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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姑姑

“鐺——”

清脆而厚重的聲音,回響在整個秘境。

紫色巨環光芒大盛,旋轉驟然加速。

在寧長逸震落僅剩的翡翠葉后,封魔大陣終于收集到了足夠的靈力,開始對妖魔的第二次鎮壓。

六臂妖魔抬頭看向天空。

它腳下出現了一個同樣的紫色圓環,圓環以妖魔為中心,瞬間向外擴展百丈。

天上與地下,兩個紫環遙相呼應,生出前所未有的強烈威壓。

就連紅袍妖魔,在兩個光環之內,也動彈不得。

捏著寧長逸肩膀的三只手,不由得松開了。

天空旋轉的圓環中心,凝聚出長槍般的光束,驟然刺向六臂妖魔。

“嗡——”

妖魔動彈不得,光束赫然刺入它的胸口。

天上地下兩個光環,共同聚起光幕,將妖魔籠罩其中。

寧長逸跪在地上,劇烈咳嗽。聲音如潮水涌入,眼睛也重獲光明。

恢復些許后,他不敢耽擱,立即前往秘境出口。

傳送陣法的阻礙,也就是那片大湖,已被妖魔破壞,但基本的功能還在。

此時,紅袍妖魔已被完全束縛在光幕中。

寧長逸回到了井中,狼狽地從井口爬出。

看了眼天空的紫環,鎮壓已到最后階段,等紫環完全消失,紅袍就會被再次封印。

但對他自己來說,應該盡快從秘境出去,畢竟“許如焰”還在追殺。不過妖魔掙脫封印,他也躲起來了也說不定。

寧長逸又撿了根木棍做拐杖,這根比剛才的還更直些。

回憶著最初水潭的位置,他一瘸一拐地繼續向前。

幾炷香后。

寧長逸再次抬頭,看了眼天上的光環。

紫色巨圓此時又分出了許多個圓,向下層層堆疊,仿佛連接天與地的通道。

他心中稍安,封印順利進行,此時已臨近尾聲。

然而,正當他打算繼續趕路時,異變陡生。

寧長逸瞪大雙眼,呆呆地望著天空。

只見最上方的巨大圓圈,霎時崩裂一個缺口。

他頓時忐忑起來:該不會失敗吧?

