很坦然很鎮定,但是,他轉過身的那一剎那,莉娜分明看到了他臉上的淚水……
他們倆誰也沒有說再見。
D
陳濤的那枚戒指,莉娜始終弄不清楚該戴在哪個手指上,是戴在中指,表示戀愛?還是戴在食指上,表示尋求配偶?
她想了又想,覺得戴在哪個手指上都不合適,于是就把戒指小心地放在錢包里。
當銷售員是非常辛苦的,一年有大半年在外面跑業務。莉娜不知道陳濤在哪個公司,在什么地方。當窗外刮起大風下起大雨的時候,她就想,這么大的風雨,陳濤還在路上奔波嗎?
有時候在飯店里和朋友聚會,莉娜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陳濤,他會不會為了拉單業務而死命陪酒?喝醉了,有沒有人及時地照顧他?
2008年5月12日,四川汶川發生了大地震,她立即撥通了他的手機,緊張地問:“你現在不會在汶川吧?”
他說:“我在山東,我已經不當銷售員了!”聽到他平安無事,她放心了。
中間沉默了一會,莉娜說:“你沒事,我就放心了,那就掛了吧。”
他說:“好,那就掛了?!?
他們都掛了電話,誰也沒有說再見。
打完電話,莉娜心里有些放松又有些失落:他不當銷售員了。正如她幾年前所料,那只是他一時的心血來潮而已。
那天,莉娜把戒指戴在中指上,看著看著,心里一酸,突然流了淚,然后又默默地把戒指取掉。想了想,她還是把戒指放進了錢包。
沒多久,莉娜談了戀愛,男朋友是她們公司研發部的工程師。2009年國慶節,兩人結婚了。
結婚前,莉娜想發手機短信告訴陳濤,短信已經寫好了,但是,終究沒有發。
2010年的圣誕節,莉娜剛走下電梯,就遇到了等她已久的陳濤,陳濤是專門前來看望莉娜的。這是他們六年來的頭次見面。陳濤開著奔馳過來,但是,穿的西服卻是六年前她送的,還有那雙皮鞋。
陳濤解釋說,當初莉娜送的衣服和皮鞋,他一直珍藏著,根本不舍得穿,今天來見莉娜,才第一次穿。
她什么話都沒說,感覺自己的眼睛有些濕潤。
在飯店的包間里,陳濤娓娓道來這幾年的簡單歷程:辭掉保安工作后,他去了一家名牌醫療器械公司做業務,做業務的時候業績很好,兩年后就被提拔為銷售部經理了。
后來,一家新品牌的大型醫療器械公司成立了,陳濤取得了這家公司在山東一個地級市的代理權,變成了代理商。成為代理商后,具體業務就由他手下的銷售員做了,所以當初電話里告訴莉娜他不做銷售員了,是因為那個時候,他開始做了代理,因為開始的時候,做得不是很順,他電話里沒有和她多說。
居然是這么大的誤會!正在喝茶的莉娜手一顫,茶水立刻燙在了她的手背上……
從一個普通保安到年薪三十萬的銷售經理,又到身家幾百萬的地級市經銷商,中間的艱辛,他沒有說,但是,他臉上與年齡不符的滄桑掩飾不住這些年的心酸和磨難。
她說:“我結婚了!”他默默地點點頭,臉上是深深的傷感。
她說:“我以為我們以后不會見面?!彼α诵?,還是沒說話,他覺得他此刻非常累,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后來,他從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遞過來:“真正的鉆戒!”她沒有接。
她微笑道:“六年前你送我的戒指,在我心中非常珍貴,我會永久珍藏的!”
他說:“那個戒指不好,很便宜!我的夢想一直就是想多多地掙錢,然后買個鉆戒送給你!然后再把很多的幸福送給你……”她依然微笑著拒絕了。
他抬起頭,疲憊地說:“只能珍藏嗎?”
“是的,只能珍藏!”他眼中重新燃燒起來的希望火苗一下子黯淡、熄滅了……
吃完飯,兩個人在飯店門口非??蜌獾胤质?,但是,誰也沒有說再見。他們此時已經知道,再見離他們更加遙遠了!
