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姑姑
- 我家娘子可是陸地神仙
- 一只海豹罷了
- 5248字
- 2022-11-30 23:58:43
“鐺——”
清脆而厚重的聲音,回響在整個秘境。
紫色巨環光芒大盛,旋轉驟然加速。
在寧長逸震落僅剩的翡翠葉后,封魔大陣終于收集到了足夠的靈力,開始對妖魔的第二次鎮壓。
六臂妖魔抬頭看向天空。
它腳下出現了一個同樣的紫色圓環,圓環以妖魔為中心,瞬間向外擴展百丈。
天上與地下,兩個紫環遙相呼應,生出前所未有的強烈威壓。
就連紅袍妖魔,在兩個光環之內,也動彈不得。
捏著寧長逸肩膀的三只手,不由得松開了。
天空旋轉的圓環中心,凝聚出長槍般的光束,驟然刺向六臂妖魔。
“嗡——”
妖魔動彈不得,光束赫然刺入它的胸口。
天上地下兩個光環,共同聚起光幕,將妖魔籠罩其中。
寧長逸跪在地上,劇烈咳嗽。聲音如潮水涌入,眼睛也重獲光明。
恢復些許后,他不敢耽擱,立即前往秘境出口。
傳送陣法的阻礙,也就是那片大湖,已被妖魔破壞,但基本的功能還在。
此時,紅袍妖魔已被完全束縛在光幕中。
寧長逸回到了井中,狼狽地從井口爬出。
看了眼天空的紫環,鎮壓已到最后階段,等紫環完全消失,紅袍就會被再次封印。
但對他自己來說,應該盡快從秘境出去,畢竟“許如焰”還在追殺。不過妖魔掙脫封印,他也躲起來了也說不定。
寧長逸又撿了根木棍做拐杖,這根比剛才的還更直些。
回憶著最初水潭的位置,他一瘸一拐地繼續向前。
幾炷香后。
寧長逸再次抬頭,看了眼天上的光環。
紫色巨圓此時又分出了許多個圓,向下層層堆疊,仿佛連接天與地的通道。
他心中稍安,封印順利進行,此時已臨近尾聲。
然而,正當他打算繼續趕路時,異變陡生。
寧長逸瞪大雙眼,呆呆地望著天空。
只見最上方的巨大圓圈,霎時崩裂一個缺口。
他頓時忐忑起來:該不會失敗吧?
不可能,自己已完全按攻略去做了,翡翠葉已盡數落下,一片都沒漏,秘境的靈氣,應足夠成功的。
果然,大陣沒讓他失望。
巨環驟然迸射強光,光幕也霎時坍縮,凝成了一個光球。
那是封印成功的標志。
天地間的轟鳴隨之消失,翻涌的靈氣也平靜下來。
那只紅袍妖魔,終于被再次鎮壓了。
寧長逸懸著的心總算落下。
松了口氣,他轉過身繼續趕路。
自從妖魔出現,就沒感受到“許如焰”的威壓了,或許他不是躲起來,而是已經出去了。
寧長逸雖松了口氣,但依然保持著警惕。
他一邊趕路,一邊運轉靈氣對抗體內煞氣。
自從默念《太上老君清靜經》,呼吸吐納就變得自然許多。
靈氣運轉也順暢了,此時真氣已能與煞氣相抗而不落下風,邪氣難以更進一步,而被限制在胸口至脖頸的范圍。
這很及時,畢竟陰煞之氣再蔓延下去,就到心臟和頭了。
此時雖仍不能將煞氣逼出,但至少遏制了其侵蝕。
接下來從秘境出去,他還記得有個機緣是枚玉虛丹,不僅能解百毒,還能錘煉經絡。之前并非修仙者,無法染指,現在成了九品修士,靠著前世情報,拿到并不難。
寧長逸邊走邊想,前方是片低矮的灌木叢。
木叢中,有個黑影一閃而過。
他停下腳步,警惕地盯著樹叢,直到看清是只棕毛兔子,才松了口氣。
寧長逸一瘸一拐地穿過灌木叢。兔子正在嚼草葉,有人靠近后便停下了咀嚼的動作。
過了這片灌木,再穿過一條小溪,就到秘境的出口了。想到這,他加快了腳步。
那只兔子也跟了過來,一蹦一跳的。
寧長逸起初并未在意,直到身后傳來殺氣。
幾是下意識的,拐杖猛地抽過,擊中某樣東西的手感,從木棍末端傳來。
他轉過身,看清了木棍擊中的東西。
是那只棕毛兔子。
但寧長逸卻皺起了眉。