不可能,自己已完全按攻略去做了,翡翠葉已盡數落下,一片都沒漏,秘境的靈氣,應足夠成功的。

果然,大陣沒讓他失望。

巨環驟然迸射強光,光幕也霎時坍縮,凝成了一個光球。

那是封印成功的標志。

天地間的轟鳴隨之消失,翻涌的靈氣也平靜下來。

那只紅袍妖魔,終于被再次鎮壓了。

寧長逸懸著的心總算落下。

松了口氣,他轉過身繼續趕路。

自從妖魔出現,就沒感受到“許如焰”的威壓了,或許他不是躲起來,而是已經出去了。

寧長逸雖松了口氣,但依然保持著警惕。

他一邊趕路,一邊運轉靈氣對抗體內煞氣。

自從默念《太上老君清靜經》,呼吸吐納就變得自然許多。

靈氣運轉也順暢了,此時真氣已能與煞氣相抗而不落下風,邪氣難以更進一步,而被限制在胸口至脖頸的范圍。

這很及時,畢竟陰煞之氣再蔓延下去,就到心臟和頭了。

此時雖仍不能將煞氣逼出,但至少遏制了其侵蝕。

接下來從秘境出去,他還記得有個機緣是枚玉虛丹,不僅能解百毒,還能錘煉經絡。之前并非修仙者,無法染指,現在成了九品修士,靠著前世情報,拿到并不難。

寧長逸邊走邊想,前方是片低矮的灌木叢。

木叢中,有個黑影一閃而過。

他停下腳步,警惕地盯著樹叢,直到看清是只棕毛兔子,才松了口氣。

寧長逸一瘸一拐地穿過灌木叢。兔子正在嚼草葉,有人靠近后便停下了咀嚼的動作。

過了這片灌木,再穿過一條小溪,就到秘境的出口了。想到這,他加快了腳步。

那只兔子也跟了過來,一蹦一跳的。

寧長逸起初并未在意,直到身后傳來殺氣。

幾是下意識的,拐杖猛地抽過,擊中某樣東西的手感,從木棍末端傳來。

他轉過身,看清了木棍擊中的東西。

是那只棕毛兔子。

但寧長逸卻皺起了眉。

這不是兔子,而是……妖魔。

只見那兔子張著大嘴,牙齒赫然沾滿血跡。

目光投向它原本所在,本以為剛才嚼的是草,但現在一看,它咀嚼的分明是另一只兔子的耳朵。

樹上,一條紅斑巨蟒緩緩挪動身體,混濁的黃色豎瞳死死盯著寧長逸。

天上,無數麻雀飛過,每一只都有著猩紅的雙瞳,羽毛如同暗箭。

在更遠的密林深處,一個個巨大的黑影正緩緩靠近。

寧長逸頓時頭皮發麻,如此多的妖魔,一時竟都冒了出來。

他立刻轉過身,加快趕路。

“嘩嘩嘩……”

有風吹過,頭頂的樹葉颯颯作響。

風中彌漫著一股詭異的味道,像草木混合著血腥,以及……前所未有的磅礴煞氣。

林間升起濃烈的瘴氣。

寧長逸幾乎無法呼吸,連體內真氣受其影響,運行都慢了下來。

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自己,連頭頂的樹葉,也睜開了一顆顆眼珠。

穿過小溪,眼前景色越來越熟悉。

前面就是當初洗臉的水潭,秘境連接外界的出口。

只要到了那里,就能得救了。

現在,他必須立刻出去,回到外面。

因為,秘境中妖獸突然增多,煞氣四處彌漫,只預示著一種可能。

終于,穿過一簇半人高的草叢,他來到了秘境的出口,那汪清澈見底的潭水。

他站在岸邊,死死盯著水中倒影,水中的自己神色難以置信。

沒有出口。

連接外界的通道,沒了。

秘境的出口,消失了。

寧長逸已是九品修士,他能清楚感應到,此處毫無靈氣,潭水就只是潭水,沒有出口。

已經出不去了。

回想起“如何從紅袍妖魔手中活下來”的攻略。

一般來說,集合整個秘境的靈氣,紫環大陣是可以重新封印邪魔的。

但倘若出了岔子,為避免邪祟去到外界,通道便會自毀。

寧長逸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著一棵大樹。

此時秘境中的瘴氣,濃度已高到反常的地步。

他無法呼吸,連真氣都運轉不了。吐納法無法從外界吸納新的靈氣。這種環境下,能活下來的只有妖魔。

瘴氣一點點從皮膚入侵體內,右臂本已被壓制的煞氣,也像回到水中的魚,又活躍起來。

煞氣驟增,妖魔出沒,只預示著一種可能。

所有的鎮魔封印,都已經失效了。

這片秘境已徹底淪為妖魔的樂土。

寧長逸抬頭望天。

天空中,原本已將紅袍再次鎮壓的,那個紫環大陣,轟然崩裂。

紫色巨環宛若燃燒,開始墜落。

已經失敗了。

光環沒能重新鎮壓那只妖魔。

——為什么?

寧長逸不理解,他已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秘境中的靈氣,應該是足夠大陣成功的。

然而,他猛地想起,是“許如焰”。

許如焰被擊倒后,疑似被隨身老爺爺上了身,靈氣也隨之狂暴起來。

被上身的許如焰,無法控制自身。海量的靈氣被燃燒,新的靈氣又馬上被煉化。

這一過程,導致了大量的浪費。

所以……秘境中的靈氣才不夠了嗎?

原本,翡翠葉中的靈氣,加上紫環收集的部分,應該是剛好夠用的。

但紀先生與許如焰,吸納了巨量的靈氣,又將其浪費掉了。

所以,封魔大陣收集的靈氣,剛好差了一點點。

寧長逸背靠樹干,抬頭望天。

在瘴氣侵蝕下,視線開始模糊。

封魔大陣崩塌后的景象,還挺漂亮的。

好像一場盛大的煙火。

已經是絕路了。

一個身影來到身前。

它一襲紅袍,胸口有個大洞,原本的六條手臂,此時只剩三條。

一副笑意盈盈的女子面龐,低頭與寧長逸目光相會。

它頭顱轉了半圈,露出了腦后的悲憫之相。

*

錢塘城外的郊野。

許如焰捂著傷口,神情未有痛苦,即便右臂已留在了秘境里。

神識中傳來紀先生的話語,聲音透出疲憊。

“許小子,你怨我么?”