她很優雅地轉過身,向她的車走去。黑暗中,她的淚水終于落了下來……
No.1
喬楚站在體育館入口,手心的汗已經把緊攥著的票浸濕。她真后悔自己不該心存僥幸,竟以為做足三年噱頭的演唱會,會臨時改變入場規則。
如果不是當初過分高估一段感情的保質期,也不會踏入承包商設下的陷阱。
演唱會主題叫“我們可以愛多久”,提前三年預售,僅供情侶購買,一人的價格可以獲得兩個人的席位,三年后兩張券合在一起才能奏效。
三年前喬楚剛畢業,正和田野愛得死去活來,她不顧家人反對,放棄一切義無反顧地跟他去異鄉闖蕩。
年輕的時候我們都一樣,自恃有愛傍身,于是無所畏懼,可惜大多猜中開頭,卻沒有猜中結局。
驗票很嚴格,每組票分為粉藍兩色,由男女雙方各持,通過電腦和紅外燈雙重檢測,確定是一對后方能入場。喬楚把票遞過去,不出所料地被工作人員攔下了。
她尷尬得想落荒而逃,卻被一位現場采訪的記者眼疾手快地抓住,先聲奪人地問,小姐,作為一位手持單票無法入內的失意人,可以分享一下此刻的心情嗎?
喬楚大腦一片空白,張口結舌地看著探到面前的攝像鏡頭。她忽然很想哭,覺得自己像個小丑,既可憐又可笑。
我想你們搞錯了,是我來的路上堵車,才害我女友等得不耐煩。
一個巧克力般濃醇的聲音打破僵局,喬楚回過頭,對上雙含笑的眼睛,是個陌生男人。
男人上前輕輕攬住她,溫柔地在她耳畔道歉,親愛的,我們進去吧。說著,他從皮夾里抽出張淡藍色的票據,在鏡頭前晃晃,從容地對記者點點頭。
喬楚的頸間被男人的呼吸呵得發癢,似乎可以感受到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正透過單薄的裙衫傳導到皮膚上一陣陣令人心悸的溫熱。
她忍不住戰栗起來,仿佛在人群中作案的小偷,一不留神就會被看出端倪。令她吃驚的是,他們竟然順利通過了。
演唱會的上座率只有三分之一,當初所有的票原本都已售罄。
僅僅一千個日夜,就可以改變那么多原以為至死不渝的東西。
喬楚很傷感,比傷感更多的是困惑:身邊的人怎么會有這張藍票?
No.2
散場后,男人提議一起去吃消夜。
面對喬楚的質問,他說自己叫何方,之前并沒見過她,門票是他租房時從上任房客留下的廢品中找到的,當然,他也不知道另一半票根的主人會不會來,只是來碰碰運氣。
他剛剛在入口處站了很久,直到見到喬楚票上的座位號,明白她就是那一半票根的女主人,才上來解圍。
他從隨身背著的斜挎包里拿出個本子遞給她,喬楚接過來翻開,泛黃的紙張上是田野熟悉的字跡
“4月15日,晴。今天發薪水,我們吃日本料理,刺身真新鮮,喬楚很喜歡。但她說拉面沒樓下的小攤有味道,嘿嘿,這丫頭嘴真叼?!?
“7月3日,多云。喬楚的媽媽要她回去,她不肯,兩個人在電話里吵架,放下電話她哭了。我抱著她,心如刀絞。真希望可以給她最好的生活。”
“11月30日,雪。沒交供暖費,我們去批發市場淘了兩件軍大衣?;貋淼穆飞蠁坛I了盆臘梅,她說這種花愈冷愈香,就像逆境中愛情。”
“2月14日,陰。加班到很晚,累。忘記給喬楚買情人節禮物,她很失望,我心情也不好。”
“8月7日,喬楚走了,是我對不起她。她值得遇到更好的人,再見,記得我曾經愛過你?!?
喬楚的視線逐漸模糊,淚水如決堤的洪水洶涌而至。何方看上去也很后悔,這個場面是他始料未及的。
一邊手忙腳亂地給她遞面紙,一邊溫言相勸道,每個人都會在感情上走彎路,也正是這些彎路帶我們學會如何更好地去愛和被愛。很多不開心的往事要慢慢放下,只有放下才能得到解脫。
往事一幕幕如浮光掠影般在眼前劃過,怎么,田野只是“一條彎路”嗎?
