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和著清幽的琴音,謝云霆忽然聽到一陣飄渺的歌聲。
歌聲帶著淡淡的憂愁,卻美得令人心醉。
歌詞也是極美,訴說著一位陷入愛情的少女,與英俊不凡的愛人在溫柔的夕陽中,在明澈的星空下相依相戀,然而卻不得不在江南朦朧的煙雨中揮淚作別,從此渺無音訊,再無相見之日。
謝云霆凝神傾聽,王岱和東方明也在聽,這么優美的歌聲無論是誰都忍不住要聽的。
就在這時,燈火輝煌的花廳忽然暗了下來。
喧嘩的人聲陡然沉寂。
淡金色的燈光從朱漆天花板上懸掛著的彩繪絲燈上灑落。
恰如同黎明破曉時分,淡淡的金色微光灑落大地。
幾乎在同時,一縷縷白絮般的霧氣從窗口鉆入,如云似霧般擁簇環繞在身周。
在淡金色的微光輝映下,云朵如同朝霞般絢爛光彩,整個世界仿佛鋪上一層神秘的金暉。
所有人屏息凝神地聆聽著美妙的歌聲,此刻,恍若身處迷離縹緲的幻境。
就在這時,一道芊芊柔柔的白影凌空飛入,在輕紗般的云霞中,隱隱約約,朦朦朧朧,宛若仙子飄落凡塵。
謝云霆見過很多女人,女人的美有很多種,各有千秋,然而他卻立刻就被眼前神秘的女子吸引住了。
她披著一襲輕薄柔軟的白色絲裙,裙擺很長很長,似隨著晚風在白霧中劃過輕柔的波光。
她烏黑的柔發挽著高高的流云髻,髻上僅簪了一枚梅花白玉簪。
玉簪上的梅花晶瑩閃亮,然而她那雙漆黑的眸子更加閃亮,在朦朧的光暈中,如同星辰般璀璨。
她面罩白紗,神秘的白紗下面,鮮花般柔嫩的紅唇隱約若現。
她宛若如同凌波仙子般翩然出現,沒有任何別的修飾,沒有任何其他色彩。
然而這就足夠了。
所有人都張大了眼睛,所有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
她的出現,令這世間所有的鮮花和美女都失去了顏色。
飄渺的笛音,悅耳的歌聲,氤氳的白霧,她仿佛來自青天的一朵云霞,忽然飄落人間。
人美,舞姿更美。
她手中的短劍如同靈蛇,劍光輕靈,變化萬千,與翩若驚鴻的舞姿渾然融為一體。
她的身姿隨著樂聲舒展開來,如同一朵浪花高高躍向空中,長長的水袖在空中蹁躚飄舞,如同波浪起伏。
樂聲悠揚清越,節奏愈來愈快,這時劍光與白影完全融在一起,節奏愈來愈急,她轉得愈來愈快,一雙纖足看上去幾乎就未曾沾地,恍然間,只覺整個人如同仙子般飄浮在輕靈的劍光與翩然水袖舞出的云霞之間。
這時樂聲漸低,笛音轉為近乎低吟一般的輕柔旋律,那朵云霞緩緩舒展開來。
晚風送來滿屋花香,輕薄的衣裙隨風飛舞,勾勒出女子輕盈嫵媚的身段,緊致的腰身,修長的腿,雪白的肌膚,令人感到她渾身散發出奪人心魄的魅力。
謝云霆閱女無數,卻從未見過身段如此玲瓏浮凸、完美無缺的女子。
“大掌柜,”杏花湊到謝云霆耳畔低語道:“眼睛都看直了吧!”
謝云霆點頭。
“這就是新來的雪兒姑娘。”
“雪兒?”謝云霆笑道:“的確名副其實,如同雪域仙子。”
“大掌柜說對了,這便是《雪中仙子舞》。”
謝云霆扭頭望向身旁的兩位隨從。
東方明一面喝著酒,一面不時地四下環顧,應是在留心觀察花船的情形。
王岱正緊盯著雪兒動人的舞姿,看得心醉神迷,謝云霆忽然道:“王兄,你可得小心。”
“你總是要讓我小心,有句話送還給你!”
“什么話?”
“狼來了三次就沒人信了!”
“可是不管你信不信,第三次,狼真的來了。”
王岱忽然面上一黯,嘆了口氣,“有些人一旦錯過了,就很難再找回來了。”
就在這時,樂聲戛然而止,雪兒高舉雙臂,婷婷玉立在花廳中央的舞臺上。
長長的白紗輕輕飄落在她的腳下,花廳中一片寂靜。
雪兒垂下手臂,將挽在手臂上的白紗圍到肩上,朝著謝云霆就坐的首席深深下拜。
眾人轟然叫妙。
在一片如雷的鼓掌與喝彩聲中,雪兒快步朝著門口走去,嫵媚動人的身姿瞬即消失在水晶珠簾后。
這時,一個矮小干凈精干的老頭已經走上舞臺。
這人穿著一身簡單樸素的藍布袍衫,腳上套著黑布鞋,身上沒有一件值錢物件,看上去就像個窮要飯的。
這樣的人連花滿樓都走不進來,然而他卻站在臺上,而且好像還是這里的大人物。
他說,“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
觀眾七嘴八舌地應道:“有何特殊?”
“今天晚上,雪兒姑娘要成親。”
臺下頓時炸開了鍋。“雪兒姑娘要跟誰成親?”
