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臨江府。
府城西北角,大片庭院區。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仿佛潛伏于暗夜中的幽靈,于各個院墻中縱橫穿梭,飄忽來去。
人影晃動之間,竟似連風聲都未帶起幾分,倏而到了庭院區最中心的一座大宅。
這是龍江幫駐地。
臨江府城中,龍蛇混雜,三教九流匯聚,幫派勢力眾多,單是叫得上名號的幫派就不下百十個。
而龍江幫即使在諸多幫派之中,其勢力和威名也能排進前三。
或者,更準確的說,是惡名。
龍江幫控制了府城外圍幾個中小碼頭和倉庫區,來往??浚b卸貨物的商船若無深厚后臺,都必須繳納一筆不菲的看管費。
同時,還在城中大肆搶占地盤,對地盤內的商鋪,攤販收取‘平安錢’。
此外,龍江幫最主要的收入來源,還是放高利貸與開設妓館,賭檔,以及替某些世家豪族干臟活。
‘加強了好幾個檔次的碼頭閆三。’
洪元雙臂舒展,好似一只振翅高飛的大鳥,輕飄飄朝著主房方向掠去,心中浮現出這般念頭。
其實也不奇怪。
高高在上,錦繡生花的世家門閥,勛貴將門與下九流的腌臜幫派不過是一體兩面。
哪有那么多善男信女?
想要維持奢靡的享受,行事手段大同小異,無非是世家權貴還要點體面,會裹上一層華麗包裝罷了。
而洪元之所以出現在府城,皆因為鑄兵的時日里,他總要找些事做,不能空耗時間。
呼!
身形騰躍于空,如若乘風而來,飄向主房所在庭院。
洪元身體猶在半空,耳畔已聽得‘嗤嗤嗤’尖銳的破風聲連綿不休。
弩箭!
十數支弩箭從頭頂和四周響起,直取洪元周身要害,剎那之間,他便陷入到了一個極度危險的境地。
進退無路,避無可避!
眼看下一瞬就要被勁弩攢射為刺猬,他袍袖驀地拂動,輕柔似一朵云彩般展開。
展開的不是云朵。
而是光,刀光!
匹練般森寒的刀光自洪元袖管中吐出,乃是一口刀刃狹長的彎刀,一握到他掌中就仿佛這黑暗的夜中升起了一輪弦月。
冷湛湛,寒幽幽的弦月亮起,刀光勁卷,驟然間便將來襲的十余支弩箭全部卷了進去。
只聽得‘噗噗噗’脆響聲不絕,弩箭化為殘片碎屑四散,激濺向了庭院各處。
啪!啪啪!
“好!很好!”
伴隨著撫掌聲響起的,是一把沙啞的嗓音,宛似夜梟般刺耳:“不愧是短短時日就名動府城的‘飛天夜叉’,這份目力,這般輕功,這手刀法……的確是有幾分斤兩,對得起我李蛟為你作的準備!”
呼啦!
四周屋頂上也在這時候竄起了火把。
火光映照下,四下里響起縱身落地的聲音,攏共八條身材魁梧,氣息精悍的漢子圍了上來。
手持勁弩,又已上了箭矢。
清風蕩起了火把,半個庭院在搖動的火光下明暗不定。
兩道人影自正房走出。
其中一人四十歲年紀,身材不算高,卻極為精壯結實,皮膚黝黑,猶如一塊久經鍛打的鐵胚。
一雙眼睛中透著狠辣,冷笑著盯著洪元。
此人正是龍江幫幫主,李蛟!
另一人身材矮小,相貌普通,只一雙眼睛狹長中透出邪性,其人雙手攏在寬大的袖袍中,饒有興致的看向場中。
“這就是‘飛天夜叉’,也不知真面目是什么樣?是不是真如傳說中的夜叉一般駭人?”
“曹兄不要急切,等稍后將此賊拿下,你想怎么看都行?!崩铗缘?。
洪元對圍上來八名持弩漢子視若無睹,瞧向了正前方,開口道:“李蛟,你早知我要來尋你?”
“呵呵!”李蛟喉嚨中發出沙啞笑聲,目光戲謔:“你這只‘飛天夜叉’自烏山縣開始,一路轉戰各縣,挑戰各路高手,幾天前到了府城,只短短幾日就挑了六家武館主,三位幫派頭目,兩位豪族中的高手,其中但凡有些惡名者,落到你手上,非死即殘!”
