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夕陽的最后一抹微光隱沒在雪峰之后,無邊無際的夜色忽然籠罩大地。
拉孜寺的大殿中依然燈火輝煌,旁邊的客房里也燃著燈。
不但燃著燈,還在屋子中東南西北四個角落燃起了香,驅邪避兇香。
不但燃起了香,還將王忠嗣的畫像掛在床頭,距離沉睡的王忠嗣就幾公分遠。
李俶四下環顧,屋中縈繞著裊裊的煙氣,又用眼角瞥了一眼那幅畫像,最后目不轉睛地盯著王忠嗣打量,覺得他的面色似終于透出些許人氣。
他再次問道:“這香真的管用?”
李俶希望謝云霆拍拍胸脯,毫不猶豫地給他來顆定心丸,這幾日他吃不好、睡不好,實在是太難了。
謝云霆道:“實驗過一次,驅除邪物的效果還不錯。”
李俶又皺起了眉,道:“聽說你經常半夜三更去折騰死人,為何僅實驗過一次?”
謝云霆苦笑道:“在我看來,死人并非邪物,他們用不上。”
李俶奇道:“你當真碰到過邪物?”
謝云霆眨了眨眼睛,勉強笑了笑,道:“算是吧,但是她已經死了。”
聽聞邪物已死,李俶立刻直截了當地認為是驅邪避兇香的功勞,面色立刻和緩下來,又道:“那就好。”
蘇心鈺坐在榻上,正在給王忠嗣扎針,好奇道:“謝哥哥,想不到你除了喜歡折騰死人,還懂得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
謝云霆苦笑道:“正因為要折騰死人,所以才不得不東拼西湊地學了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可是我在這方面只能算略懂皮毛。”
李俶凝視著那幅畫,忍不住道:“這幅畫看得我瘆得慌。”
謝云霆面上露出神秘的笑容,道:“因為這本就不是一幅畫。”
李俶皺起了眉頭,詫然道:“不是畫?”
“不是。”
“不是畫是什么?”
“是一扇門。”
“門?!什么門?”
“靈境通往人世之門。”
“靈境?這是什么地方?佛說六道,靈境在哪一道?”
謝云霆抬手撓了撓頭,輕聲嘆息道:“沒有人知道靈境在何方,什么樣,因為那里本就不是人能夠去達的所在。”
李俶又問:“那你如何得知?”
謝云霆道:“我也只是猜想。”
“猜想?你說說看!”
謝云霆忽然轉過身去,舉目望向窗外的明月,淡淡道:“靈境在天地之間,無形無色,無聲無相,漂浮在空中,是游魂休憩之所。”
“游魂?”
“又與一般的游魂野魄不同,因為他們都被桎梏在靈境內,沒有自由,永世不入輪回。”
李俶眉毛一挑,道:“你的意思是說,王將軍的魂魄……也去了靈境?”
謝云霆思索著,點頭道:“人有三魂,陽神,陰神,元神,將軍的陽神和陰神尚在,元神離體,正是他終日昏睡的原因。”
李俶問道:“如果元神不歸會如何?”
謝云霆道:“元神不歸,七魄漸弱,七魄一旦散盡,人會死,人一死,天神和陰神也會散去。”
李俶輕聲嘆息道:“還好你們及時趕到了,否則,事情的后果不堪設想。”
謝云霆眨了眨眼睛,安慰道:“王將軍精忠報國,身系大唐國運之安危,萬千百姓之福祉,一定會安然無恙的。”
蘇心鈺問道:“可是如何確保回來的是王將軍的元神,而不是別人的,譬如來了個嬌滴滴的大美人?”
眾人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詭異又違和的畫面,紛紛忍俊不禁。
李俶也終于露出了笑容。“謝兄,萬一不是美人,是個餓鬼,我們幾個還不夠他塞牙縫呢,可別忘了,他已經三天沒吃飯了。”
謝云霆道:“東方兄精通祝由術,已經布下歸魂咒,王將軍的元神定會感受到召喚,更何況,靈境之門就在此,雖無十成的把握,但七八成總有。”
李俶面上忽然露出戚色,輕聲嘆息道:“慧覺和尚是不是也變成了游魂野魄?”
謝云霆轉身打開他的寶貝紅木箱子,從里面拿出另外兩幅畫像。
其中一幅當然便是慧覺的羅漢圖。
李俶凝眉道:“你從皇甫軫那里求來的?”
謝云霆卻搖了搖頭,幽幽道:“你們一定想不到,慧覺的畫像居然掛在拉孜卓瑪的房間里面。”
李俶的確大吃一驚,立刻怔住了,怔了半晌,這才問道:“你的意思是卓瑪的失蹤跟慧覺有關?”
謝云霆點了點頭。
這時李俶已經想到了,但他依然感到震驚不已,驚聲問道:“王將軍的房中掛著卓瑪的畫像,他的元神失蹤跟卓瑪有關?”
謝云霆又點了點頭。“卓瑪的畫像,正是我勘察將軍在驛站中的房間時發現的。”
李俶眉頭忽然擰作繩結,坐到榻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也就是說,將軍求走了卓瑪的畫像,留下自己的畫像,而我求走了將軍的畫像,可是……皇甫軫為何要留下我的畫像?”
蘇心鈺感到有些害怕,凝眉道:“皇甫軫要將軍的畫像作何用?”
隨即她忽然捂住了嘴巴,驚聲喊道:“難道他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將軍?”
