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夢
- 荒墟歸人
- 那多
- 9791字
- 2023-01-12 14:38:21
“怎么就你一個,他們呢?”阿成第二天問我。
“他們玩夠了,我還沒有。反正我們付了兩天的船錢,對吧?一個人三個人,對你都一樣。”
“我又沒所謂咯。那么今天去哪里?”
“昨天的地方,你還記得不?一模一樣的位置。”
阿成應了,解繩開船。
“這么說昨天是有發現咯?”阿成問。
昨天我們回程一直縮在船艙里,阿成并不知道阿走在水底下撞見了什么,但他是老江湖,瞧我們的神情,也會猜到一定是有事情發生的。
“真有發現,那兩個也不會不來對吧?”
昨天阿成說了,這漢豐湖最近有三怪,一人一車一船。其實我們也算是行徑古怪,他多半是覺得,我們和那些人一樣,是來湖里撈寶貝的,所以我就隨口敷衍了一下。
阿成笑笑,他看出我沒說實話。
船往湖心去,我站在船舷邊,看著太陽光把湖面打得波光粼粼,心想今天陽光和昨天一樣好,水下的能見度應該也不錯。
四下眺望的時候,卻注意到了某處岸邊與昨日不同之處。
“昨天那車不見了啊。”我指著昨天改裝野馬停的地方,那里空空如也。
“挪窩了。昨天我們回來的時候就已經挪了,你們沒注意呀?”阿成指了個方向,說車現在停在那兒,卻是在我們的視線范圍之外了。
“不單是車,還有那艘船,昨天后來一直在湖上轉,聽說半夜都在湖上。你知道它在哪里轉?”阿成這句問話意有所指。
“在哪兒?”
“就在你們昨天下水那一帶。喏,就是你現在要去的地方。”
阿成用眼瞟我,顯然是認為我和他們一樣,都有不可告人的圖謀。
我一笑置之,也不去申辯。他怎么想于我并無意義,也許轉過頭,他也會去弄套潛水裝備,下湖底去看看到底有什么寶貝呢。就算找不到,領略一下湖底古城荒涼的異境之美,也不虧,不是嗎?
但是阿成說的那一車一船的異動,卻不由得我不多想。
時間上如此之巧,地點上也完全重合,拋開阿走一個人見到的水底老太不提,我們三個人都聽見的那一聲宏音,和一車一船的異動有沒有關系?
事后想起來,任何常規的聲音,先不提造成聲音的緣故為何,單就聲響而言,不管是多大頻率,只要是在水中發出的,那么傳導到我們耳中,都不可能形成那樣的由肉體到精神全方位的震撼感。說得玄乎一點,那是靈魂層面的撼動呵,而日常經驗里,水里的聲音,可都是悶悶的含混不清的呢。但要說不是水中發出的聲響,岸上的阿成怎會一無所覺?
所以,這聲令人神魂戰栗的宏大之音,由何而來,因何而發,細究之下,就有無限的可能與想象空間。哦,其實用更準確的話來說,是有著想不到任何可能性的巨大神秘感!那輛車上的天線狀裝置,是不是接收到了這道聲音波動呢?這個聲音,是否之前也曾出現過多次呢?那艘在同一水域逡巡的船,是否也派了潛水員下水呢?
一車一船有異動,那個古怪的烏篷船上的人怎樣了?
很快,我重新見到了那艘烏篷船。
阿成把錨拋下的時候,我們和那艘烏篷船大概只有十來米遠,比昨天的距離更近得多。
“我們昨天就在這里?”我問阿成。這里四下都是水,毫無參照物,天知道他是怎么定位的,不會看烏篷船在哪里就往哪里開吧?
“你放心,相差不會超過一米,我這里裝著GPS,有數著呢。”阿成指指自己的腦袋,說出讓我非常懷疑的話來。
我謝了他一聲,望向站在烏篷船頭的那道人影。
那人著一身黑色潛水服,側對著我們站著,身形瘦削挺拔。我們的接近早驚動了他,他轉頭往這邊掃了一眼,面無表情,視線也并不停留,似對我們連續兩天的接近并不關心。他已背好了氧氣瓶,做好了下水的準備,這時把呼吸罩往口鼻處一拉,往前一步,水花輕濺,便消失在了我們面前。
那是一張生著陡峭五官的慘白的臉,加之漠然的眼神,英朗卻少生機。這便是一瞥之間,此人留給我的印象。
一會兒下水,應該會再次看見他吧,倒是可以瞧瞧他在水下做些什么。一個獨來獨往、每日潛水的人,既不像游客也不會是阿走這樣走馬觀花的探險者,他的目的,是否和那一車一船相同呢?