“我李蛟這般大名頭,會被你漏下嗎?若不做點準備,豈非教你小覷了我?”
李蛟目光愈發森冷:“若不想吃苦頭,李某勸你束手就擒,李某乃是愛才惜才之人,以你的武功,若是肯向我效力,本幫主既往不咎?!?
言語之間,李蛟已將對方視為籠中鳥,甕中鱉。
他有理由自信。
除了院中八名弩手,以及他自己之外,身邊這位曹剛乃是從他府逃竄而來的邪道高手,據說是奸殺了幾家豪族中的婦人小姐,以至于被幾大豪族聯手通緝,不得不逃之夭夭。
為了籠絡住這曹剛,李蛟耗費了極大代價。
但,值得。
這曹剛乃是與他同一級數的高手,皆是達到了‘剛柔并濟,收發自如’的層次。
這還未完,于這大宅各處,李蛟還埋伏下了近百位身手矯捷的好手,只消他拍一拍巴掌,亮起火把。
這群手下便會得到信號,蜂擁殺至!
嗯?!
李蛟皺了皺眉頭,心頭一跳,忽然感覺到了哪里不對勁,他猛地又拍起了巴掌。
清亮的巴掌聲響在夜晚中響起,隨風傳蕩,傳至遠處。
李蛟臉卻是僵了起來,仿佛被人一巴掌狠狠抽在了臉上,一片鐵青。
曹剛微瞇的眼睛亦是陡地睜大,驚詫的望向了洪元。
“若是想要召喚你那群手下,我勸你省點力氣,或者我馬上送你下去見他們?!?
洪元目光落于掌中彎刀上,輕笑了聲。
“不可能,我和曹兄都很警惕,那可是近百人,縱然是入微宗師也不可能不發出聲響的殺死他們……”
李蛟除了難以置信,更多的是痛,心痛!
那近百人乃是他真正的核心,常年熬煉氣力,不說人人以一當十,起碼尋常三五人也能周旋。
少了這么多人,他都不能用元氣大傷來形容了,而是斷了一只手一條腿。
一旦傳出去,恐怕立即就有其它勢力趁虛而入,想要將他這龍江幫吞并。
入微能不能辦到,洪元不清楚。
可對他來說確是不難,【明目通幽】的天賦,三丈內纖毫畢現的強大感知,讓這所謂的埋伏直接成了個笑話。
對方亮起火把,洪元想要潛進來還要費一番手腳。
偏偏對方想搞埋伏,突襲,沒有絲毫光亮,這就完全成了洪元的主場,他輕而易舉摸到了一撥撥人身后,彎刀一帶,便收割走了一條條性命。
一切在暗夜中靜謐無聲。
“長夜漫漫,我的事情還有很多,李幫主若沒有多余的疑問,那我這就送你上路,別讓你兄弟們久等了!”
洪元屈指一彈刀鋒,‘叮’的一聲清越脆響,好似打開了某個信號。
“放箭!”
李蛟厲喝一聲,眼中殺機四溢:“殺了他!”
沒必要擔心后續龍江幫會被趁火打劫,眼下若不殺了這飛天夜叉,哪還有以后?
勁箭‘嗖嗖’,裂破空氣,眨眼間再次襲身。
洪元掌中彎刀斜撩,‘哧’的一聲將一支箭矢裂破,箭頭尚未落下,已被他刀身一擊,迅疾的激射出去,洞穿了一名弩手的喉嚨。
隨即刀光一轉,洪元整個人似籠罩其內,人倏然間閃掠到了兩名弩手身邊,其余利箭頃刻落空。
彎刀一轉,但聽得裂帛般的脆響,兩顆弩手人頭沖天飛起的同時,洪元又消失不見了。
凜冽的勁風撲面而來。
李蛟,曹剛頓覺臉面生寒,一道黑影已然抵至近前,彎刀揮劈而下。
“真當本幫主怕了你?”
李蛟手中突的多了一對分水刺,奇快無比的撕裂空氣,尖銳的呼嘯聲中,分水刺與刀鋒一撞,頓時炸開了一連串的光火。
光火閃爍之中,李蛟神情一變。
對方的力量很強,刀法很快。
可遠沒有預料中,那種悄無聲息擊殺百位好手之頂尖高手的威勢!