正在眾人說話之際,門外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東方明已經推門而入。“我已在軍中挑選了二十名好手,五名守在屋內,其余守在屋外,如果有妖孽現身,一定能護得將軍周全。”
謝云霆交待道:“如果將軍元神歸來,你們立刻將他的畫像焚去。”
李俶道:“謝兄你呢?今晚你不在這里?!”
謝云霆舉目望向窗外的雪峰,搖了搖頭,道:“明日就要離開這里,我想最后再試一試!”
“試什么?”
“尋找慧覺和拉孜卓瑪。”
李俶的目中忽然透出明亮的光芒,疑惑道:“找?他們都已變成游魂野魄,你要如何找?又到哪里去找?”
謝云霆凝眉思索著,道:“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同樣失去了元神,為何慧覺和卓瑪失蹤了,而將軍卻安在?”
蘇心鈺想了想,道:“將軍門外日夜都有守衛?”
謝云霆道:“你的解釋沾了點邊。”
李俶接口道:“唔,你說說看。”
謝云霆沉思著,緩緩道:“我們剛才說過,他們的元神被攝入靈境,可是身體也失蹤了,與無形無色、無聲無相的元神不同,偌大一個人,無論去了哪里,一定有跡可循。”
蘇心鈺嫣然笑道:“我已經知道你打算怎么尋找身體了——金毛唄。”
的確,金毛已經竄到了謝云霆腳下,正用潮乎乎的鼻子來回蹭他的褲腳。
謝云霆道:“五天了,如果能找到他們,也許還能有救。”
李俶凝眉道:“你不能一個人去,我跟你一道去。”
2
夜,夜色已深,濃如墨。
一輪冰盤般的明月掛在雪峰之巔,照著瑩白冰澈的雪頂,透出冰冷凄清的寒光。
雪頂下方,積雪消融后露出大片嶙峋的怪石。
陰森森的月光,透過怪石間亂蓬蓬、在風中亂舞的野花,在灰黯的石面上,投下一團團狂舞的鬼影。
空寂的夜,只有如同游魂般嗚咽的風呼嘯著。
迎著撲面而來的雪風,謝云霆全身禁不住激靈靈地打了個寒噤。
他習慣黑夜,樂于享受黑夜獨有的寧靜,然而立在陰森凄涼的雪峰上,心里頭卻冒出某種不詳的預感。
謝云霆輕聲嘆息道:“清蕪,你為何堅持要跟我出來?”
蘇心鈺道:“因為我想幫你,而且我能幫你。”
她就是這么個輕輕淡淡的人,性命攸關的事,在她口中,卻是輕描淡寫的幾個字。
謝云霆苦笑道:“這是男人做的事情,即便你不放心李將軍過來,東方明也能幫我,最不濟我一個人也能行,女孩子不該出來冒險!”
蘇心鈺卻笑了,那笑如晨露般清澈,卻如朝霞般絢爛,“你折騰死人的時候分男人女人嗎?”
謝云霆搖了搖頭,喃喃道:“死人稀罕得緊,無人認領的女尸更是千載難逢,我高興還來不及,哪里會挑揀?”
蘇心鈺嫣然道:“你喜歡死人,我喜歡稀奇古怪的事情,像靈境這種異事更是千載難逢,我高興還來不及,又豈容錯過?”
謝云霆凝視著她,目中忽然亮起奇特的光芒,輕聲道:“可是好奇害死貓這句話你可知道?”
蘇心鈺微笑道:“別忘了——貓有九條命。”
謝云霆苦笑道:“貓的確有九條命,可是如果好奇過了頭,九個腦袋也不夠砍!”
蘇心鈺眨巴著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認真道:“東方明懂玄術,有他守在將軍身邊,才能確保王將軍的元神順利歸位。”
可是她依然不必跟過來冒險。
謝云霆唇角忽然溢出一抹笑,溫柔的笑,柔聲道:“你就不怕死?不怕失去元神,從此墮入靈境,永不入輪回?”
生生死死,緣起緣滅,也許永不入輪回,才是世間最悲慘的果。
蘇心鈺抬眸靜靜地凝視著他,那張清透的鵝蛋臉上,不喜不怒,無悲無苦,只是唇角含著淡淡的憂傷,卻嫣然笑道:“世人皆喚我天煞孤星,無論是誰,神也好,魔也罷,只要遇到我,一概退避三舍。人世間本就苦,靈境又有什么好怕的?其實我倒不介意去那里逛逛。”
剎那間,謝云霆的心忽然被刺了一下,生疼,“你就什么都不懼?”
蘇心鈺搖頭笑道:“我可是天煞孤星,什么靈境,即便是密不透風的地府,我也能把它鑿穿個洞出來。”
謝云霆大笑道:“一個是遇魔斬魔的孤星煞,一個是人見人嫌的鬼見愁,果然是一對。”
說著他從腰間掏出酒壺,遞了過去,“喝口水酒,熱熱身子,到了。”
的確到了。
雪峰的背陰面,即便月光都是陰森森、冷冰冰的。
不遠處,兩根巨大的條形石柱,如同雪域的門戶般巍然矗立,在經年不化的冰面上投下長長的鬼影。
一塊塊條石如同石階般逐級堆疊在雪坡下,石階的盡頭處,只露出一個漆黑深邃的洞口。
雪風呼呼地刮過,透過無數石隙,發出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哨聲。
金毛在前,謝云霆和蘇心鈺已經踏入洞中。
狹窄的洞璧上覆著晶瑩剔透、堅固如鐵的冰,歷經萬年的寒冰。
在火把的照射下,萬年寒冰煥發千絲萬縷五彩斑斕的光芒,眼前的世界,頃刻間變得奇幻瑰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