活動開身子,換好裝備,我沒綁牽繩,在阿成的注視下跳入湖中。
我沒有動作,在清冷寂靜的湖水中直直沉下。總共不到20米的水深,這點水壓變化,對我其實沒什么。
下沉到10米左右,我減緩了速度,開始觀察水底的情況。在我下方,是一片殘垣斷壁,并無完整房屋。昨天去過的房子當然不可能一夜之間就塌了,只是沒有找對地方。為了保持較好的視野,我停留在十幾米的深度,四處游動逡巡。
湖水盡管清澈,我也沒辦法看清楚數十米外的情況,只能以目前所在位置為中心點,一圈一圈往外繞。游出去10米,繞了小半圈,我就望見了那片建筑群。阿成的確沒有瞎說,誤差不到一米是夸張了點,但我下水的位置,離昨天不過誤差了20多米,算是很精準了。
先前那人,此刻應該在這片水底古城里吧。我一邊向下游去,一邊暗自想著。
這下面應該是古城的一處街道,最外沿的建筑都已經只剩下殘磚碎瓦,往中心一點,是倒伏的屋宇,再進去多是剩了半截的殘屋,像是大地震后的模樣,只有最里面那一小圈,幾十間屋子,還好端端地立著,等待我去探索。
說來也怪,正常的淺水湖湖底,會生長著許多水底植物,漢豐湖的大部分也是如此,不知是環衛部門特意投放的,還是自然生長出來的。然而,靠近這片湖底建筑的地方,水草卻變得非常少,以至于我沉得過深了,腳蹼帶動水流,把湖底淤泥翻卷起來,一片渾濁,極大地影響了視線。而真正到了中心圈,也就是昨天我們活動的小小區域,淤泥就變得少了很多,貼著湖底在建筑間游動,也依然有足夠的能見度。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些建筑的存在,湖底的水流與別處不同,淤泥不易積聚。但說實話,給我的第一感覺,就是這片街道、這些房子,像是一直有人在打掃著似的。
從外圍游入廢墟,再游入保存完整的建筑群中,是個由混沌到有序的過程,卷起的泥沙落下,一切變得越發清澄,而生機卻是逐漸地遠離了。剛下水時還能聽見一些聲響,沉到水底之后,所有的聲音都沉寂下去,隨之而來的孤獨感慢慢浸透我的全身。就在附近還有另一個人在活動,我安慰著自己,雖然不知他到底在什么位置。
相比昨天,此刻我有充足的時間來打量這片遺跡。核心區是圍繞一段寬不過五米、長不足百米的石板路街道展開的。街道的兩邊,各有幾條巷子,巷子彎彎曲曲,把所有的房子都連在了一起。在這片不規則狀區域里,有近半的房子都保持完整,其他的也都留存了大半的建筑輪廓,只是少了塊屋頂或者缺了幾堵墻。
我的首個目標,當然是阿走遇鬼的那間屋子。這兒的每幢房子,都是露柱磚墻結構,頂是一色的懸山,看起來區別不大。我找到了昨天我最初所在的位置,那兒靠近一處巷口,巷口還立了塊字跡模糊的石碑,比較好認。我仿效昨日,往上升了幾米,居高臨下地朝兩側后排的屋子看。當時我看見一發,他位于我的左下方,但我不記得是面朝哪邊了。幾番端詳之后,還是鎖定了兩處房子,打算都進去看一看。
運氣不錯,往下游到第一處目標,就瞧見一只潛水手電掉在進門處。毫無疑問,阿走就是在這幢樓里看見的老太。
昨天阿走說出她水底所見的時候,我并無什么感覺,讓我好奇的更多是親身經歷的神秘宏音,但現在看見這只遺落的手電,想起阿走昨天在這里的驚恐掙扎,突然一陣恐懼襲上心頭。
