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間敘事與區域史建構:遼寧民間敘事的文化透視
- 詹娜
- 5877字
- 2022-11-16 20:51:49
第一節 遼寧滿族的區域生境
文化生態學的研究表明,在一定的生物基礎、地理環境、歷史沿革、特定族群以及文化心理等基礎上共同建構的民俗文化空間,既有縱向時間因素與橫向空間概念的外顯表現,也有大量顯性民俗及更多隱性民俗的內在制約。這個民俗文化空間可以打破行政區域上的劃分,直接統稱為同一個文化圈。遼寧地區的滿族民眾主要居住在遼寧東部山區,因為遼寧東部山區有大致相同的地理、生活及文化環境,民眾擁有大體相似的生產生活習俗及信仰觀念。可以說,遼寧地區的滿族大多生活在遼東文化圈內,遼寧滿族即是遼東滿族。
一 遼東的概念及其沿革
“遼東”這一地域概念古已有之,據《遼東志》記載:“遼東,秦名,韻書遼遠也,以其遠在九州島之東故名。又兼遼西,而言其分遼東,遼西者以其界乎遼河之東西也。”可見遼的原意為“遙遠”,因其遠在九州之東,故名遼東。“遼東”這一地理概念經歷了漫長的歷史演變,既有地理方位的標識,還有行政區劃的含義。
早在秦漢時期,遼東就被納入“九州”的體系之內,當時稱為“遼東郡”,是中原王朝首次在東北地區建制。公元前3世紀,秦開卻東胡后,始置遼東郡。遼東郡主要包括今遼寧大凌河以東,開原市以南,朝鮮清川江下游以北地區。后來,遼東作為地域名稱,其包含范圍越來越大,范圍最大時全部古朝鮮地即大同江流域都冠以遼東。魏晉以后,雖然遼東郡不再管轄朝鮮半島北部地區,但將這些地區稱為遼東的觀念還是沿襲下來。此后,“遼東”一直作為行政建制而存在,并一度成為東北的代名詞。
隋朝,為消除地方割據勢力的存在,三次出兵遼東,征討高句麗,均以失敗告終。
唐代,唐太宗李世民親率大軍征討高句麗,貞觀十九年(645)始克遼東城。唐高宗總章元年(668),唐軍又攻陷平壤,高句麗滅亡。唐朝在平壤設安東都護府,676年,安東都護府遷至遼東城。
明代,東北的行政建制劃分為南、北兩大行政區。南部行政區轄境北自開原,南達旅順,西起山海關,東抵鴨綠江畔,明王朝將此地區謂之遼東。明在遼東廢州縣,立軍衛制,修邊墻,實行軍墾,先后設置遼東衛指揮司、遼東指揮使司、遼東都司,治所設在今遼陽市,轄有二十五衛二州,轄區相當今遼寧省大部。曾設一軍鎮名為“遼東鎮”,被明朝列為“九邊”重鎮之首,鎮守總兵官駐廣寧(今遼寧北鎮市)。為防止蒙古人入侵中原,明確開始修改遼東長城,其初始目的即是“拒胡”。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東北地區逐漸被一新強大起來的族群——建州女真的勢力所控制和影響,建州女真對明朝在遼東的統治利益構成新的威脅,因此也迫使明朝不斷修補完善遼東長城的防御系統。遼東鎮遂成為明朝晚期投入財力、物力與兵力最多的一鎮,直至建州女真建立的后金政權越過鴉鶻關、清河堡,攻入遼東鎮腹地與明軍共據遼東時,遼東長城才逐漸失去它的軍事屏障作用。明隆慶元年(1567)遼東鎮移駐遼陽,明末廢此建制。
明中后期,“遼東”一詞又常出現在明朝修建的“遼東邊墻”的表述當中。“遼東邊墻”始建于明永樂年間(1402—1424),西起山海關,東迄遼寧寬甸縣鴨綠江邊,與此地明長城連接,全長約980千米,由遼東鎮管轄沿線防務。遼東邊墻分為三部分,即遼河流域邊墻、遼西邊墻、遼東東部邊墻。遼東東部邊墻修筑于明成化至萬歷年間,從開原鎮北關起到丹東鴨綠江畔寬甸江沿臺(今寬甸縣南境虎山)。東部邊墻外有今撫順市及新賓、清原、寬甸等縣區,邊墻內有今本溪市及本溪滿族自治縣、鳳城、岫巖等縣區。
