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虔敬與喜悅(日知文叢)
- 聶爾
- 3597字
- 2022-10-31 15:54:31
批評為什么重要?
我希望觀眾從外部……作為證人去看我們的時代。同時又希望他參與其事,既然他在創造這個時代。何況我們這個時代有點個別:因為我們知道我們將受到審判。
——薩特《作者,作品與公眾》
許多跡象表明,在卡夫卡看來,官吏的世界和父親的世界是一模一樣的。不過,這種相似性并不會給父親們帶來榮耀。遲鈍、腐朽和骯臟充斥著這個世界。父親的制服上到處都有污點;他的內衣也是不潔凈的。骯臟就是官吏們的生活要素。
——本雅明《弗蘭茨·卡夫卡》
對于卡夫卡和普魯斯特等現代作家作品的閱讀,沒有文學批評的介入和幫助,幾乎完全無法進行;面對蘭波、馬拉美等的現代詩歌和《等待戈多》等現代戲劇,也是同樣。這和對古典作品的閱讀大不相同。一個現代人閱讀莎士比亞和《水滸傳》,一般不會有跨越不過去的障礙,而閱讀現代的作品(遠不止上面列舉的這些)則往往會成為需要一定準備、技巧和耐心的障礙賽跑。克服障礙所需的必要準備正是文學批評的知識、意識,以及借助于文學批評所培養起來的文學(藝術)感覺。
這是現代文學,特別是其中的現代主義文學,作為現代的文化景觀的一個顯見的特性,也是它招致詬病的表面的原因之一——閱讀不再是一項輕松消遣的活動,因而與大眾相隔絕。現代文學的另一特點,或者甚至可稱為是其癥狀的,是它的艱深的語言、心理特征,及其非民主化的傾向——盡管它的初心卻可能正是為了文化的平等,同樣對讀者提出了要有所準備的要求。但盡管其中充滿了障礙,并因此而遭受大眾的非議甚至拒絕,這塊地盤卻成了深入堂奧的文學讀者們閱讀和批評不可多得的寶地。
文學批評借助于哲學、心理學、社會學、歷史學和自然科學的相關知識,通過深入挖掘這一寶藏而得到了長足的發展。發展了的文學批評并由此向外輻射開來,對古典的、少數族裔的、后殖民的,以及當下的文學創作,展開了掘寶似的大規模的開采工作。批評的視野也因此而變得愈來愈開闊,愈來愈精準,愈來愈深入文學和文化的核心之地。文學批評的工作方式變得越來越多樣化、精細化,從文化史的宏觀角度看,也越來越具有戲劇性,因為它總是能夠解除意料之外的遮蔽,打開未名之湖。
文學批評從作品、時代、文化(當然包括文學史)和歷史的錯綜之間探入針頭,進行工作。通過針頭的左右偏移,生出了各類不同的批評:有針對作品的批評,有針對作品的時代意義的批評,有把作品置于文化圖景中進行的觀察,也有把作品作為一種歷史的回聲來傾聽和辨別。此外,精神分析批評也早已蔚為主流之一支。總之,20世紀以來,多元化的文學批評透過它在現代文學領地上的工作,以及對這一工作的擴展,構成了文學版圖上最為觸目的,并且是擴張最為迅速的一極。這是20世紀以來的文學與以往世紀的文學最為不同的圖形和性質之一。
有聲音說,20世紀的文學創作可能不如19世紀的重要和精彩,因為19世紀的大師們是如此清晰地屹立在文學—思想—文化的原野上,似乎已經與更為古老的文化景觀融為一體,建立了屬于他們的絕對的地位,他們的精神影響力仍在甘泉般汩汩流淌,造福于今日之世界,并且還指向了未來。這一說法當然有待于站到更久遠的未來進行觀察和評價,因為作為其參照的20世紀畢竟剛剛過去,甚至還沒有完全成為過去,還尚未形成一個絕對清晰的背景和對象。如果說對前面兩個世紀文學創作的這一比較判斷還令人感到猶豫,那么,說到文學批評,則絕不會有人說20世紀的文學批評不如19世紀的。倒是有人說20世紀是批評的世紀,對這樣的說法反駁起來很不容易。這是因為19世紀的可資利用的思想—科學資源較之20世紀不可同日而語。
20世紀的文學批評,一方面是動用了哲學、語言學、人類學、宗教學、心理學、社會學、科學等諸般利器,幾乎做到了窺盡所有;另一方面是上述各學科之間的聯合、跨越和合作,幾乎沖破了所有的藩籬,使得文學如彩虹般勾連起了并且照亮了人和世界的精神的溝壑,使其顯得既宏偉而又前所未見的具體。存在主義、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精神分析等等,都是探索和重新構造既有世界的通道。在其中,文學擔負著不可替代的使命和角色。
文學批評因此拓寬了它的邊界。批評既成為一種理論,又是一種實踐。作為理論,它有無數的觸角,用以嗅到最遙遠的其他學科理論的芳香,并沾染之;作為實踐,它像穿山甲一樣,可以靈活地滲入巍峨的山體,構筑形形色色不同的洞穴。這些洞穴可以在文學之內,也可以越出到邊界之外。比如,博爾赫斯短篇小說的魅力就是一種混合物,很難說其中有多少理論、多少批評、多少傳統文學;普魯斯特的小說文體散發著批評思辨的奇妙的味道,這也是不可否認的;喬伊斯的創作顯現出的令人驚絕的天才,來自他對宗教、世俗、語言、傳統文學的反思和洞察;卡夫卡的所有文字都是用他的幽靈般的筆觸對世界進行的思考,只能說他的思考消滅了所有思考的痕跡。