經歷了這么多年的冒險,居然還會臨陣犯怵。我在心里好好嘲笑了自己一番,調整好心態,慢慢自敞開的門口游了進去。
我是帶了只潛水電筒的,原本是一發的裝備,給我收購過來了。下水之初我并未使用,今天陽光充足,水底的些微迷蒙更增神秘感,打手電未免破壞空蒙之意境。現在要進入水下的建筑,可不能再管什么意境不意境了,安全要緊。
我在門口處稍停了幾秒,白亮的手電光透過水波一圈圈映射出去,照亮了小半間屋子,手腕一轉,整間水屋便都在眼下了,沒有異常,這才進入。
這間屋子約30平方米,墻皮都已經不見,立柱間的磚墻裸露在外。頂高3米多,我浮在屋里,不用太擔心撞到頭。幾管白熾燈安在天花板上,燈管都還在。沿街有排大窗,玻璃幾乎都沒有了,還有幾扇整個掉了下來,躺在地上腐朽,估計是放水淹城時被沖壞的。
屋子一角面朝下倒了個木櫥。會留在這里沒被帶走的家具,必然原本就是破敗到失去價值的東西,經過了這么些年的湖水浸泡,還能看出個形狀就相當不容易了。我游過去,想把櫥柜翻過來,一用力,木板就被我扒拉下來,一片片散了架。我在這堆爛木頭里大概翻揀了一下,有幾團紙漿、一些碎碗瓷片、一個小小的銅香爐,再無其他。我本來還想著能不能看見個相框,里面說不定還有一張老太太的照片,真是想多了。就算有照片,也一樣成紙漿了。
這樣的一間堂屋里,原本應該還擺有桌椅才對,現在空空蕩蕩,自然是被搬走了。手電再次四下掃射時,在另一個角度發現了堆雜物,游近了發現是破碎的竹片。我心里一動,仔細整理擺弄了一番,發現這原本應該是把小竹椅子。以這張椅子分崩離析的程度,在水淹之前就應該已經壞掉了,看不出原本的造型;看得出也沒用,因為我也不知道阿走看見的老太太坐著的那張椅子是什么模樣啊。盡管無法確認,這堆碎竹片還是讓我后背心一涼,趕緊用手電筒再四下照一圈,看看會不會有一個老太太突然出現在哪個角落里。
并沒有靈異事件發生,我穿過堂屋,往深處去。穿過個有樓梯的過道,是灶間,我扒在灶間門口用手電照了照,地上有口破鍋,灶邊有口大缸,許是放米用的,碗櫥門關著,一眼看去別無他物。回到樓梯口,我推了推樓梯扶手,居然就這么推塌了一截。我有點猶豫要不要上樓,這房子的腐朽程度挺厲害,原本的用材和結構看來都不怎么樣,別回頭整個塌下來把我埋住。
最終還是決定上去瞧一眼。我順著樓梯盤旋而上,盡量不去觸碰任何東西。樓梯間毫無光線,幽閉感強烈,我把手電舉在前面,雙腳微微擺蹼,順著慘白的光,在這條斜向上的甬道中緩緩漂行。有那么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像在穿越一條千年的時光隧道。
上到二樓,左右房門都關著。我推了推左邊屋子的門,不動,又去擰鎖,鎖著。看起來這就是道薄木板門。我雙手按在門上,使勁推到第二下就松動了,再發力推了一下,這扇門緩緩向后倒下。
水流動蕩,揚起木屑和少許泥沙。我往后退了退,等門造成的動靜平復下來,用手電往里照。
這是間朝南的大房,里面留下的陳設還真不少。一張床架子貼墻放著,敞開的窗戶下面有張寫字桌,桌旁斜著張鐵椅子,另一邊墻角有一堆東西。我正要游過去翻看,忽然之間,原本開著的窗戶,其中一扇竟緩緩地關上了!
是剛才房門倒下產生的余波?不可能,那樣窗戶也是被推開,而不會像現在這樣關上。
難道我也見鬼了?