清代,因遼東系滿族發祥重地,被劃歸盛京特別行政區管轄。為保護“龍興之地”的風水與資源,清政府在明遼東邊墻的基礎上,修筑盛京柳條邊。將明代不規則的鐘形遼東邊墻改筑成“人”字形的柳條邊。由此,又衍生出“遼東邊外”或曰“東邊外”這一地域稱謂。“遼東邊外”,是指盛京柳條邊鳳凰城、叆陽、堿廠、旺清四邊門以東,鴨綠江西岸的南北千余里之地(即今遼寧省東港市鴨綠江口上溯至吉林省長白朝鮮族自治縣的整個鴨綠江西岸地區)。這里原是滿族聚居地,隨著滿族入關,清王朝對東北實施封禁政策,這一地區長期處于地廣人稀狀態。直到第二次鴉片戰爭和營口開港,大量漢族農民沖破封禁,促使清政府在當地解除封禁建立設治,這一狀況才有所改變。有清一代,由于遼東這一地域稱謂與清王朝的“龍興之地”密切關聯,因而“遼東”一詞經常出現在清朝社會生活及典籍文獻之中。
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設遼東、遼西兩省,遼東省省會在安東市(今丹東市)。1954年,撤銷遼東、遼西兩省建制,合并為今遼寧省。這些稱謂以“遼東”冠名,是對久已有之的這一地域稱謂的繼承,其不僅相對清晰地反映出遼東地理范疇的演化變遷,也折射出中國歷代社會對“遼東”地域概念的認知與認同。
二 遼東文化圈的歷史溯源
遼寧文化歷史積淀濃厚,具有遼東“一方水土”獨有的文化韻味。與同處遼寧境內的遼西、遼南、遼北相比較,遼東的地理風貌及其人文歷史、風土人情、民俗事象等文化蘊含,仍凸顯著別具一格的特色與魅力。
首先,遼東文化圈有著悠久的歷史發源。據《山海經·海內東經》記載:“遼水出衛皋東,東南注渤海,入遼陽。”遼水,意為遼地之水,為我國古代六川之一,是今遼河的古稱。在遠古時期,廣袤的遼河流域曾是中國北方文明的中心。從舊石器時代到新石器時代,遼河流域都有重要的文化遺存發現,諸如本溪的廟后山遺址、營口的金牛山遺址、海城的仙人洞等。而距今6000—5000年前的紅山文化,更是以牛河梁“壇廟冢”三位一體規模宏大的史前祭祀遺址群,以及彩陶和成組出土的玉禮器為標志,昭示了中華民族祖先從氏族到古國的歷程,彰顯出文明的第一縷曙光如何在遼河流域冉冉升起。正是遼河流域這些遠古文明的綿延遷化,生發成后世遼東文化乃至東北區域文化的原始積層。
其次,遼東文化圈的發展脈絡復雜又不平衡。自商周進入文明社會后,遼東文化的主體便集中于以今遼陽為中心的廣大地區。從燕國在此設置直至清代,遼東始終是中國歷代社會統治東北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遼東行政區劃的設置及其沿革演變,使這一區域形成政治統一體,也為區域文化的形成與發展創造了條件。然而,在數千年的發展進程中,遼東文化的發展卻并不連貫,幾度出現間歇與停滯,這也是遼東與其他區域文化發展不同的一個顯著特點。諸如唐代高句麗滅亡,及至其后的金亡、遼亡、明亡,連年的戰爭都曾使遼東文化出現間歇與停滯。歷史上,遼東從來都是兵家必爭之地。自戰國時期燕國在遼東與東胡爭雄開始,遼東區域的戰爭就非常頻繁。各朝各代的戰爭持續時間長、規模宏大,是當地戰事的主要特點。
最后,遼東地區多民族聚居的狀態使當地的民族矛盾和民族斗爭錯綜復雜,對當地文化的摧殘與毀棄影響非常之大。歷史上,鮮卑、契丹、女真等北方游牧、漁獵民族崛起時,大多處于奴隸制發展階段,掠奪性極強。遼滅渤海國,毀滅了渤海國盛極一代的文化;元滅金,大肆殺戮,金代百余年的文化積累在戰爭中不復存在;明清戰爭,在清入關前即已進行了28年,城鎮毀壞,人口減少,物質損失嚴重,明朝經營的東北乃至遼東區域的物質與文化、文明,多破壞殆盡。此外,歷史上中原王朝多次對遼東少數民族進行征伐,如隋唐時期連續對高句麗的討伐,對遼東文化造成毀滅性的破壞。每次戰后,遼東民眾都歷盡艱辛,投入生活與文化的重建。然而,即使斷壁殘垣整飭如初,卻終難免毀于下次戰爭。這種惡性循環,周而復始于歷朝歷代,致使遼東文化發展難以為繼,文化積累不能正常進行。