“自然是跟在坐其中錢袋子最鼓的那位,這樣的男人最有女人緣。”
有人喊道:“錢掌柜,銀子最多的只能是老頭子,老頭子老得連跟女人上床的興趣都沒有了,雪兒姑娘肯定會失望的!”
然而跟銀子無關的意見錢老板都不予理睬,花廳中充斥著喧鬧的叫喊聲。
“選我,我出一百兩——”
“只可惜雪兒只有一個。”
“我出五百兩銀!”
“我出八百兩紋銀!”
競價就這么開始了。
而且很快就結束了,因為有人說他肯出五百兩黃金。
這是在雅州,不是帝都長安。
五百兩黃金可以買下五千個姑娘,個個都年輕貌美,然而此刻,有人愿意出五百兩黃金買下雪兒姑娘。
那人卻不是謝云霆。
謝云霆心中不解,這項安排不在計劃之內,他們沒有帶多少銀子,而且他這一輩子都不會有五百兩黃金。
他悄悄瞥了一眼眉頭緊皺的王岱,然后望向杏花,探問道:“不是說雪兒姑娘賣藝不賣身嗎?”
杏花嫣然笑道:“也許她變了主意呢?雪兒正好找個好人家,在這雅州地界,能夠眼睛眨也不眨掏出五百兩黃金的男人真是稀罕。”
謝云霆用筷子指了指那個又矮又胖又老又丑又色的新郎官,“你可知那只癩蛤蟆是誰?”
杏花搖了搖頭,嫣然笑道:“這人看著眼生,怕是個途徑此地的癩蛤蟆。”
一炷香功夫后,臺子上已經裝點得喜氣洋洋,同心結,大紅喜字,紅燭閃耀,完全是按照喜堂來布置的。
那個肯出五百兩黃金的癩蛤蟆,已經換上了一身大紅喜服,春風得意、喜笑顏開地立在臺上。
距離新郎官不遠處,喜堂正中央,擺放著兩把紅木雕花太師椅。
錢掌柜和鴇母坐在椅上,一面品嘗著美酒,說說笑笑,一面朝下打量著喧鬧的觀眾席。
花廳里的燈很亮,新郎身旁擺放著堆成小山的金元寶,在燈光下散發出迷人的光澤。
新郎挺著掛滿肥肉的胸脯,翹首等候著新娘的到來。
這時,一陣節奏歡快的樂聲響起。
水晶珠簾后傳來陣陣女子清脆悅耳的笑聲。
杏花笑道:“快看,新娘子來了!”
2
謝云霆發現這個充滿濁氣的花廳中,竟然變得充滿了香氣。
比花香更香的香氣,從夜風中吹來,隨著銀鈴般的笑聲飄來,轉瞬間,天地間仿佛已充滿這種奇妙絕倫的香氣。
花廳中的燈光忽然暗了下去。
當燈光再次點亮,謝云霆揉了揉眼睛,忽然發覺屋子里面五彩繽紛的鮮花漫天飛舞。
新娘身著一襲翠色喜服,頭上蓋著紅蓋頭,由八名打扮漂亮的年輕女子簇擁著翩然走出,每個人手臂上都挽著一只鎏金銅絲提籃。
提籃里滿是最新鮮、最艷麗的花朵,五顏六色、各式各樣的鮮花正從新娘和同行的女子手中拋出來。
鮮花拋向空中,在輕柔的夜風中,在縹緲的霧氣中,如同雪花般翩然飛舞,奇妙的芬芳充斥著整個世界。
所有人都興奮地站起身來,展開雙臂,張大嘴巴,仰面迎接柔軟芬芳的鮮花。
花瓣輕柔地飄落在男人們心醉神迷的眼瞼上,鼻尖上,嘴唇上。
男人們深深地呼吸著令人迷醉的芬芳,忍不住伸出溫熱的舌,舔舐著沾在唇角上柔嫩的花瓣,吸吮著花瓣上晶瑩透亮、香氣襲人的花露。
無論是誰,都熱愛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會沉醉在漫天飛舞的花雨中。
世界本就充滿著誘惑,而且沒有人能夠抵御誘惑。
歡快的樂聲,海潮般澎湃的歡呼聲……還有主婚人洪亮的嗓音,“新郎新娘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拜……”
可是還差最后兩個字,盛大喜慶的婚禮卻沒能進行下去。
樂聲忽然定格在最后一個音節上,如雷般的歡呼聲陡然消失了,這座輝煌華美的花船忽然變得如同墳墓一般死寂。
主婚人眼睛一閉,“撲通”歪倒在地上,年紀很大、留著山羊胡須的新郎官也倒在了地上,臉色煞白,當然也包括錢掌柜,鴇母,樂師,以及熱情似火的客人們。
花廳陡然沉寂下來。
謝云霆三人也閉上了眼睛。
在他閉上眼睛的最后一瞬,在那漫天飛舞的花雨中,新娘子正緩緩向他走來,晚風輕拂,撩起紅蓋頭,那張清麗絕俗的臉印入他的腦海中。
雪兒便是蘇心鈺。
在這一剎那,謝云霆竟然羨慕妒忌起王岱。
謝云霆死盯著她看,卻見蘇心鈺忽地從腕間上拔出一根銀針,細細長長的銀針,亮閃閃的。
正朝著他嫣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