手電光一陣晃動,然而除了那扇自動關閉的窗戶,其他并無異狀。
我急速游到窗邊,這是扇還留著玻璃的窗,我復把它推開,然后扒著窗框,把頭伸出去張望。
一道黑影在我的視線中一閃而沒。
就是先前那人,剛才他從外面游過,腳蹼帶動的水流推動了窗戶。
我雙腿急擺,從窗戶里游出去。窗戶太小,我忙亂間控制不住動作,腦袋和肩膀狠狠撞在窗框上。我護著背上的氧氣瓶不被掛住,上半身出去了,大腿和小腿卻又在窗框上接連剮了兩下,一陣鈍痛,顯見是刮傷了。我顧不得許多,把蹼打起來,跟在那人后面。
游出去兩米,耳朵里聽到動靜,回頭一瞧,窗框連同那面墻一起,正慢慢地垮塌下來。磚塊紛紛墜落,頂上的屋檐也在往下沉,有瓦片滑落。我幾乎以為這幢屋子會在連鎖反應下整個垮掉,好在最終還是穩住了,否則這么大的動靜,前面那人盡管已經游出去挺遠,也一定會聽見的。
我關了手電。那人在我前面20米,水底這樣的距離,只要他不回頭看,我不敲鑼打鼓地作死,他是覺察不到我在追蹤的。
他懸浮在巷子的一個岔口,往一側看了很久,然后一擺腿往那里去了。
我游上去,在同樣的岔口,卻沒看見他的身影。以他的正常游速,怎么都不可能游出我視線才對,這么想來,應該是進了兩側的某幢屋子里。
難道真的是來尋寶的?我暗自嘀咕。
我在轉角等了會兒,沒見他再次出現,便貼著小巷一側,慢慢游向前去。每經過一扇窗,我都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張望,希望可以發現他的蹤跡。要不要每一幢房子都進去看一下呢?這似乎不是個好主意,如果正面撞上,就很尷尬了,畢竟我對他的身份意圖一無所知。
其實我現在的所作所為,和采訪報道已經沒什么關系了,純粹是好奇心作祟。
這樣偷偷摸摸地游了一小段,那人再一次出現在我的視線里。
他站在我斜對面屋子的二樓。那幢樓并不完整,上半部分像被剃過頭,屋頂沒了,二層的墻也塌了好幾堵,使得二樓房間暴露在外。那人雙腳落地,就站在二樓的一片廢墟之中,側對著我,緩緩轉頭,似在四下打量。
我急忙察看四周,想要找一個可以快速躲起來的地方。還沒等我閃進旁邊的房子里,那人就把身子轉到了我這一面。他應該是在仔細觀察身邊環境,原本視線焦點是集中在幾米范圍內的,我如果站著不動,說不定還不會被發現,可偏巧我剛打起腳蹼往一側游動,一下子就把他的目光吸引了過來。
沒什么好躲的了,在這漢豐湖底20米的深處,在冰冷的湖水中,我們兩個隔著潛水鏡四目相對。
我們都戴著氧氣面罩,看不清對方表情。我著實有些尷尬,舉起手搖了搖,算是打了個招呼,心里想,要不要游過去呢?水底下沒法說話,游過去干嗎,用手勢交流?可就這么拍拍屁股扭頭各奔東西,又有些不甘心。
就在此刻,天地顛覆!
昨日之宏音,再次席卷而來。
已經是第二次經歷,震撼卻絲毫不減。我甚至同樣很難分辨,這究竟是怎樣一種聲音。不,應該說至少明確了一點,我并不是真正聽見,而是感受到它的。
感受到聲音,這是不是很難理解?
我曾經采訪過一起車禍事件,一個少年被大貨車碾軋,當場身亡。我很快就趕到現場,幾分鐘后,我看見孩子的母親沖過來,她在離尸體還有三米的地方就支撐不住跪了下來,半張著嘴。我想是因為她喉部的肌肉當時完全痙攣僵硬了,把聲帶卡住,并沒有發出聲音,但我卻分明感覺到了她正在歇斯底里地痛號著。這就是感受到的聲音。
又或者,假設你乘坐一種時空器回到過去,可以看見過去發生的事情,但其實你與它們不在一個時空維度,所以無法相互干涉,你也無法有視覺外的其他感知。當你回到幾千萬年前的白堊紀,恐龍滅絕的那一刻,巨大的隕星自天外而來。在你的視野中,一顆龐大火球壓入大氣層,似緩實快地遮天蔽日而至。你感覺不到烈烈的熱風撲面,你聞不到空氣中焚盡一切的焦灼氣息,你聽不見萬獸在末日到來時的驚恐嘶吼,可是,當天地大沖撞的那一刻,世界在你眼前崩陷,你是不是會覺得有一股巨音沖進腦中、撞在心頭,讓你神魂戰栗?