三 遼東文化圈的自然生計及山林文化特色
遼寧省作為山海關以外最南端的東北大省,瀕臨黃、渤二海,海岸線東起鴨綠江,西到山海關,全長2100多千米。全境介于北緯38°30′—43°26′,東經118°53′—125°46′之間,長寬相差無幾,總面積達145700平方千米。[1]遼河、渾河、太子河、鴨綠江和大、小凌河等幾大水系直接哺育了遼河流域各民族的形成及遼河文化的發展。遼寧省位于歐亞大陸東岸,屬大陸性季風氣候。由于當地氣候經常受西伯利亞—蒙古高氣壓的控制,寒潮的侵襲及北方西北風天氣的影響,從每年的12月起,遼寧省便進入寒冷而干燥的冬季,最低氣溫可達-40℃以下。
遼東地區主要是山林和丘陵地貌,屬于長白山余脈,境內有千山、五女山、平頂山、鐵剎山等著名山川,有渾河、太子河、湯河、細河、草河等大小不一的多條河流。在遼東民眾的口中,他們親切地將自己生存的這片土地稱作“東山里”,在不同的時代環境下因地制宜創造出多種生計方式。
第一,農耕是“東山里”民眾近代以來最主要的生計方式。據歷史資料記載,輪耕、休田和倒茬三種農作制度都在遼寧地區普遍實施過,并且有時在同一歷史時期交叉運用。20世紀70年代以來,由于社會經濟結構的改變和生產力的迅速提高,休田農作制普遍改為輪作,而且,在一年一熟變為一年多熟,有一定的技術突破。[2]目前,遼寧東部地區普遍實施輪種,這樣不僅可以有效利用、恢復和提高土壤肥力,還可以防治病蟲災害、消滅雜草,作物產量明顯提高。就播種作物品種而言,遼東地區雨水充沛、光照充足、無霜期短,且當地土壤多為殘積質或坡積質形成的棕壤土[3],這既決定當地的農耕生產屬于北方旱作農業區,同時又進一步限定其農作物以玉米、高粱、谷子、大豆等旱作農作物為主,間或有少量的水田。其中,尤以玉米播種面積及產量為最高。[4]在傳統社會,幾乎大多數農家都要飼養牛、馬、騾子、豬等各種牲畜,以備造糞和農耕之用。通常,農民們要在自家地中抽出幾分田地種些谷子、糜子、豆子等單產并不很高的農作物,以便為牲口備些飼料。20世紀60年代以后,作物單打一的局面日漸形成,原本即是當地主要農作物的玉米逐漸在大田作業中顯示出適應性強、產量高的優越性能。尤其是80年代生產隊解體以后,飼養牲口的農戶日漸減少,產量較低的糜子、谷子等也逐漸被淘汰,玉米普遍成為遼東山區農耕種植的首要作物。
第二,柞蠶放養是“東山里”民眾的另一個主要生計類型。遼寧東部山區柞林資源豐富,向來以放養柞蠶而聞名。柞蠶放養不僅是當地民眾為生存發展而做出的適應生態環境的文化選擇,同時也是民眾創造性地適應生態環境的結果。柞蠶是我國的特產,最早源于山東。據史料記載,17世紀末18世紀初,山東農民來到東北,把放養柞蠶的方法和繭種帶到遼寧。由于他們大多是橫渡渤海在遼東半島登陸,所以,遼東半島上的蓋縣、岫巖和金復等周邊地區成為遼寧最早放養柞蠶的地區。直到清代咸豐、同治以后,政府徹底廢棄禁止在東北開墾的禁令,從而,遼東半島上的柞蠶業逐漸向遼寧東部的寬甸、鳳城、本溪、桓仁等地擴展,并以安東(現今的丹東)為中心。[5]自清朝嘉慶、道光年間始,遼寧南部和東部的柞蠶放養相繼發展較快。目前,從全國范圍來看,遼寧地區的柞林資源最為豐富,其柞蠶放養量和蠶繭產量均居全國及世界首位,例如岫巖、本溪、撫順、寬甸、桓仁等東部、南部和北部山區皆是柞蠶的重要放養區。
第三,傳統的漁獵、采集生計在“東山里”一直有所保留。“東山里”山林資源豐富,尤其是動植物資源及礦產資源蘊藏量也非常巨大,如人參、鹿茸、煤、玉石等,人們一直將獲取山林中的各種資源視為特色生計方式。