這不是兔子,而是……妖魔。
只見那兔子張著大嘴,牙齒赫然沾滿血跡。
目光投向它原本所在,本以為剛才嚼的是草,但現在一看,它咀嚼的分明是另一只兔子的耳朵。
樹上,一條紅斑巨蟒緩緩挪動身體,混濁的黃色豎瞳死死盯著寧長逸。
天上,無數麻雀飛過,每一只都有著猩紅的雙瞳,羽毛如同暗箭。
在更遠的密林深處,一個個巨大的黑影正緩緩靠近。
寧長逸頓時頭皮發麻,如此多的妖魔,一時竟都冒了出來。
他立刻轉過身,加快趕路。
“嘩嘩嘩……”
有風吹過,頭頂的樹葉颯颯作響。
風中彌漫著一股詭異的味道,像草木混合著血腥,以及……前所未有的磅礴煞氣。
林間升起濃烈的瘴氣。
寧長逸幾乎無法呼吸,連體內真氣受其影響,運行都慢了下來。
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自己,連頭頂的樹葉,也睜開了一顆顆眼珠。
穿過小溪,眼前景色越來越熟悉。
前面就是當初洗臉的水潭,秘境連接外界的出口。
只要到了那里,就能得救了。
現在,他必須立刻出去,回到外面。
因為,秘境中妖獸突然增多,煞氣四處彌漫,只預示著一種可能。
終于,穿過一簇半人高的草叢,他來到了秘境的出口,那汪清澈見底的潭水。
他站在岸邊,死死盯著水中倒影,水中的自己神色難以置信。
沒有出口。
連接外界的通道,沒了。
秘境的出口,消失了。
寧長逸已是九品修士,他能清楚感應到,此處毫無靈氣,潭水就只是潭水,沒有出口。
已經出不去了。
回想起“如何從紅袍妖魔手中活下來”的攻略。
一般來說,集合整個秘境的靈氣,紫環大陣是可以重新封印邪魔的。
但倘若出了岔子,為避免邪祟去到外界,通道便會自毀。
寧長逸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著一棵大樹。
此時秘境中的瘴氣,濃度已高到反常的地步。
他無法呼吸,連真氣都運轉不了。吐納法無法從外界吸納新的靈氣。這種環境下,能活下來的只有妖魔。
瘴氣一點點從皮膚入侵體內,右臂本已被壓制的煞氣,也像回到水中的魚,又活躍起來。
煞氣驟增,妖魔出沒,只預示著一種可能。
所有的鎮魔封印,都已經失效了。
這片秘境已徹底淪為妖魔的樂土。
寧長逸抬頭望天。
天空中,原本已將紅袍再次鎮壓的,那個紫環大陣,轟然崩裂。
紫色巨環宛若燃燒,開始墜落。
已經失敗了。
光環沒能重新鎮壓那只妖魔。
——為什么?
寧長逸不理解,他已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秘境中的靈氣,應該是足夠大陣成功的。
然而,他猛地想起,是“許如焰”。
許如焰被擊倒后,疑似被隨身老爺爺上了身,靈氣也隨之狂暴起來。
被上身的許如焰,無法控制自身。海量的靈氣被燃燒,新的靈氣又馬上被煉化。
這一過程,導致了大量的浪費。
所以……秘境中的靈氣才不夠了嗎?
原本,翡翠葉中的靈氣,加上紫環收集的部分,應該是剛好夠用的。
但紀先生與許如焰,吸納了巨量的靈氣,又將其浪費掉了。
所以,封魔大陣收集的靈氣,剛好差了一點點。
寧長逸背靠樹干,抬頭望天。
在瘴氣侵蝕下,視線開始模糊。
封魔大陣崩塌后的景象,還挺漂亮的。
好像一場盛大的煙火。
已經是絕路了。
一個身影來到身前。
它一襲紅袍,胸口有個大洞,原本的六條手臂,此時只剩三條。
一副笑意盈盈的女子面龐,低頭與寧長逸目光相會。
它頭顱轉了半圈,露出了腦后的悲憫之相。
*
錢塘城外的郊野。
許如焰捂著傷口,神情未有痛苦,即便右臂已留在了秘境里。
神識中傳來紀先生的話語,聲音透出疲憊。
“許小子,你怨我么?”