那便是了。
這撼動自外而來,又從我心底里迸發,橫掃一切,在這湖底世界一掠而過,閃電驚鴻般疾逝,卻留下無形的深深印痕。整片湖水、整片大地,都仿佛在裊裊余韻中顫動,而我只是其中一顆無足為道的微塵。
第二次經歷,同樣沒有任何抵抗力,我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漂墜至湖底,潛水鏡磕在一塊殘磚上,這才清醒過來,手掌按在地上,用力一撐,雙腿擺動,讓自己重新回正。仰頭去瞧對面那人,他也正努力跌坐起來,與此同時,那幢殘樓擺動起來。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發生的一切。我的天哪!
我平生所見之奇景,無論是驚濤駭浪中阿米巴原蟲自海水下升起,還是第一次見到喂食者協會總部位于海島地下的天空之城,又或是印度洋大海嘯后進入馬哈巴利普蘭的海底神廟,都無法與此刻相比擬。這完全是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景象,哪怕古往今來最偉大的作家齊聚,亦無法原原本本把這一幕在紙面上還原出來。我只能竭盡所能,試著傳遞我感受的一二,如果有顛三倒四、詞不達意之處,還請見諒。
我先看到的……應該是磚石的漂起。有那么一瞬間,我以為是剛才的宏音帶動了震顫,這座樓要塌了。隨即我意識到絕非如此,因為磚石不是自上而下跌落,而是自下而上地升起。然后,我發現不是一兩塊磚,是整幢樓在升起。再之后,呈現在我面前的,是整條街、整座城、整片湖區的升起。
磚石瓦片從湖底升起來,不,散落在湖底的絕沒有那么多磚瓦,那些磚瓦自虛空中生出,從無到有,從時空的另一端跨越而來,如倦鳥投林,如遠行的游子歸家,回到了它們原本所在的地方。
不僅是碎石磚瓦,還有桌椅床柜、杯碗瓢碟,各種擺設,一并歸位。有巨梁自湖底支起,整片的屋頂飛來,原本被抹平的墻瞬間組合成形,隨后墻漆浮現出來。我所處的街道如快速倒放的電影,并一直延伸出去,于是整座城市復蘇了。那些墻后,被一重又一重屋宇擋住的,原本應該隔絕視線的地方發生的變化,不知為何也被我看在眼里、映在心頭,完全違背常理。可是眼前的一切又與常理何干?
屋頂整齊的灰瓦開始泛起光澤,那是陽光照射在上面。多少億噸的湖水不知何時消失無蹤,那些街上的大樹也拔地而起,樹葉在風中擺動,有一兩片飄墜下來,落在樹下乘涼的漢子肩上。
街上所有的行人都回來了,屋子里面的人也各行其是。是的,我看見了,那棟屋子門邊坐在小竹椅上的老太,她愣愣地看著門口照進來的光亮,似癡似呆。我看見了,對面屋子的二樓,一對男女擁抱在一起,深情地相吻,他們倒在床上,黑暗里翻云覆雨,汗液滴落在女子的乳尖;他們一同在廚房燒菜;女子靠坐在床頭讀書,男子在電腦前作畫。
是的,我看到的并不僅僅是過去的某一段時光,并不是時間倒流那么簡單、那么容易被理解。眼前的世界是重疊的,許多段時間里發生的事情同步上演,或者說像是俄羅斯套娃,一個套著一個,重重疊疊不知套了多少個,數都數不清。巨量的信息奔涌而至,我大腦的神經元超負荷運轉,轉眼就被淹沒,信息無法接收,無法處理,但一切依然滾滾而來,在我身上碾過。我近乎失神地看著無窮無盡的世界在面前重疊、分裂、旋轉,它們套在一起,又花瓣一般綻放展開,那可不是牡丹玫瑰,而是向日葵的千百朵葉片,滾成一團繡球,被風一卷,變作翻滾的龍卷,那龍卷中上下紛飛的每一片花瓣,都在彎曲、折疊又復展開,而每一片花瓣,都是一整個世界!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秒,也許只有千分之一秒,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秒,這無窮的世界疊加在一起,也如經歷了萬年之久。我覺得自己下一秒鐘就要被撐爆,變成一個傻子。