首先是漁獵生計。漁獵是遼東民間久有的傳統。清代,遼寧東北部山區曾被劃為盛京圍場,時稱奉天圍場或大圍場。當年,清朝八旗官兵經常到圍場講武,校獵習兵。每屆霜降之后,盛京將軍便率領八旗兵丁浩浩蕩蕩發兵于此,途經西圍場頭營神樹碑廟前(今遼北西豐縣松樹鄉神樹村),先殺牲祭拜滿族獵神班達瑪法(俗稱“班達媽媽”),祭畢進行校獵。[6]每到農閑之際,人們常常集體進山,圍獵狍子、野兔、狐貍、野豬,早期也有哨鹿、獵虎、捕貂的。歷史上,遼東撫順以及遼北開原等地皆設有馬市,遼東山民往往攜大量動物皮張赴市,與中原漢人進行各種交易,以換家用。遼東民眾還傳承了充分利用動物資源的傳統工藝,如加工鹿血、鹿胎、鹿鞭、熬制“鹿膠”等。
其次是采集生計。正如史料記載:“清代定制,盛京貢品以鹿為主,其數量之多,及進貢次數之頻繁,超過吉林與黑龍江兩省。”[7]正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東山里的滿族民眾“咬定青山不放松”,將“吃山”發揮到淋漓盡致。
每年春季和秋季都是采摘山貨的重要季節,正所謂“春采山菜,秋摘野果”。遼東山區的山菜品類十分豐富,人們經常食用的就達40多種,如蕨菜、貓爪子、刺嫩芽、大葉芹、小葉芹、柳芹、叉芹、黑瞎芹、水芹菜、槍頭菜、黃花菜、龍須菜、辣椒秧、明葉菜、杏葉菜、柳葉菜、小根菜、灰菜、紫花菜、刺拐棒、苦龍芽、婆婆丁、驢蹄菜、苣荬菜、柳蒿、牙爪子、水蕨菜、青毛廣、紅毛廣、貓滑嘰、空心菜、鞭梢菜、紅花菜、野雞膀子、燕別咕、桔梗、山糜子、山胡蘿卜、山豇豆、山韭菜等。山菜的食法多種多樣,可以生食、炒食、涼拌、包餡、熬湯,也可以制成干菜、泡菜、咸菜保存到冬天。蘑菇、木耳也是山區民眾重要的采集對象,故當地有“雨后揀木耳,霧后揀蘑菇”的說法。到了秋季,正所謂:“七月榛子,八月梨,九月核桃不用蛻皮。”從農歷七月開始,山杏、沙果、李子、榛子、山楂、山里紅、山葡萄、山核桃、栗子、松子等野果相繼成熟,人們三五成群,上山采摘。不管夏秋,在山里采回的山貨,當地人留足自用外,其余都拿去出售,以補貼家用。此外,中草藥也是遼東山林的重要資源,如細參、刺五加、地龍骨、白浮子、黃芩、柴胡、防風等,還有一些產自山林的中草藥被移到家中人工栽培種植,給人們帶來一定的經濟收入。
在遼東地區,除采山貨、挖刨中草藥,人們還一直沿襲挖山參的特色生計。遼東山區是我國東北的主要人參產地,多年來,人們通過對山參生長地點的觀察,對山參生長習性的掌握,對山參采挖技術的積累,對山參藥用價值的總結等,形成了豐富的挖參習俗和信仰。尤其是20世紀80年代以后,遼東民眾從最開始的對野生人參進行單純性采集、儲存,發展到后來的加工、園林栽培,再到“林下參”的種植和培育,無不顯示出當地人對山參生長及培養習俗的充分了解和掌握。
在生活習俗方面,遼東是滿族聚居地,滿族先民有“以木為柵”的居俗,至今遼東鄉村仍保留這一古風,一些人家的院子仍以雜木或樹枝圍作柵欄,民間俗稱“夾杖子”。起脊式民居、苞米樓子、柴火垛、柈子垛、木頭柵欄,還有以山材編織的各種生產、生活用具,如土籃、抬筐、簸箕、笸籮、蓋簾、笊籬等。這些同屬“木”科的山林資源,被遼東民眾就地取材渾然一體地組織進村落生活空間,無疑構成遼東鄉村特有的生活習俗和居街景觀。
由上可見,遼東地區特殊的自然生態區域特點決定了遼東地區物產豐富,也決定了遼東區域滿族民眾具有區別于其他地區滿族的生計方式。他們一方面沿襲傳統的漁獵采集生計,另一方面將更多的精力放在農耕、放蠶、移栽林下參等勞動上,這些生產經驗和生活經歷的累積潛移默化地作用于民眾的社會心理成長過程,并全方位地投射到當地民眾的口承敘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