對,當初自己為什么離開?因為他打了她,而且不止一次。她只是要求他多陪陪她,對她溫存一點,像最初在一起的時候,或者有那時的三分之一也好。
他總是回來很晚,說不了兩句話就變得不耐煩,不管她有多難過,翻個身就可以徑自呼呼大睡。
她忍不住小聲啜泣,他就暴躁得像頭被驚醒的熊。
喬楚輕輕問,你是不是特別累?田野看了她一眼,有些默契是不隨感情淡漠而消散的。只那一眼就明白了,田野低下頭,用沉默來回應她心碎的聲音。
No.3
喬楚請求去何方租住的地方看看,可她發現房子已經不是記憶中的模樣。
新刷的墻壁,陌生的家具,窗臺上代替臘梅的是盆含苞欲放的月季。只有那張并不寬大的雙人床上,仿佛還留有熟悉的氣息。
何方覺得有必要進一步安慰面前的女人,幫她撿起拼圖般散落一地的悲傷與無助,將它們細細收藏,妥帖安放。他不知道幾時有了這個念頭,但它來勢洶洶,且目標明確。
喬楚以為自己在做一個夢。滴水成冰的日子,她和田野在沒有暖氣的出租屋里,如鵪鶉般依偎取暖。
她死咬住下唇。兩行淚水順著喬楚緊閉的眼角悄然滑落,睜開雙目看見的,卻是何方英挺略帶陌生的臉,恍若隔世。
喬楚醒來時天未明,她靜靜躺著,看著薄曦透過窗簾,無聲無息地溜進房間,爬到床上。身邊熟睡著的男人呼吸聲清淺綿長,仿佛一段優美的音樂。
而她的身體就是在這音樂中悄悄降臨的新鮮生命,如一朵忽然綻放的花兒;又如一排玉色的象牙鍵,被突然闖入的風兒拂動、相撞,發出悅耳動聽的琶音。
她爬起來,穿好衣服,踮著腳尖在房間里轉了兩圈,將自己留下的痕跡清理干凈。想了想,又在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寫下串號碼。
于是喬楚離開的時候,臉上便帶著小孩子惡作劇般的笑容,促狹而又甜美。
何方再次與喬楚見面是半年以后,她去聽一場情感座談會,他是主辦單位的那家生活雜志的情感咨詢師。
喬楚記起以前好像買過那本期刊,有個編讀信箱的欄目,主持人是個女性化的名字,風格親切,語氣婉轉,循循善誘如觀音在世,救深陷情傷的癡男怨女于苦海。
看著眼前高大俊朗的何方臊得滿臉通紅,她忍不住笑起來,笑得何方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他們去吃日本料理,逛了花市,路過體育館時,恰逢里面有不知名的歌手開演唱會,便湊熱鬧買了兩張黃牛票。
位置在靠后的看臺上,到高潮大合唱時,人群向前蜂擁,擠得連大屏幕也看不清,何方便一把舉起個子嬌小的女伴。
喬楚不防對方這出人意料的舉動,只覺得雙頰發燙,一顆心怦怦亂跳,胸脯起伏得厲害,小腹似有股暖流緩緩涌動。
她略有些扭捏地掙扎,低下頭時卻剛好與何方深情的目光相撞,就在突然對視的剎那,他們都從彼此眼中看到無法回避的東西。
演唱會的舞美為營造氣氛,點燃了大片炫目的冷煙花,雪亮的剎那,足以照清那個東西就像一枚核桃埋藏在二人身體里,埋藏在一個最溫暖黑暗濕潤的地方,等待著破土而出的時機。
喬楚閉上眼睛,迎向何方狠狠印上來的滾燙的唇。伴著臺上靡靡之音和四周善意的起哄,她想:真好,不玩噱頭,就這么大大方方地進來看,一個人也行,兩個人更妙。
No.4
轉年開春,喬楚試婚紗時,隔著店里的櫥窗,看到個似曾相識的面孔一閃而過,好像是田野,又不太像。她想再看仔細些,何方穿著西裝出來,嘟囔著領結緊了點,喬楚便皺眉笑著上前幫他重新弄。
二人打情罵俏,再溫馨不過的一對小夫妻。
喬楚從來沒告訴何方那天看到個像田野的人,何方又不認識他。況且對她自己來說,現在那也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略熟悉的陌生人罷了。
何方也從來沒告訴過喬楚,他并不是一個好奇心旺盛的人,更不會因為看了本莫名其妙的日記,就熱心扮演拯救公主的騎士。
之所以拿著半張演唱會的藍票去赴約,是因為受了某個讀者的委托。
那個讀者叫田野,長期在一家私立醫院療養,有輕度的躁狂癥,也有重度的腸胃系統和生殖系統疾病。
其實他以前很健壯,后來經人介紹去給這家醫院的臨床基地試藥,這是個風險很大的兼職。當然,相應拿到的報酬也最多。
田野在冰冷的實驗室里,面對醫護人員同情的目光,吞下一把又一把苦澀的藥片。
那時的他對未來是滿懷憧憬、躍躍欲試的,一如自己年輕結實的身體。
他總想:如果演唱會前攢夠首付的錢,他便可以在現場高潮的時刻單膝下跪,手捧鮮花和戒指向喬楚求婚。想象著她又哭又笑,鮮艷明媚。
