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臥室,比良坂澪在女仆的服侍下寬衣解帶,緊繃高聳的山峰一下獲得自由舒張,呼吸也隨之順暢。
換上寬松舒適服飾,鬼王會會長代行屏退下人。
忽然,她停下腳步。
窗簾下擺悠然飄起,又落下,輕撫桌面的相框——兩名樣貌神似,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一副潮流演出打扮,笑容燦爛,在聚光燈下和同伴擺出洋溢青春美好的POSE。
哐當一聲清脆。
窗外爬進來的黑貓一下低頭瞧哪破碎的美好,一下抬頭看主人,肥瘦適中的身軀蜷縮成一團長毛煤球,一抖一抖。
“湯姆。”比良坂澪輕嘆一聲,目光并未責備,反而有種面對命中注定的無奈。
即便是這樣的眼神,對黑貓弱小的心靈仍是恐怖到不敢直視的,煤球沾染焰火般炸毛,慌張小腿在狹窄光滑的窗沿瓷磚無用踢蹬,非但沒跑開,倒左腿拌右腿,一屁股砸在窗沿。
黑貓頓時失衡墜落在桌沿,懸空的貓屁股用力踩空氣,結(jié)果把身子拖下,重重摔在榻榻米壓扁自己尾巴,它尖嚎怪叫弓起腰,對無法反抗的地面發(fā)脾氣。
撓了兩爪,意識到榻榻米也是主人的,湯姆前撲的姿勢僵硬,偷瞄一眼比良坂澪,低頭退到墻角,人立而起,咧開口牙傻笑蒙混。
比良坂澪側(cè)面看全身鏡中的自己,換上休閑服,儼然還是鬼王會會長代行的作派。
她未萌生改變的念頭,默默拾起相框碎片中的照片,移到壁柜前,取出相冊。
翻開,一張拍攝于鬼王會本部會議廳的冷酷會長代行,無領(lǐng)定制天鵝絨純黑外套罩著荷葉領(lǐng)雪紡衫,左胸點綴一枚高傲紫桔梗領(lǐng)花,長腿重疊,西褲褲線筆直莊嚴,正朝宣誓效忠的組長。
又翻幾頁,照片少女稚嫩了些,略猶豫捧著懷中黑貓,與父母在豐臣秀吉的大阪城遺址合影。
再往后翻,野原市有名的私立小學畢業(yè)典禮,父母同樣到場,與年幼比良坂澪一起拇指食指交叉比心的,還有名與她容貌神似的女孩,照片上眾人笑容甜美。
比良坂澪最后翻頁,將那張女孩們的演出合照插入。
與此同時,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又停歇,來人自報身份,是櫻川保險經(jīng)理。
比良坂澪接見自己親手提拔,為鬼王會白道產(chǎn)業(yè)供給金融保障的經(jīng)理。
經(jīng)理業(yè)務(wù)能力極佳,一年來投保客戶拓展到野原市外,傳統(tǒng)保險業(yè)還在顧慮介入異能者破壞險的虧本可能,櫻川保險已借鬼王會的信息優(yōu)勢攻城略地。
匯報完,經(jīng)理遞出城西貨運站的受損評估與理賠方案,悄聲補充說:“荒川桑很感激會長代行給保全家人的機會,死而無……”
經(jīng)理在比良坂澪多管閑事的責備目光中閉嘴,歉意躬身。
比良坂澪欲令經(jīng)理離去,唇瓣微張又閉合,指尖在文件表面滑動。問荒川的尸首收斂火化給家人沒。
經(jīng)理在文件手指空寫,荒川被吉田組異能轟得渣也不剩。
長睫低垂,比良坂澪屏退經(jīng)理。
閉合門扉,又關(guān)攏窗戶,比良坂澪在理賠文件的倒數(shù)幾頁,撕下攝像頭儲存卡。
讀取并在電腦中播放,有三秒的片段,攝像頭監(jiān)控邊緣掠過蒙面人拖拽簡易擔架的畫面。
雖然擔架用黑布罩住,但圖像放大,勉強能辨別出一只裸露滴血的手指。