另一邊站著的曹剛也是腳下一動,身法極為詭異,仿佛一條蛇般突兀竄起。
攏在袍袖中的雙手細長慘白,飛快變化著,或掌或指,嗤嗤出聲,宛如兩條吐著蛇信的毒蛇。
一手似蛇絞,纏繞向了洪元脖頸,一手化為蛇吻,兇狠的釘向其眉心。
“咦?!”
洪元略微驚異,他已經交手過諸多高手了,可如這曹剛一般,勁力變化如此巧妙的武功仍是屈指可數。
曹剛雙掌好似靈蛇,變幻著諸多奇妙的姿勢,追擊著洪元閃避的身形,指掌之間勁力吞吐不定。
這是‘收發自如’層次的標志。
勁力變化第一層,勁力一旦運到了指掌,不管武人這時候是不是想收力,實際上已經沒有挽回的機會了。
勁力如開閘泄洪,只有打出。
而到了‘剛柔并濟,收發自如’層次,便能運勁于指掌間,蓄勢待發,宛似一口拉滿的強弓,只有在觸及敵人時才會隨心而發。
瞧著那飛天夜叉在曹剛追擊下左支右絀,彎刀只偶爾還擊一下,李蛟持著分水刺迅猛撲上,加入了圍攻。
其口中連連冷笑:“差點被這賊廝唬住了,你的武功不過如此,你是施了什么鬼蜮手段暗害了我那群手下?”
“讓我來猜一猜,用毒?又或者是術法?”
李蛟說話之間,手中速度更疾,一對分水刺似蝎子般陰毒,嗤嗤帶風,連綿不絕的點殺而出。
三人奇快無比的交手,院內兵刃呼嘯,青磚在踩踏之下寸寸碎裂,激濺起的碎石打向了剩余的五名弩手。
這五人手中勁弩舉起又放下,放下又舉起,本就是借著晃動的火光觀戰,三人速度又這般快,以他們的眼力根本不敢輕易放箭!
李蛟,曹剛兩人聯手而發,只覺得這一戰酣暢淋漓,乃是平生打得最暢快的一戰了。
且二人明明是首次聯手,可打著打著就愈發協調,仿佛兄弟手足般相通。
他們已經完全壓制了對方。
李蛟臉上露出了獰笑,分水刺化作殘影,疾打洪元胸口諸多要害,冷聲道:“你還能堅持多久?三招?十招?飛天夜叉?今晚就讓你變成死夜叉!”
‘這兩人武功路數倒是有幾分相似,都是擅于奇詭變化的種類,只是李蛟偏于剛勁,另一位側于柔勁……’
‘嗯,原來勁力還能這么用,學到了,學到了!’
在李蛟,曹剛眼中顧此失彼,近乎落于絕境,馬上就會被他二人擒殺的洪元,此刻竟還有余暇多想。
與眾多高手交手次數愈多,洪元的戰斗經驗也是成長迅速,早前還只能憑強悍武功壓迫敵人展盡所學。
此刻卻是能不知不覺將對方平生武功引導出來,自是更為高明。
“差不多了!”
洪元嘆息一聲。
“怎么?現在想認輸了么?晚了!殺了我那么多手下,你只有死路一條!”李蛟如風而進。
“不,我只是想說你們的武功我已經看得差不多了!”
洪元閃避的身形驀然一頓,彎刀在掌中婉轉變化,倏忽間沖飛而起,化作一道匹練,迎空斬向了李蛟逼來的身形。
李蛟滿目生寒,臉上帶著錯愕,甚至來不及多想,只將一對分水刺往胸前一架格擋。
哧!
刀光于瞬息之間切入縫隙之中,將李蛟兩只手腕絞斷,又是一進一卷,一顆頭顱飛天而起。
曹剛原本還隨著李蛟一起進擊,此刻卻是駭然色變,身形一頓。
洪元刀勢未絕,借著這余力帶動得身體一旋,腳下一股力道騰起,人已經沖至近丈之高。
下一刻,身體倒懸,頭下腳上,棄了彎刀,左手五指開合,化為一掌,宛如流星般落下!
金剛掌!
