郟縣，田野間。
一小棚下，幾個莊稼漢躲雨。
“這雨怎地還不停，今夜我們莫不是要睡在亭子里了？”
“大不了冒雨回去就是了。”
“哼，你今日冒雨，明日風寒，你家中還有多少銀錢給你治病？”
被問話者當即擺手：“這話說的……如今闖王給我等分地，三年免征，我家中日子自然是越過越好。”
“下雨好啊，下雨就不旱了，有飯吃。”
“澇了怎么辦。”
這話音落下，周圍幾人當即哈哈大笑。
“澇？多少年沒見過澇了。”
“那個詞怎么說來著？齊人憂天？”
“我沒讀過私塾，齊人是哪里人，襄城？”
“不知道。”
“日后家中有了錢糧，我定要讓我家臭小子去讀書，考個功名。”
“嗯？”周圍一人直接坐在地上，道；“考什么功名，考了功名去哪做官，如今這天下，哪里還有好地方，哪里還有好官好人。”
“在闖王麾下做官！”
“對，給闖王做官，不給大明做！”
“闖王怕是也不收你們家那混小子。”
“收不收我不管，總之闖王給我飯吃，給我分地，還不搶我，我老劉此生為闖王效力！”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點頭。
底層人很現實。
誰給飯吃跟誰走。
闖軍三策。
一：前者返顧，后者殺之。
戰場回頭，意欲逃亡，死罪。
督戰發現，立斬。
這也是闖軍為什么有如此之兇猛戰力，往往能夠爆發出驚人實力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到萬不得已，闖軍不會主動放棄。
相較于明軍，這高明許多。
二：有一馬儳行列者斬之，馬騰入田苗者斬之。
三：民盜一雞者死。
后兩條，得民心，收天下。
更何論闖軍分田給地，三年不征稅，軍不掠民，買賣會給錢。
跟著闖軍能吃飽。
這一點，高下立判。
這些個農人無心再回明廷治下，緣由便在次。
突然，其中一個農人朝著遠處指去。
“那是什么。”
順著這人說話方向，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去。
一具具在雨中泛著白光的鎧甲，無數人出現在他們面前。
鋪天蓋地。
“兵……兵？”
“什么兵……”
“官兵，是官兵！”
“跑啊！”
對于他們而言，看到官兵遠比闖軍來的恐怖。
這些農人迅速離開雨棚，他們已經無心思考自己在淋雨之后會不會風寒，家里有沒有錢給自己治病。
跑了，只是可能風寒。
不跑，必死。
他們踩在泥土里，田地里的一切作物都不被放在他們眼里。
只可惜人力哪能比得過馬匹。
身后，領頭騎兵馬踏聲已經出現在他們耳邊。
這些騎兵的表情很冷，他們淋了太久的雨，心情煩悶。
“闖賊的探子？”
“我看像是農人。”
騎兵交流聲在農人耳邊響起，他們迅速給出回應。
“官爺，官爺，俺們只是種地的，種地的。”
“我們不是賊啊，不是賊！”
他們熱切、認真、誠懇。
卻見冷哼出現：“郟縣之人，盡殺無錯。”
“一個不留。”
刀兵抹向他們的脖頸。
一個又一個的農人死去，他們的血液留在田地里，混雜著雨水滋養草木。
做完這一切，騎兵繼續朝著前方而去。
更多的士卒從他們身邊走過，大片田野被踩踏。
牛成虎的前軍最先與敵相撞，官兵一路掩藏蹤跡，居然直到村外才被駐扎的闖軍發現。
一方早有準備，另一方突遭襲擊，結果不必多說。
牛成虎親率大軍，接連攻克闖軍數個營地，殺敵上千，逃亡者不計其數。
高杰部緊隨其后，與一李闖麾下一大將碰撞，高杰憑力壓人，硬是殺出一片天地，潰敵數千。
哪怕是拱衛孫傳庭的西安營也立下不少戰功，明軍所到之處皆勝，闖軍雖激勵抵抗，卻極難造成效果，一退再退。
相遇不過兩個時辰，闖軍便接連丟掉數十駐扎地，大軍后撤。
如此勢如破竹，孫傳庭的表情卻是怎么也好不起來。
他對江越問道：“你以為闖軍實力如何。”
江越思考片刻。
他結合自己在寶豐，在葉縣遇到的闖軍。
再聯想自己在這段時間里對明軍的印象，進行對比。
“闖軍戰力遠勝尋常將士，他們是百戰之師，軍紀嚴明，戰斗意志強。”
說完，江越做出自嘲表情：“畢竟如今闖軍之中多是中原本地人，得過闖軍好處。”
“我們殺李自成，就是斷他們的財路，他們為守土護財，絕對不會后退心軟的。”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作為正軌軍的明軍反而成為了河南這片土地的“入侵者”。
對于江越所說，孫傳庭是認同的。
一個武將，最怕妄自菲薄，也怕低估對手。
放在三年前，那個時候大局不同，孫傳庭或許并不太高看李自成。
但如今，攻守交換，李自成也在血海尸山中得到更強的鍛煉，他已經不一樣了。
“李闖之兵戰力絕不該如此。”
這是孫傳庭給出的定論。
江越默然：“可地上的尸體不會騙人，這都是闖軍。”
孫傳庭點頭。
他很快下達命令，在地圖上畫出兩個位置：“勒令高杰、鄭嘉棟收攏士卒，不再追擊，在這些地方盯著闖軍動向。”
“我們與高杰匯合，我懷疑李自成在給我們布置圈套。”
“闖賊不堪一擊，我軍必然全線追殺，各地分散，如果這個時候李自成率主力出擊，將郟縣包圍，我們所有人都變成甕中之鱉了！”
孫傳庭喘著氣；“我寧可不要那些個闖賊的人頭，也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那牛將軍呢？”江越皺眉：“他的前軍已經有些分散，我們是不是要提醒他，否則闖軍一出，前軍會潰的。”
孫傳庭搖頭：“不行。”
“一旦前軍收攏，李自成就會發現問題所在，保不準他又會做出什么事情。”
“九思，我們在打仗，這是戰爭，打仗就會死人，牛成虎在上戰場前就要做好準備！”
“就這樣，去做。”
江越迅速答應。
越來越多的命令被孫傳庭傳出，一個個具體布置出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