20世紀幾乎所有重要的文學,都帶著某種思考的表情,都有著一個批評的內核。20世紀的作家首先是一個思維的主體,其次才是他的表達的方式。如果說19世紀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因為在小說中令其人物進行深沉的激烈的思辨和對話,是19世紀文學的一個異數,那么在20世紀文學中,盡量減除了人的思維容量的海明威式的作家,則是不合時宜的——近些年在中國讀書界風靡一時的卡佛,亦可算作此類。20世紀的作家,為我們建立了思想的主體及其陰影。
他們重塑了人類的閱讀。
我們現在打開一本書、一部作品,如果看不見、感受不到它們對于我們的精神的叩擊,我們立刻就會感到失望。正如卡夫卡所說,如果閱讀不是對我們的一個猛烈的打擊,如果它不是對我們猛擊一掌,如果閱讀的利斧不能劈開我們思想的冰封的河流,我們為什么還要閱讀呢?這樣的一種閱讀的期待,閱讀的視野,當然不是從來就有的,而是20世紀才有的。是現代文學引領我們走到了此地。是混融了理論和批評的現代文學創作培養了我們的這種新的閱讀習慣。因此,說20世紀是一個批評的世紀,并不只是針對批評本身而言,因為很多批評隱含在了創作之中,隱含在作家和作品對讀者的呼喚中。“理想的讀者”正是這樣產生的。
“理想的讀者”及其類似概念,既是一種理論預設,又是一個現實的實踐中的期待,是接受美學的一個希望。20世紀的現代文學創作,之所以在兩次世界大戰和其他世界性災難的背景之下,艱難竭蹶,而又不失希望,正是因為內在的批評構建了創作的高昂主體,而對于“理想的讀者”的預設畫出了未來的地平線。阿多諾說:“奧斯威辛之后,寫詩是野蠻的。”這個跨越式的批評,把文學設為存在的一維,把詩歌懸為理想之極,把歷史納入了未來之鏡,把寫作的現時性與未來性的連接揭示得淋漓盡致。這是懸掛在20世紀腦門上的一個批評,其批評的嚴酷性彌漫到了每一個作家的每一次寫作之上。這正是批評的世紀的一個最為醒目的標示。
但是,盡管身處如此的20世紀的批評圖景之中,卻并非我們每一個身在此山中的人都能將這一圖景看得清楚,并從中得到足夠的收獲。這是自然的,不可能每條蚯蚓都能吃到一樣多的土。何況我們對20世紀批評思想和實踐的介入曾經還有過長久的中斷,我這一代人更是到了80年代初期才有機會窺其一斑。而現在我們已經迅速地老了,即將撇開世紀老人的手。盡管我們頻頻回首,亦不可能得其全圖了。我們之所得,可能主要的只是一種意識,那就是意識到文學批評之寶山巍峨,但我們自己卻已無能盡覽,更遑論身與之共。
幸與不幸,集于一身。我輩之幸,在于比之前輩雖然未遭極端之苦難,但卻獨能于苦難歲月之杪,借彎道處的風景得天啟般地醒悟:何為時代,何為文學,何為歷史,何為人之心性耶。是時代的突變引起了何為時代的問題,而這正是我們的批評意識的萌芽之時,正是我們的整體性的批評視野之所建立之地。我們所經歷的20世紀80年代,是政治、社會、歷史與文藝纏夾爭訟的舞臺,是批評之所濫觴。這并不是說批評在當時就已取得多么巨大的成績,而是說批評的意識從那時開始彌散于人心,進入到創作,掀動了精神。
但是,批評的精神并非永在凝聚,而是也有流失。比如,當下的文學創作就明顯缺少批評的參與。隨便翻開無論一本什么雜志,無論一篇什么作品,幾乎全都是松弛的麻木的焦距模糊的但卻還無端地帶有幾分得意的一堆文字侵入了我們的眼簾,很少有意外。這種手機拍照式的文學占據了幾乎所有的本應是十分珍貴的文學版面,誤導著已經十分寂寥的文學讀者,消耗著他們的耐心,培養著他們的壞口味,并且循環地批量地生產著下一輪的同質化的生產者。無論是所謂現實主義作品對現實的認知,還是試圖超越現實的作品對它們的目標的認識,都隔著重重霧幛,并且這霧幛居然還成了一種安全的屏障;從來都不缺少的那種小聰明的作品,也都撓不到癢處,更談不到觸及痛處。
我把這一普遍的情況歸因于批評的缺位。
批評的幽靈未能出現在它應該出現的地方,以便能夠驚動寫作的良心。似乎寫作者們沒有建立起某種批評的標準,對他們寫下的文字也沒有或者已經失去了批評的敏感。仿佛我們不是處在奧斯威辛之后,不是在現代主義之后,不是處于世界的文學史和思想史的一端……
2018年8月3日于蘭煜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