結(jié)合攝像頭的機位,畫面出現(xiàn)的時間,其他手指較完好的手套布料,幾乎可斷定,擔架里的人,正是THE MASK。
比良坂澪不在意早知曉身份的安藝雅,注意力更多集中在此前從未有活動跡象的蒙面人。
對方的反偵察意識算及格,緊迫形勢下,僅在這一處監(jiān)控鏡頭留下短暫痕跡。
從兄長的臉色與反應(yīng)看,鬼太郎亦對蒙面人一無所知。
比良坂澪刪除儲存卡內(nèi)容,連儲存卡原件也銷毀。
兄長和鬼王會死硬分子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讓我看看你的實力如何。
能否幫得上THE MASK。
比良坂澪關(guān)閉電腦,漆黑顯示屏映射那雙沉思的美眸,比宇宙的黑洞還神秘,幽暗,冷寂。
如此,蒙面人有那么點作用……
她可繼續(xù)呆在幕后,暗中更好地扶持THE MASK,步步實現(xiàn)自己的計劃。
……
咕嚕……
北川早云在一片黑暗中蘇醒,不論朝哪看,皆是單調(diào)的漆黑。
咕嚕,咕嚕……
哈,原來是眼罩的緣故。但他沒印象買過眼罩,母親似乎睡眠質(zhì)量差而買了一件。
所以他是借用了母親的眼罩,為什么呢?
說起來,同安藝雅自橋洞出來,分別,又打電話責問A.A擅自操縱自己身軀后,靈魂深處莫名升起一股疲憊。
可能是睡覺前順手戴的眼罩吧,昨晚一回來就躺下,迷迷糊糊間忘記了。
北川早云摘眼罩,失敗了。
他的手和腿,竟被牢牢捆在木椅,動彈不得!肌肉傳達的僵硬與酸痛,看來被禁錮許久。
咕嚕,咕嚕,咕嚕……
有人——唔!北川早云的嘴被堵塞,舌頭半寸都挪動不了。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呼——呼——呼——
哐!哐!哐!
什么聲音?除了他突然置身陌生困境的應(yīng)激喘息。
北川早云強迫自己冷靜,聽出來了,是燒水壺沸騰,不斷沖開鐵蓋的征兆。
接著是緩緩的開門,砰地一聲猛砸關(guān)上。
來不及脫下的帆布鞋在地板悶響連連,聽沖刺的動靜,來者體重輕盈,又勝過小孩。
是誰?
在水燒開爆發(fā)的前一刻,灶臺開關(guān)清脆喊停。來者有驚無險地呼出一口氣,北川早云豎耳靜聽,太微弱,猜不出。
更加煎熬的是,對方仿佛看不見自己,任北川早云努力掙扎,搖晃木椅鬧出難聽刺耳的噪音,來者沉浸在食材的加工處理,還悠閑哼起小曲。
刀切菜,剁砧板,擰水龍頭,醬汁食材在鍋內(nèi)攪拌入味……北川早云開始覺得是A.A給的破系統(tǒng)在整蠱,SAN值扣到50,產(chǎn)生逼真的幻覺。
只是,這幻覺里的湯,真香啊。
北川早云的鼻尖嗅動,高溫蒸騰散發(fā)的肉湯濃郁,且中和一股土豆的清香,避免了油脂膩味,又經(jīng)過長時間的熬制,土豆表面松軟,若吃入口中,大概勿須咀嚼,其中吸附的湯汁即綻放溢出。
不行,別再想了!北川早云已然被香氣勾引得胃袋分泌酸液。
這幻覺什么時候才結(jié)束啊!
“不是幻覺哦。”
等等,這聲音?
比日常的溫和少了謙卑,較之THE MASK的果斷又多了謀略的沉穩(wěn),但北川早云不會認錯,那飄入耳畔,如教堂唱詩廳里清澈而真誠的嗓音——
安藝雅。
北川早云稍微放心,學妹似乎知曉他的心意,松開抽離口腔堵塞物。
“安同學,怎么回——”
纖細柔軟指尖再封住他嘴唇。
“前輩,拜托安靜一些,好嗎?餓了吧,先喝點湯,我會解釋的,但麻煩前輩請安靜下來,可以?”