這是他從烏山縣開始,與各路高手交鋒以來,糅合了眾多武人的技法,于自身剛勁變化的現階段集大成之作。
當然,對于洪元來說,這只是一個掌法雛形,隨著以后武功進展,會不斷汲取精華補充完善。
這一掌來勢太快,曹剛目眥欲裂,雙手才朝上抬起一半,驀地一掌已重擊在了他的顱頂。
嘭!
腦漿迸裂聲中,曹剛腳下地面劇震,大塊青磚被直接壓碎,他兩只腳頃刻間陷入三寸,隨之腿骨爆碎開來。
洪元手掌在曹剛顱頂一按,又借著這股力道騰升,雙腿如旋風,將跌落的兩只分水刺和李蛟頭顱踢出。
分水刺利箭般貫穿了兩名弩手胸膛,李蛟頭顱則砸碎了一名弩手的腦袋!
此刻剩下的兩名弩手肝膽俱顫,一人褲襠瞬間就濕了,一屁股栽倒在地,另一人發一聲喊,瘋了般竄逃離開。
洪元身形一掠,倏忽之間到了那逃跑弩手前邊。
頭也未回,手指輕輕朝后一點,這弩手還在往前奔跑,便自己將額頭送到了他指尖。
輕輕一點,噗的一聲輕響,弩手往前跑了幾步,一頭栽倒,再無聲息。
洪元縱深一躍,沒入黑暗之中。
至于剩下那名弩手,洪元就不管了,他的名頭總得留下一個活口來宣揚。
要打開【太歲福地】,他不可能走茍道路線。
至于現在這‘飛天夜叉’的身份,洪元其實掩飾得也不太嚴密,總有被揭穿的一日。
洪元沒有騙李蛟,他今晚事情的確挺多的,眼下正是要奔赴下一場。
翌日。
晨光破曉。
臨江府城內,幾條街區內還在小范圍傳播之際,兩大幫派一夜被滅的消息已經轟轟然擺到了魏家,向家,郭家,楊家等幾個府城最具名望與勢力的豪族之中。
除了龍江幫被滅外,另一個被滅的幫派是長河會,實力稍遜一些,可那位幫主的武功卻是猶在李蛟之上。
幾大家族將活口帶了來仔細詢問,又派人前往兩大幫派駐地調查,饒是幾大家族勢力雄厚,族中高手亦是眾多,也感覺到了一些心驚肉跳。
太狠了!
‘飛天夜叉’前面當然也殺了不少人,其中為非作歹的高手也有好幾個,名頭在府城中已經傳開了。
幾大豪族也早就注意到了這個莫名冒出來的高手,甚至見對方鬧得沸騰,起了擒拿或收服的心思。
可這件事一出,幾大豪族紛紛偃旗息鼓。
前面那些人的勢力和武功都及不上龍江幫,長河會兩幫,而且也沒有這次鬧得這般大。
一夜之間連襲兩幫,三位‘收發自如’高手身死,包括兩位幫派老大,數百打手陪葬!
這種武功,這種戰績,即令是大家族也要為之忌憚,為之震恐。
幾大豪族查出來的消息很快傳出。
也根本隱藏不了。
除了這些豪族在查,剩下的幫派也是人人自危,小幫派像是老鼠般潛伏得更深,而大幫派則是紛紛收縮勢力,頭目們把手下召集到身邊,嚴密拱衛。
很快的,整個府城都轟動了起來。
飛天夜叉之名,傳揚大街小巷,人眾皆知。
而此時,洪元在府城大酒樓吃了個早餐,又去就近的青樓換洗了一番,這才一身清爽的回到了黑鐵鎮。
引燃了一炷香,這是洪元從府城購置來的上品香方,其效果還略勝于‘萬里云游’,洪元于馥郁芬芳中沉浸心神,消化著一夜所得。
‘昨夜出手之后,后面就要放緩了,形變第二層的高手,幾個一起出手,對我怕也是沒多少威脅,再出手對付這些人也收獲不大了!’
‘得找個入微宗師來試試手……當然,那得等攬月園事了,殺了魏珍珠后再說?!?
余香裊裊中,洪元入定歸元,直到一個花兒般美麗的少女尋上門來,正是那徐青荊。
“洪公子,兩位伯父有請,你的那口‘奪命鎖喉槍’已經鑄成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