就在這個時候,鋪天卷地的世界龍卷中,有不速之客闖入。
這不速之客甫一出現,我面前復雜到難以言喻的景象,就浮現出了一層底色。或者說,是出現了一片大地,承載著世界龍卷在上空旋轉變幻的大地。那就是原本的湖底古城。它又浮現出來,作為背景存在著。這并不能說是真實的世界浮現出來了,而覆在上面眼花繚亂的無盡世界只是幻覺,我明顯地感知到,絕非如此。
不速之客是枚小球,拳頭大小,閃著微光,不知自何處而來。這小球無聲無息地在水中行進,顯然其中有精密的機械構造。小球在古城上方盤旋了兩圈,似是尋到了目標,直直射向了我前方的小樓。
我本被眼前的世界奇景震撼,魂都被攝住,整個人被無窮無盡的信息撐到,無法有任何動作。這枚小球的到來,以及湖水和古城廢墟的重新浮現,像是打破了我原本的“夢魘”。只是當本我意識剛開始回歸,還沒來得及思考自己接下來要怎么辦,更勿論有什么動作時,新的變故又至。
一艘小型的水下潛艇驀然出現。
我從未見過這樣子的小潛艇。它只有三四米長,中間鼓兩頭尖,像一片柳葉又像一只紡梭,非常漂亮的流線造型,極具科幻感。
這艘潛艇可比小球快得多了,標槍般自遠處激射而至,然后速度驟降,懸停在我不遠處。中腹艙門打開,魚雷一般拋出兩個黑衣人。這兩人入水之后,背上的噴射推進器便開始運作,助他們加速向前游去。
要知道,無論是小球、潛艇還是兩個黑衣潛水員,都只是在紛繁世界底色上的一點痕跡,他們與正變化著的無窮世界相互交疊相互穿越,像是處在不同的次元。此種奇妙景象,未親見者,只有憑借最出色的想象力,才可能設想一二。
我沒辦法把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底色上的這些不速之客處,干擾的信息太多了。我該怎么辦?眼前的世界龍卷,我是該深入,還是該退出?深入要如何深入,退出又該怎樣退出呢?
彷徨的念頭方興,眼前的天地陡然又一個翻轉。
說來也怪,原本面前就有無數個世界萬花筒似的在變幻著,本不該再有翻轉之感。但這說的只是我的一個感覺,就好比一只托著許多五光十色彈珠的手掌,一下子翻了過去,只剩了手背,先前的那些光彩全都不在了。
的確都不在了。這樣一個天地翻覆,讓我的感知有一個明顯的頓挫,然后所有的世界如夢幻泡影般煙消云散,億萬噸湖水重回,眼前只剩了沉在湖底多年的殘破老城。
兩個黑衣人從我前面小樓的二層廢墟里出來,其中一人手里捧了個晶瑩璀璨之物,向我這里望了一眼,然后往潛艇游去。
我下意識地跟著游,想看清楚些那是什么。可這兩個人背有推進器,速度比我快得多。眨眼的工夫他們就游到了潛艇下方,然后艙門打開,把他們包籠進去,隨后潛艇啟動,急速上浮。
我拼命擺著腳蹼,跟著升到水面上,卻見到一艘船正在遠去。那不是阿成的船,比那艘更大更新。毫無疑問,這就是阿成口中“一車一船一人”里的“一船”了吧。剛才那艘潛艇,也許正掛在這艘船下,也許在水下隨船同行,總之必然是一伙的。
他們到底從湖底的廢墟中取走了什么?
我有一種感覺,那神秘的宏音,那千萬重世界交疊的奇景,隨著那晶瑩璀璨之物的離去,再也不會在漢豐湖底出現了。
氧氣瓶里還有許多氧氣,但我卻對再次返回水下喪失了興趣。
阿成一把拉我上船,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找到什么好東西沒有?”
“我這一身像能藏得下東西的嗎?”
他搖搖頭,一臉遺憾。
我用手指指遠處湖面上的小黑點,說:“就是有東西,也被他們拿走了。剛才水底下有艘潛艇,估計是他們的。”
“潛艇?”阿成眼睛發直,“這湖里有潛艇?搞得這么大?”