他會一把舉起喬楚,就這么一路馬不停蹄地扛回新房,丟在寬大的雙人床上,把她百合花瓣般的衣服除下,在溫暖的房間里纏綿到天亮。
那時的田野身披晚霞,流光溢彩,像駿馬一樣奔騰。他會披荊斬棘夸父逐日般狂奔,將一切塵埃踩在腳下……
窮途末路身處絕境時,總有天真的人愿意押上最珍貴的東西再賭一把,賭贏了是風光明媚,賭輸了是萬劫不復。
田野輸了。他只求何方幫他女朋友從低谷走出來,關于“我們可以愛多久”這個問題,他愿意付出一個永遠沒有期限的答案。
何方偷偷寄了張喬楚的單人婚紗照給田野,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幸福。
田野覺得自己應該非常快樂非常知足了,再也不能奢求命運作出更好的安排。
那就這樣吧,田野想,其實愛很簡單,就是兩個人能在一起時,努力在一起。不能在一起了,就假裝沒見過你,即使那天在婚紗店的櫥窗外,遠遠注視著身披白紗的你。
那個傍晚,幾乎毀了她一生的幸福。她沒有任何預感。
灶里的火剛停,看了看墻上的表,男人往常都是在這個時候邁進家門,一邊嚷嚷著餓死了,一邊跟她盤算著一天的收成。
男人好手藝,幾家建筑工地搶著要,工資翻著番兒的往上漲。
男人有一天喝醉了酒,滿臉深情地對她說,地里的活太重,你還是別干了,我養得起你。
她就聽男人的,安安穩穩地呆在家里相夫教子。
日子像慢火熬粥,熬著熬著,就有了綿長的滋味,馥郁的濃香。
桌上的電話響了,很急促的鈴聲。她的心突然跳得厲害,拿話筒的手有些顫抖。
電話是男人的一個工友打來的,他,出事了。
出租車上,她的語氣里帶著哀求,能再快一點嗎?司機師傅不言語,腳下加大了油門,車子風馳電掣般疾駛在去往醫院的路上。天塌了。
男人被送進手術室。醫生說,做最壞的打算,或者,成為植物人。
夜,不合時宜地降臨了,她的心陷在黑暗之中,透不出一絲光亮。
八樓的家屬等候區內,她坐立不安。醫院,是這座小城最高的建筑,八樓的窗口,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夜色。每盞橘黃色的燈光背后,都有一個動人的故事正在上演吧,為什么屬于她的那個故事,就已經破碎,不完整了呢?
時間一分一秒地消逝,窗外的燈光漸漸暗了下去,喧嚷了一天的城市,沉沉入睡,
手術室的門開了,她看到,早晨離家時那個生龍活虎的男人,僵直地躺在手術推車里,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血跡斑斑。
手術還算順利,至于能否度過危險期,醫生不敢貿然做出決斷,只是淡淡地說,看他的造化吧。
這一夜,很漫長。她拉著他的手,哭著,她緊緊地盯著監護儀上不斷跳躍的數字,微弱而雜亂的氣息告訴她,她的男人正在生與死的邊緣徘徊。她要拽住他,死命地拽住他,不讓他向那個危險的深淵墜去。
曙光還是來了。男人的呼吸慢慢平穩,醫生說,有好轉的跡象。那縷破曉的曙光,印上了窗子,也給了她重生的希望。
男人奇跡般地蘇醒了。蘇醒過來的男人意識有些混沌,茫然的眼神在每一張圍過來的臉孔上逗留,移開。
看到她時,男人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是想笑,卻因為嘴里插著的管子,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她知道男人已經認出了她,他一定是在沖她笑,那是她一生見過最燦爛的笑容。
男人出院的時候,還像個躺在床上的大嬰兒,有時,會很依賴她;有時,又會沖她亂發脾氣。
她說,不怕,只要人還在。語氣里,是從未有過的堅定。
醫院里的賬單,她小心翼翼地折了又折,藏進貼身的衣兜里,騙床上的男人說,幸虧前些年瞞著他入了份保險,幾乎沒花著自家的錢。她的衣兜還裝著另外一張紙,密密麻麻地,全是她欠下的債。
天氣晴好的時候,她會把男人推到院子里曬曬太陽。她要回了轉讓出去的幾畝農田,又在附近的村子里,找了一份縫紉的活兒,無論多忙,她都要回家看男人一兩次,陪他說會兒話,或者是倒上一杯熱水,放在他的手邊。
男人能說幾個字的短語了,有一天,她正在為他擦臉,聽到男人歉疚地說,是我拖累你了。
她怔了怔,很大聲地沖著男人喊道,你說的什么,我養得起你。說完,覺著有些耳熟,這不是之前男人對她說過的話嗎?
前半生,男人為她開疆拓域;后半生,她要為這個男人撐起一片天。
她覺得,幸福只是拐了一個彎,幸好,又被她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