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覽
為樂趣而讀書
“詩言志”“文以載道”,這是中國的文統(tǒng)。依此,讀書便含有道德教訓的味道。尤其是經(jīng)典一類,即或不一定要板著面孔來讀,總要正襟危坐才好。部分因為這個緣故,供人消遣的小說之流,在傳統(tǒng)文評中沒有地位,最多算是末流。然而在西方,為消遣而讀書似乎并非不雅的事情。生活在16世紀的英哲培根寫道:“讀書為學的用途是娛樂、裝飾和增長才識。在娛樂上學問的主要用處是幽居養(yǎng)靜。”(《培根論說文集》)這種讀書為學的態(tài)度與基督教文化中的個人主義傳統(tǒng)恐怕不無關系。進入現(xiàn)代,人們愈發(fā)地注重個性,追求快樂。蜚聲文壇的小說家毛姆干脆對他的讀者說,“為樂趣而讀書”。(毛姆:《書與你》)樂趣因人而異,沒有統(tǒng)一的標準,所以,毛姆又主張,書于讀者的意義,只有讀者自己才是最好的裁判。“試問,誰能要求那使某人快樂的事情一定也要使別人覺得快樂呢?”不但批評家的權威和公眾的定評不足采信,讀書方法也無一定之規(guī)。可以用跳讀的辦法,略去冗長、沉悶的段落,也可以同時預備五六本書,依心情不同隨意選讀。
讀書的原則確定了,依此開列一個書目卻還是件難事,歐美文學史上,稱得上名著的作品真不下千百種。然而并非只要是名著,便能為人帶來樂趣。且不說各人趣味不同,僅僅是由于時代的變遷,人們的審美意識就可能大不同于以往。有些曾經(jīng)激動人心的作品,變?yōu)閷W究研討的對象,對于那些“除了職業(yè)以外仍有閑暇”的普通讀者不再有什么吸引力了。怎樣對這些名著重加取舍呢?毛姆提出一項具體標準,即書的可讀性。“一本具有可讀性的書必定意味著書中許多事物與你有所關聯(lián)”,它能引起讀者的共鳴,因為,“這些書中所蘊含的人性對我們大家而言,都是熟悉而親切的”。循著這條途徑,毛姆引導他的讀者進入了一所藝術的殿堂。在那里,我們將愉快地認識和重新認識許多優(yōu)美動人的作品。無論是小說、傳記,還是詩歌、散文,也無論是作品的藝術特色和得失,還是作者的個性及成敗,都是他品評的題目。
與一般人不同,毛姆不是把一張枯燥的書單硬塞給讀者,也很少像職業(yè)批評家那樣做抽象的理論分析,他只是以一個藝術家特有的敏銳,娓娓道出他自己對這些作品的細微感受。著墨不多,但往往能一語中的。比如,關于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記》,他說,其中“有機智的嘲諷、巧妙的思維、豐富的幽默、殘酷的譏嘲與生命的活力,全書文體美妙得令人驚嘆”。而菲爾丁的《湯姆·瓊斯》,則是“英國文學中最爽朗的作品,一本漂亮、勇敢而歡愉的書……一本洋溢著男性活力而且又有益的書,從頭到尾沒有一點欺騙,它能使你的心溫暖”。他還贊美愛彌麗·勃朗特的《呼嘯山莊》,說它“充滿激情,深切動人;像偉大的詩篇一樣深刻而有力”,“它是源自你生命根源之處的一種破碎、扭曲的經(jīng)驗”。論及愛倫·坡的詩,他寫道:“它們猶如威尼斯畫派的一些偉大名畫,那出人意表的美使人屏息凝神,在那瞬間你將滿足于只用你的感官去感受。你根本不在乎它們如何引發(fā)你的幻想。”作者筆下還有許許多多的人物和作品,信手拈來幾例,雖不足使人領略該書全貌,但也或可以得其一二。奇怪的是,對于有些無論在文學史上,還是在今日普通讀者心目中都堪稱重要的杰出作家,如歐洲文學中的雨果和契訶夫、美國文學中的杰克·倫敦和艾略特,作者都略而不提。這,恐怕只能以作者本人的好惡來解釋了。
雖有這樣的缺憾,還是可以說,這本只有6萬字的小書所包含的容量,遠遠超出了它的篇幅。全書行文流暢,簡潔明快,處處可見作者的機智、幽默,亦不乏真知灼見。小書的作者就像一位飽學而熱情的導游,引領他的讀者,從不列顛島揚帆啟程,在廣袤的歐洲大陸做匆匆的巡禮,然后,在古典世界的最后一縷光輝中渡過大洋,在新大陸充滿生機的世界里駐足。這是一次充滿樂趣的旅游,此后,已入門徑的讀者可以離開向導,在那滿是瑰寶的奇異王國里繼續(xù)他的漫游。
原載《書林》1987年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