“不是你想的那種,就小小的一條。我在水下待了多久?”
“半小時都沒到,你自己不知道時間啊?”阿成奇道。
20多分鐘。那幕讓我感覺經歷了漫長時間的奇景,果然只有短短一瞬。
“你剛才在船上,覺得有什么動靜嗎?”
阿成搖頭。
“你剛下水,那艘船就來了,停了會兒就又開走了,這算動靜嗎?可沒想到水底下動靜這么大,潛艇都出動啦。下回我要是再瞧見這艘船,可得靠緊點,看看上面究竟在耍什么。”
如我所料,不管是那宏音還是后來的奇景,都是有一定影響范圍的,大抵不會出水下世界。
“我看你是瞧不見這艘船了。你信不信連船帶潛艇,馬上都會裝車運走?他們的目的應該達到了,漢豐湖三怪,估計也不會出現咯。”我拍拍他的肩膀,有些唏噓地說。水下的那幕奇景,我畢生難忘,可惜關鍵之物被取走,恐怕是再難明白其中究竟了,對我這樣一個好奇心極重的人,可謂是大遺憾。但要讓我繼續去追查那艘船的來歷,又沒有足夠的介入理由。好奇心重也要懂得適可而止,世界之大之奇,永無盡頭,不分青紅皂白就去冒險,容易自取其禍。
阿成一拍大腿:“不知道是什么寶貝被這幫家伙給偷走了,哪怕給我瞧上一眼啊。你瞧清楚了嗎?”
我搖搖頭。
阿成唉聲嘆氣了一會兒,仿佛是自己家的東西被偷了,然后忽然又問我:“你說什么漢豐湖三怪?第三怪是什么?”
“不是你說的嗎,一車一船一……一……”我突然卡住。
“對啊,一車一船,兩怪啊,哪里來的第三怪?”阿成問。
明明只有兩怪,為什么我會脫口而出三怪呢?
忽然之間,我覺得記憶有一點模糊。有一些似是而非的東西,浮現在腦海中。
依稀有那么點印象,一車一船,還有一人,合起來才是三怪,可那“一人”又是什么?阿成說過嗎?似乎并沒有呢。
“不知道為什么,我會有三怪的印象,一車一船一人。哈,大概我是和什么弄混了吧。”
“一人?”阿成皺起眉頭,“還有一人?好像……嗯……”
看見阿成的表情,我不禁悚然而驚。
明明是現實中沒有的事情,只是我的口誤,我不知從何而來的錯亂記憶,為什么阿成的模樣,像是也對三怪有了印象?
這種感覺……
腦海中那些忽隱忽現的片段和畫面,是記憶、夢境,還是錯覺?
“剛才我是一個人下水的嗎?”
“是啊。”
這明明是一個肯定的回答,我卻從阿成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游移。
“你見過烏篷船嗎?”我抓住那不知從何而來一閃而過的碎片,問道。
“烏篷船?”
阿成反問我,他的眉頭開始皺起來,像是在回想什么。
“一個乘著烏篷船在湖上游蕩的人?”
阿成張開嘴,喃喃道:“有嗎?”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襲上心頭,我整張后背都涼了。
阿成和我一樣,對三怪是有印象的!
我的記憶明明白白地告訴自己,阿成和我說的是二怪,我是一個人下湖的,今天沒有見過烏篷船,也沒有另一個下湖潛水的人,可是,腦海中那些一閃而過的東西是什么呢?如同昨夜的夢境,在清晨醒來時迅速遠離。
并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有這樣的幻夢,阿成同樣也有!
難道說,我們都被洗掉了記憶?
我拿出手機,在備忘錄里把所有能想起來的夢境片段寫下來。
一個怪人,經常下水,沿湖而居,烏篷船,挺直的鼻梁,蒼白的皮膚……
這些支離破碎的詞語,組成了一個并不完整的形象。
我把它拿給阿成看。
“奇怪……我是在哪里見過嗎?有點印象,但是具體怎么想不起來了呢?”阿成一臉困惑。
10分鐘前,我還打算就此回到上海,繼續廢墟稿件的采訪和寫作,可現在,我已經改變了主意。
我有了足夠的理由,把湖底發生的所有事情搞清楚。
這一切,和何夕的消失,和她在我世界中的逐漸淡去,何其相似!
就如大夢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