剛剛秘境里,是紀先生掌控身體,也是他自斷一臂,從紅袍妖魔手中逃生。
“不怪。”許如焰道,“紀先生必然有自己的理由。”
紀先生笑了笑,“我這是棄車保帥。”
許如焰點點頭,沒有追問紅袍。遲早有天,他會比那只妖魔更強。
紀先生道:“秘境出口已經關閉,我們卻還沒拿到龍氣。”
許如焰問:“那怎么辦?”
紀先生道:“秘境通道被毀,寧長逸必然死在里面,我們雖進不去,但可將龍氣抽出,只是要花些時間。”
許如焰問:“還有呢?應該不止花時間吧。”
他察覺到紀先生話沒說完,他有事隱瞞時,總是這種語氣。
紀先生干笑道:“煞氣也會一同被抽出,到時要苦一苦附近百姓了。”
許如焰皺眉,“沒有其他方法?”
紀先生道:“有,直接打碎秘境,然后被震成一片血霧。”
許如焰沉默不語。
紀先生道:“怎么,不忍心?”
許如焰道:“百姓是無辜的。”
紀先生道:“寧長逸也是無辜的。”
許如焰道:“一個人和一群人,這不一樣。”
紀先生問:“那一群人,和一個謝以兮,你會救誰?”
許如焰想也不想:“我會救謝姑娘。”
紀先生道:“所以你其實不在乎,到底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
一個寧長逸和一群村民,許如焰會讓村民活。而一群村民和一個謝以兮,他會讓謝以兮活。
紀先生問:“你到底有沒有行事準則?”
許如焰認真想了想,隨后說道:“順我心意。”
聞言,紀先生愣了一下,然后大笑道:“好一個順我心意!”
許如焰不懂紀先生為何如此開心。
大笑過后,紀先生語重心長道:“話雖如此,但打碎秘境這事,你別想了。”
若是許如焰境界高些,能將自己實力發揮出六七成,紀先生才不會怕什么妖魔。
若自己發揮全力,那六臂紅袍,算得了什么?
但即便是全盛的紀先生,也絕不敢打破一座秘境。
秘境乃自行運轉的小天地,其運行自合大道,稍加改變尚且不易,遑論打碎?
若敢強行以卵擊石,肉身的傷尚是其次。
稍有不慎,神魂都會被震得粉碎!
天空落下幾顆雨點,許是要下雨了。
許如焰恰了個辟水法訣。
他要去錢塘城,畢竟斷了條手臂,還是得去城中買些藥材。
這是條小路,許是將要下雨,路上沒什么人,除了前方的一襲青衣。
許如焰前方,迎面走來一位青衣女子。
那女子頭戴斗笠,身形窈窕。
她雖拿著劍,身上卻無半點真氣波動。
女子走近,兩人距離僅一丈之遙。
許如焰想看清她的面容,卻見對方伸出蔥白玉指,壓了壓斗笠,將容顏藏在了陰影下。
終于……
女子行至面前,兩人錯身而過。
小路很窄,許如焰靠邊站了些。
神識中,驟然傳來紀先生的暴喝。
“許小子,快——”
然則,他話未說完,聲音戛然而止。
陰晦昏沉的傍晚,驟雨將落未落,唯銀芒一閃而逝。
許如焰脖頸上,已然空空如也,只有鮮血綻開。
少年頭顱滾落在地,眼睛猶自睜著。
女子手中是把劍,劍上淌著血。
她沒有回頭。
天空終于不再吝嗇,豪雨驟落。
雨點洗去女子劍身的血。
冷風裹挾著水珠,鉆進斗笠中,撩起了一縷銀白的發。
如果絮兒見到這個女子,一定會吃驚地想:
小姐的頭發怎么全白了啊?