剛剛秘境里,是紀先生掌控身體,也是他自斷一臂,從紅袍妖魔手中逃生。

“不怪。”許如焰道,“紀先生必然有自己的理由。”

紀先生笑了笑,“我這是棄車保帥。”

許如焰點點頭,沒有追問紅袍。遲早有天,他會比那只妖魔更強。

紀先生道:“秘境出口已經關閉,我們卻還沒拿到龍氣。”

許如焰問:“那怎么辦?”

紀先生道:“秘境通道被毀,寧長逸必然死在里面,我們雖進不去,但可將龍氣抽出,只是要花些時間。”

許如焰問:“還有呢?應該不止花時間吧。”

他察覺到紀先生話沒說完,他有事隱瞞時,總是這種語氣。

紀先生干笑道:“煞氣也會一同被抽出,到時要苦一苦附近百姓了。”

許如焰皺眉,“沒有其他方法?”

紀先生道:“有,直接打碎秘境,然后被震成一片血霧。”

許如焰沉默不語。

紀先生道:“怎么,不忍心?”

許如焰道:“百姓是無辜的。”

紀先生道:“寧長逸也是無辜的。”

許如焰道:“一個人和一群人,這不一樣。”

紀先生問:“那一群人,和一個謝以兮,你會救誰?”

許如焰想也不想:“我會救謝姑娘。”

紀先生道:“所以你其實不在乎,到底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

一個寧長逸和一群村民,許如焰會讓村民活。而一群村民和一個謝以兮,他會讓謝以兮活。

紀先生問:“你到底有沒有行事準則?”

許如焰認真想了想,隨后說道:“順我心意。”

聞言,紀先生愣了一下,然后大笑道:“好一個順我心意!”

許如焰不懂紀先生為何如此開心。

大笑過后,紀先生語重心長道:“話雖如此,但打碎秘境這事,你別想了。”

若是許如焰境界高些,能將自己實力發揮出六七成,紀先生才不會怕什么妖魔。

若自己發揮全力,那六臂紅袍,算得了什么?

但即便是全盛的紀先生,也絕不敢打破一座秘境。

秘境乃自行運轉的小天地,其運行自合大道,稍加改變尚且不易,遑論打碎?

若敢強行以卵擊石,肉身的傷尚是其次。

稍有不慎,神魂都會被震得粉碎!

天空落下幾顆雨點,許是要下雨了。

許如焰恰了個辟水法訣。

他要去錢塘城,畢竟斷了條手臂,還是得去城中買些藥材。

這是條小路,許是將要下雨,路上沒什么人,除了前方的一襲青衣。

許如焰前方,迎面走來一位青衣女子。

那女子頭戴斗笠,身形窈窕。

她雖拿著劍,身上卻無半點真氣波動。

女子走近,兩人距離僅一丈之遙。

許如焰想看清她的面容,卻見對方伸出蔥白玉指,壓了壓斗笠,將容顏藏在了陰影下。

終于……

女子行至面前,兩人錯身而過。

小路很窄,許如焰靠邊站了些。

神識中,驟然傳來紀先生的暴喝。

“許小子,快——”

然則,他話未說完,聲音戛然而止。

陰晦昏沉的傍晚,驟雨將落未落,唯銀芒一閃而逝。

許如焰脖頸上,已然空空如也,只有鮮血綻開。

少年頭顱滾落在地,眼睛猶自睜著。

女子手中是把劍,劍上淌著血。

她沒有回頭。

天空終于不再吝嗇,豪雨驟落。

雨點洗去女子劍身的血。

冷風裹挾著水珠,鉆進斗笠中,撩起了一縷銀白的發。

如果絮兒見到這個女子,一定會吃驚地想:

小姐的頭發怎么全白了啊?