北川早云無法透過眼罩觀察安藝雅的神態(tài),學妹的懇求與肉湯的誘惑,使他暫時克制對陌生的不適應(yīng),點頭。
“太好了。”
濃郁的香氣隨少女輕輕吹拂,撩動北川早云面龐細微絨毛,他意識到不對勁,悄聲說讓安藝雅松綁,喝湯什么的自己——
湯匙輕柔又堅定地送進北川早云口中。
腹中漸漸感覺溫暖與飽和,北川早云躲不開安藝雅替他擦拭嘴角,只得忍耐一陣,開口詢問。
“到底是怎——唔!”
他又被安藝雅突然塞滿,說不出話。
“前輩在這里好好待著便是,外面很危險。”加固堵塞物的繩索環(huán)繞至后腦縛緊,少女輕聲吐氣,溫潤他的耳垂。
但北川早云的內(nèi)心如墮冰窟,拼命掙扎,只為向安藝雅討個合理解釋。
少女小手搭在他雙肩,然后是異能者碾壓常人的力道。
“前輩,別怕,這里很安全。”
眼罩拉開,忽然的光線令北川早云視覺里的色彩與線條無序攪合成一團混亂,片刻,視野的調(diào)色盤穩(wěn)定中和,安藝雅那大理石雕刻打磨圣像一般圣潔無暇的溫柔笑靨逐漸清晰。
北川早云心臟漏跳了一拍,并非因為學妹耐看的容貌,而是——
垂眼角內(nèi)暗淡無彩的瞳孔,蔓延著幽藍焰火,將人的靈性付之一炬。
被戀愛系統(tǒng)控制的跡象!
驚訝呆滯而安分下來的北川早云令安藝雅泛起滿意的淺笑。
“前輩,再忍耐一會,我很快返回。”
眼罩拉上。
“介時誰也不會傷害到你了。”
北川早云重墮黑暗。
……
驚呼一聲,北川早云直挺起身。
1DK的狹小空間,旁邊打地鋪的母親被吵醒,扯開眼罩投來關(guān)切的眼神。
北川早云掐疼手臂,總算回到了現(xiàn)實。
安藝雅輸給了戀愛系統(tǒng),我怎么會做這樣的夢?
去衛(wèi)生間擦干冷汗,清涼之水沖洗面龐,北川早云撫平情緒。
不慌,那只是夢。
安藝雅不會做出這等冒犯之舉,他也不會用戀愛系統(tǒng)攻略控制學妹。
調(diào)整下思路,北川早云擠牙膏抹勻牙刷。
A.A那女人討厭歸討厭,犯不著用假消息誆他。
比良坂澪的真實身份——野原市三大極道之一,鬼王會的會長代行。
漱口吐水,北川早云邊刷牙邊想。
比良坂澪是風紀委員長,那安藝雅THE MASK的身份豈不是暴露了?
不,北川早云突出泡沫,灌口水。
安藝雅的考勤記錄算不上很大破綻,市立三高翹課遲到的學生海了去,甚至有成績優(yōu)良的女生逃學做爸爸活。
若不是戀愛系統(tǒng)一眼定真,北川早云很難摸到安藝雅的線索。
他又漱口水。
不要輕視敵人,鬼王會會長代行掌握的信息遠非自己可比擬,也有可能是比良坂澪出于某種理由,故意不揭穿THE MASK……
“早云。”
他回頭看驚愕的母親。
“你用洗面奶刷牙?”
哈?