*
黃庭山下。
山腳停了輛裝潢華貴的馬車。
拉車的馬,每匹都毛色光亮、俊逸非凡。即便不識馬之人,亦能看出此為千里馬。
大胤缺馬,人盡皆知。一匹劣等矮馬都要賣上七八十兩銀子,官員出行甚至用騾子拉車。這馬車卻用了足足四匹高頭大馬,足見主人之尊貴。
車門打開,一個面白無須的老太監從車廂走出。
眾人圍繞下,老太監踩著青石臺階,朝山上走去。
他身份尊貴,但走過這么長的臺階,竟無人出來迎接。
許久,眾人才到達山頂,只見頂上有個簡陋茅屋。茅屋十分粗陋,怕是一到雨天就要四處漏水。
一群小太監都有些訝異,不明白老祖宗到這見什么人。
老者屏退眾人,獨自來到到門口,也沒敲門,徑直走了進去。
屋中獨坐一黃毛小兒。
小孩七八歲,衣服破爛,像個乞丐。
“呦,這不是圣上身邊的紅人,海公公嗎?”小孩笑道,“哪陣風把您給吹來了?我可沒好茶招待啊。”
被稱作海公公的老太監卻只哼一聲,冷冷道:“咱家能有甚么事?自是叫你去殺個人。”
小孩大失所望,愁眉苦臉道:“殺人,又是殺人!我不喜歡殺人啊!”
海公公坐下,氣定神閑道:“事成后,少不了你的。”
小孩又問:“您老又結仇家啦?”
海公公嘆道:“不是我想殺。”
小孩來了興致:“那是誰想殺?”
海公公卻只是沉默地伸出食指,指了指上面。
小孩愣了一瞬,隨后才反應過來。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直拍桌子。
海公公怒道:“放肆!”
小孩這才玩味道:“想不到啊想不到,我一個要飯的,也有替皇帝做事的一天。”
海公公:“做是不做?”
“做!”小孩道,“皇上的事,當然要做!”
海公公又道:“下面的人,比如那位郡守大人,沒準要動手了。不過咱家看,多半成不了。”
小孩問:“對啦,皇帝想讓我殺誰?”
他也只是隨便問問,殺誰都一樣。除了天上神仙,有誰殺不得?
老太監深吸口氣,一字一頓道:
“寧長逸。”
*
秘境中。
燃燒的封魔大陣,璀璨如煙火。
寧長逸坐在地上,背靠大樹。
紅袍轉動頭顱,不再是那副女子面貌,而是低眉垂目的悲憫之相。
寧長逸抬起頭,看著眼前的紅袍邪物。
它嘴角緊抿,眉目低垂,臉上滿是悲愁之苦。
天上的紫環大陣,發出一聲巨響,終于徹底瓦解。
巨環的光照在妖魔側臉,為光與影刻出鮮明的界線。
封魔大陣崩潰,對妖魔的鎮壓也完全失敗。
沒了制約,邪祟們恣行無忌,秘境已煞氣沖天。
此等程度的瘴氣,即便五品修仙者,也會在兩柱香內死去,遑論九品。
紅袍邪魔低著頭,靜靜看著眼前的瀕死之人。
寧長逸體內的煞氣,宛若入海之鯊,前所未有地強橫起來。
煞氣在體內飛速擴張,如入無人之境,更別說還有源源不斷的瘴氣,從皮膚侵入。
只一眨眼,煞氣便侵蝕到了心臟。
紅袍妖魔神情滿是哀愁,它伸出了手,就像之前那樣。
長而漆黑的指甲,觸碰到寧長逸的臉頰。
只是,下個瞬間……
它的動作卻猛地一滯。
妖魔僵硬地扭過頭,似是想換回歡喜相。
然而,轉到一半,腦袋卻從脖頸滾落。
“咚。”
有兩張面孔的頭顱掉到地上。
寧長逸費力地抬起頭。
只見妖魔的脖頸上,沒了腦袋。
寫滿符咒的身軀晃了晃,倒在地上。
因此,寧長逸看見了妖魔身后的人。
那是名女子。
她一襲黑衣,纖腰束帶,有張削瘦的瓜子臉,面色蒼白得有些過分。
女子的血,自薄唇溢出,也從眼中淌下。
七竅流血。
甚至,她的神魂都已有了裂痕。
——這是強行打碎一座秘境的后果。
寧長逸眼神愕然。
他看見女子的身后……
整片天空轟然碎裂。
秘境被強行打破,開始崩塌。
整個秘境……碎了。
女子走到他面前,輕輕開口。
那聲音讓人想起山澗的幽泉。
“我是你姑姑,有人想殺你,隨我走。”
寧長逸呆呆望著她的臉。
不斷溢出的血淚,在蒼白面容上格外刺眼。
只是,她的神情很寧靜。
一如十六年前。
……
【天命之人已收錄。】
【無心。】
【修為,太虛六重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