*

黃庭山下。

山腳停了輛裝潢華貴的馬車。

拉車的馬,每匹都毛色光亮、俊逸非凡。即便不識馬之人,亦能看出此為千里馬。

大胤缺馬,人盡皆知。一匹劣等矮馬都要賣上七八十兩銀子,官員出行甚至用騾子拉車。這馬車卻用了足足四匹高頭大馬,足見主人之尊貴。

車門打開,一個面白無須的老太監從車廂走出。

眾人圍繞下,老太監踩著青石臺階,朝山上走去。

他身份尊貴,但走過這么長的臺階,竟無人出來迎接。

許久,眾人才到達山頂,只見頂上有個簡陋茅屋。茅屋十分粗陋,怕是一到雨天就要四處漏水。

一群小太監都有些訝異,不明白老祖宗到這見什么人。

老者屏退眾人,獨自來到到門口,也沒敲門,徑直走了進去。

屋中獨坐一黃毛小兒。

小孩七八歲,衣服破爛,像個乞丐。

“呦,這不是圣上身邊的紅人,海公公嗎?”小孩笑道,“哪陣風把您給吹來了?我可沒好茶招待啊。”

被稱作海公公的老太監卻只哼一聲,冷冷道:“咱家能有甚么事?自是叫你去殺個人。”

小孩大失所望,愁眉苦臉道:“殺人,又是殺人!我不喜歡殺人啊!”

海公公坐下,氣定神閑道:“事成后,少不了你的。”

小孩又問:“您老又結仇家啦?”

海公公嘆道:“不是我想殺。”

小孩來了興致:“那是誰想殺?”

海公公卻只是沉默地伸出食指,指了指上面。

小孩愣了一瞬,隨后才反應過來。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直拍桌子。

海公公怒道:“放肆!”

小孩這才玩味道:“想不到啊想不到,我一個要飯的,也有替皇帝做事的一天。”

海公公:“做是不做?”

“做!”小孩道,“皇上的事,當然要做!”

海公公又道:“下面的人,比如那位郡守大人,沒準要動手了。不過咱家看,多半成不了。”

小孩問:“對啦,皇帝想讓我殺誰?”

他也只是隨便問問,殺誰都一樣。除了天上神仙,有誰殺不得?

老太監深吸口氣,一字一頓道:

“寧長逸。”

*

秘境中。

燃燒的封魔大陣,璀璨如煙火。

寧長逸坐在地上,背靠大樹。

紅袍轉動頭顱,不再是那副女子面貌,而是低眉垂目的悲憫之相。

寧長逸抬起頭,看著眼前的紅袍邪物。

它嘴角緊抿,眉目低垂,臉上滿是悲愁之苦。

天上的紫環大陣,發出一聲巨響,終于徹底瓦解。

巨環的光照在妖魔側臉,為光與影刻出鮮明的界線。

封魔大陣崩潰,對妖魔的鎮壓也完全失敗。

沒了制約,邪祟們恣行無忌,秘境已煞氣沖天。

此等程度的瘴氣,即便五品修仙者,也會在兩柱香內死去,遑論九品。

紅袍邪魔低著頭,靜靜看著眼前的瀕死之人。

寧長逸體內的煞氣,宛若入海之鯊,前所未有地強橫起來。

煞氣在體內飛速擴張,如入無人之境,更別說還有源源不斷的瘴氣,從皮膚侵入。

只一眨眼,煞氣便侵蝕到了心臟。

紅袍妖魔神情滿是哀愁,它伸出了手,就像之前那樣。

長而漆黑的指甲,觸碰到寧長逸的臉頰。

只是,下個瞬間……

它的動作卻猛地一滯。

妖魔僵硬地扭過頭,似是想換回歡喜相。

然而,轉到一半,腦袋卻從脖頸滾落。

“咚。”

有兩張面孔的頭顱掉到地上。

寧長逸費力地抬起頭。

只見妖魔的脖頸上,沒了腦袋。

寫滿符咒的身軀晃了晃,倒在地上。

因此,寧長逸看見了妖魔身后的人。

那是名女子。

她一襲黑衣,纖腰束帶,有張削瘦的瓜子臉,面色蒼白得有些過分。

女子的血,自薄唇溢出,也從眼中淌下。

七竅流血。

甚至,她的神魂都已有了裂痕。

——這是強行打碎一座秘境的后果。

寧長逸眼神愕然。

他看見女子的身后……

整片天空轟然碎裂。

秘境被強行打破,開始崩塌。

整個秘境……碎了。

女子走到他面前,輕輕開口。

那聲音讓人想起山澗的幽泉。

“我是你姑姑,有人想殺你,隨我走。”

寧長逸呆呆望著她的臉。

不斷溢出的血淚,在蒼白面容上格外刺眼。

只是,她的神情很寧靜。

一如十六年前。

……

【天命之人已收錄。】

【無心。】

【修為,太虛六重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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