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鎰聞言,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貪腐是一方面,另外還有皇爺爺的內帑,想必徐階他們早就知道皇爺爺在上海市舶司拿了銀子。”
唐順之沒有接朱翊鎰的話,反而問道:“世子如何看內帑和太倉?”
這話問的非常有水平,內帑和太倉的問題,表面上是國家財政和皇家財政的問題,但往深里說,其實就是如何限制皇權。
先秦到明,基本制度一直就是家天下,但除了開國皇帝,后面的基本都是皇權和士大夫權利之間的爭斗。
而皇帝內帑的問題,便是這種爭斗的一個表象。
其實在本心眼里,朱翊鎰對太監這種封建時代為了保證帝王血統和權利集中的產物,是持否定態度的。
而且以后大明的市舶司肯定會越來越多,長久的讓太監管理也不是個辦法。
“得設計一套雙方都認可的制度?!?
朱翊鎰喃喃說道。
唐順之聞言點了點頭,接著道:“官員們反對太監掌管市舶司,爭權是一個方面,本質還是對皇權的畏懼,擔心皇權無限制膨脹,就像明初太祖時。”
唐順之話說到這里,就不再說了,再說就忤逆了。
朱翊鎰自然明白唐順之的意思。
明朝是一個很復雜的朝代,雖然在明初朱元璋廢除了宰相,加強中央集權,但朱元璋死了以后,內閣的設立,讓大明的官員不僅沒有被削減權利,反而大大增強了。
而且還似乎達成了一種皇權與官員的一種動態平衡。
縱觀明之前的歷朝歷代,像明朝這般在皇帝即位過程中基本符合兄終弟及、長幼有序的,且內廷外廷都沒有可以左右皇帝即位的宦官和權臣的,幾乎沒有。
如此可見,明朝如今的政治制度還是有一定可取之處的。
唯一的漏洞就是明朝的內閣制和科舉選官制度,促成了江南士紳的崛起,最后到了左右朝堂的地步。
不過朱翊鎰正在江南推土改,只要土改推行下去,江南士紳很快便會土崩瓦解。
“荊川先生的意思是讓官員們明白,皇爺爺只是想增加點內帑的收入?”
唐順之聞言點了點頭。
“嗯,想必徐閣老他們并不是很介意將市舶司的一部分收入給內帑,他們其實在意的是,這事有誰來做主,是他們將銀子給內帑,還是陛下將銀子給太倉?!?
唐順之這話說的很明白了,其實徐階他們的主要目的并不是爭銀子,而是在爭銀子的分配權。
朱翊鎰聞言沉思半晌,接著對唐順之道。
“請荊川先生幫我擬一道奏疏,將內帑和太倉在市舶司收入中的分成寫清楚,看看皇爺爺能答應不?”
其實朱翊鎰這個辦法也是權宜之計,即使制定好了分成,若是換一個朱元璋式的皇帝,那登基后肯定不會任的,若是換個孝宗那樣的皇帝,內閣估計也得找各種理由侵吞皇帝的內帑。
不過朱翊鎰不在乎,等他登基后,還會對大明的各種制度進行好好改造的。
十日之后,朱翊鎰的密奏到了京師。
但出乎朱翊鎰的預料,嘉靖看了后很是生氣,親自朱批回來將朱翊鎰的餿主意罵了一頓,說他在地方呆久了,被那些酸儒給洗腦了,忘了自己姓朱了。
朱翊鎰這才意思到自己錯誤的估計了一個皇帝對自己權利的在意。
誰來分銀子,不僅對內閣很重要,對皇帝更重要,這直接決定了皇帝以后說話還管不管用。
嘉靖死不撒手,朱翊鎰也沒辦法了,當然有沒有市舶使對于廣州市舶司來說并不重要,畢竟現在是朱翊鎰親自操控,無論是太監來,還是文官來,都得聽他的。
‘幼稚了!’
朱翊鎰看著嘉靖給自己的朱批,心里著實對自己批判了一番,有些事確實不能用現代政治思維去試用古代,政治幼稚病這種東西,有時候很要命。
朱翊鎰接到嘉靖朱批的半個月后,嘉靖指定的廣州市舶使也到了廣州。
嘉靖最終還是沒有理會內閣,直接下了中旨,任命太監任忠來了廣州,直接將內閣晾到了那里。
朱翊鎰很能體會嘉靖的心情,估計在下中旨前,還得給內閣來一句給臉不要臉。
徐階內閣第一次的皇權之爭便宣告失敗。
不理會京城的是是非非,朱翊鎰盛情的接待了任忠,而這任忠也很上道。
晚宴后,任忠對朱翊鎰道,說他為了干好市舶司的差事,路上在上海停留了兩日,專門向李肥取了經。
見任忠這么上道,朱翊鎰也按照上海市舶司李肥的例子,沒有虧待他。
當然對于市舶司的監察制度,朱翊鎰也給任忠普及了一遍。
任忠自然是唯唯稱是。
朱翊鎰此時也終于體會到皇帝為什么都喜歡用太監,因為這些人只是皇權的附庸,對皇家那是忠誠的很,因為他們知道,離了皇權,他們什么都不是。
皇帝若是殺外廷大臣,即使強如朱元璋也得經過法司會審,但殺個太監,即使強如劉謹,那也只是皇帝一個條子的事。
好用,真是太好用了,好用到朱翊鎰都開始審視自己那點現代的人道主義道德感是不是也不應該適用于這封建王朝。
‘娘的,自己在大明呆久了,早晚也得被同化?!?
朱翊鎰嘟囔著,親自將任忠送到了廣州市舶司衙門去上任。
廣州市舶司開張之后,繁忙程度很快便趕上了上海,與上海主要是朝鮮、倭國及大明沿海城市之間的貿易不同,廣州這邊以海外貿易為主。
廣州市舶司一開張,荷蘭、西班牙、英國、意大利城邦的船隊一股腦的涌了進來。
如之前預料的一樣,各種廉價的工業制成品開始向大明傾銷。
不過在加了關稅后,便與大明本土商品不相上下了。
朱翊鎰也沒加太重的稅,保護民族產業可以,但也得讓民族產業有點緊迫感,一直躲在關稅后面裹步不前,那這關稅算是加瞎了。
但是西洋鬼子也不是吃素的,被廣州市舶司坑了一番之后,便開始集體來朱翊鎰的廣州臨時總督府抗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