北川早云瞧打開的洗面奶,又看包裝完好的新牙膏,口腔一股異樣的苦澀。
……
一頓折磨,北川早云和母親出門,在她就職的便利店分別。
野原市的施工速度實在差勁,老早被異能罪犯毀壞的線路還沒修好,他唯一的選擇是半途要轉(zhuǎn)車的公交。
書包掛在身前,警惕十足地防范扒手,他一路順風到轉(zhuǎn)車站。
運氣不錯,去學校的車幾分鐘就靠邊停,座位尚有空余。
北川早云屏息免得吸入尾氣,掏錢上車,衣袖忽被拉拽。
“你眼花了?那是11路。”和葉有棲松手,梳理過的鬢發(fā)垂落兩束,于綻放滿滿活力的制服胸襟兩側(cè)平駁領(lǐng)波浪卷曲,柔美之余不妨礙耳后清涼利落的短發(fā)。
能駕馭可愛與干練兩種截然不同的前后發(fā)風格,和葉有棲那副下巴線條稍緊致,獨秀于一眾普通鵝蛋臉的容顏功不可沒。
她只悄悄提醒下北川早云,霎時吸引來周圍目光。
北川早云仔細一看,公交車頭標識的404路扭曲再整合,變成了11路。
聯(lián)想到早上牙膏拿錯,他判斷不是巧合,也不是恍惚,頭腦明明清醒無比。
默背一篇新英語課文,再心算道三角函數(shù)題,補充苯的氧化反應(yīng)2C6H6+15O2——點燃→12CO2+6H2O——苯不能被酸性高錳酸鉀溶液氧化。
嗯,意識肯定沒問題,那真相只有一個。
北川早云瞥一眼和葉有棲媲美羊脂玉潔白光滑的手,再認真盯梢。
粉漸白的指甲恢復(fù)為天然的肉色。
“和葉。”北川早云篤定是SAN值50導(dǎo)致的幻覺,“幫忙看看我著裝合不合校規(guī),還有鞋。”
萬一他眼花把拖鞋穿出來,還有機會搶救。
和葉有棲對這請求莫名其妙,簡單掃兩眼:“沒問題呀——等等!”
她發(fā)現(xiàn)瑕疵的眼神令北川早云心又懸起來。
“連領(lǐng)帶都打不正,執(zhí)行委員長真是夠差勁的。”和葉有棲神氣展示手臂不存在的風紀委員袖箍,伸手調(diào)整扶正領(lǐng)結(jié),邊搖頭嘖嘖嘖。
完事還浮夸至極地嫌棄甩手:“有笨蛋(アホ)說我熬夜腦子不靈,自己倒熬夜得11和404分不清,我不說是誰。”
和葉有棲模仿西邊島嶼半島裔的日語口音,滑稽感一下沖淡了男女互動的親昵,在旁人眼里,北川與和葉僅僅是普通損友。
北川早云見又來一輛車,認真看,不是404,于是回和葉:“沒熬夜,沒注意看而已。”
“我不信,你會化妝,肯定打了遮瑕蓋黑眼圈。”周邊人擁擠上車,和葉有棲手指伸出去摸他眼袋。
“早上好,和葉同學!”
“早!加賀同學。”
手指放棄北川早云,和葉有棲轉(zhuǎn)身,手直接高舉向?qū)Ψ交斡啤?
北川早云也簡單招呼,之后即拿手機刷網(wǎng)絡(luò)論壇,偶爾聽聽和葉有棲與其他女同學的閑談,直到404公車趕來。
……
今天是野原市市立第三高等學校的第一次月考,考場不需要的桌椅從三個年級的教室中被清理出去,堆放在中庭或連接教學樓與綜合樓的空中連廊。
至于學生書籍,走廊的學生小柜塞不進去,要么放在社團辦公室,要么往偏僻角落一擱,自求多福。
三年級所在的教學樓一層,考場序號分為一至十,考生排名越前,考場越前。
在市教育委員會規(guī)定禁止公布學生名次后,考場位置是推測一個人學力最直觀的辦法。
北川早云跟在和葉有棲小團體身后前往一號考場。
隨即目睹早在走廊外復(fù)習的比良坂澪。
墨黑長發(fā)隨風輕揚。
北川早云才發(fā)覺早晨微風拂面,是這樣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