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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書與人
  • 梁治平
  • 3167字
  • 2022-09-06 16:16:57

熱愛書籍(代序)

30年前,我不曾想到,有一天世界上會有那么多書(按:指能夠令識字者感覺樂趣之書,不包括紅寶書以及農桑醫書等類),買不盡,讀不完,更不用說,我在自己家中就可以坐擁書城。同樣,現在30歲以下的人也絕難想象,就在并非很久以前的那個年代,書是何等珍貴之物。

我開始學會閱讀的時候正是“文革”之始,而直到80年代初我大學畢業,這個社會仍未走出書荒時代。這種經歷塑造了我與書的關系。

有一個經歷了那個時代的人說,他看到過一本書如何被人們讀“沒”了。這不是夸張之辭。我那時讀過的書,一多半是這種將“沒”未“沒”之書。這種書首尾皆無,綿如敗絮,書頁翻卷,字跡漫漶,前后殘破最重,甚者上下裂為兩截。讀這種書,先要清理勘察,拼接殘頁,讀時一頁變作兩頁翻。這需要耐心,也需要技巧。但就是這樣的書,也經常是求之而不得,因為在當時,它們不僅是禁書,而且毫無例外都是絕版書。書的數量不變,讀者卻有無限增加之勢,結果,一本書在無數人手中流傳、翻閱,直至磨損銷蝕,終歸于無。

書既如此難得,讀者求書的饑渴之情也就可想而知。從第一次品嘗到讀書樂趣開始,我就沒有擺脫過那種求書若渴的狀態。從小學到中學,生活中令人興奮的事許多與書有關。為讀到一本書,可能要經歷漫長的等待和曲折,其間的想望、焦急、興奮、沮喪和失望,難與外人道之。其實,當時求書的標準既非“古典”,亦非“名著”,我也不可能有什么讀書計劃,永遠是抓到一本讀一本,碰到什么讀什么。從那些破爛不堪的“舊書”如《三家巷》《林海雪原》《苦菜花》,到當時流行的“新書”如《金光大道》《艷陽天》,從繁體字版的蘇聯反間諜小說,到散發霉味的才子佳人小說如《梁山伯與祝英臺》和《楊家將》,還有得之偶然的《克雷洛夫寓言》《高爾基短篇小說集》等,一本都不放過。

上大學以后,周圍的書日漸增多,但我對書的渴求并未稍減。因為要惡補兒時不足,讀書欲望十分強烈。而在那時,我早先就有的“藏書”喜好也有了發展。起初,書店里新書有限,佳作難求。每聞書訊,我必設法求購。學校在重慶市郊,坐車到市中心書店,輾轉換乘,往返要三四個小時。有時因故不能立即前往,只好托同學代購,或者等待數日再去,但只要書未到手,總是寢食難安。

那時買書大有“搶購”的味道。好書本來就不多,書店每次到書的數量又十分有限,常常是書到幾天以后便售罄,而出版社又不會因應市場需求增加印量。因此,能不能買到心儀的好書,一半靠信息,一半靠運氣。比較保險的辦法是郵購和訂購。由潘念之先生主編、知識出版社出版的《國外法學知識譯叢》,便是我那時郵購所得。這套書根據法律學科門類,選譯歐美及日本主要百科全書中的法律條目,可以算是“文革”后最早的一套法律譯叢。這套書的出版開風氣之先,為像我這樣讀了幾年法律本科但卻沒有接觸過什么像樣的法學書的學生帶來一種異常的興奮。我就是在那樣一種興奮的心情下,活學活用,把其中的知識運用、發揮到一門我最喜愛的課程的期末考試中,結果大獲老師贊賞。大學時訂購的圖書還有商務版的《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書》,這套書把商務印書館50年代以來翻譯出版的西方社會科學與人文學經典重新印行,分量最重。它們后來伴我輾轉南北,數量不斷增加,成為我書櫥中最堅固的部分。

大學畢業后到北京,先讀書,繼而教書。書讀得多,買得更多。北京是文化中心,出版社云集,書店也多,加之80年代以后出版業日漸發達,可買之書和能買到之書也越來越多。那是一個生氣勃勃的年代,也是一個充滿購書樂趣的年代。我常常騎車逛書店,跑書市,不拘遠近,無論大小,常有所獲。不數年,我的“藏書”就從最初的幾箱,發展成一面墻的滿滿一書柜。訪客到來,無不對這一面書墻印象深刻。某次有編輯來訪,在書墻前站立良久,最后操著南方口音一字一頓地說:“本本都是好書。”這讓我有很大的滿足感。

我的購書和“藏書”正好與這個社會走出書荒的過程同步,這種經歷給了我一種狂妄的自信,以為可以盡收天下好書。漸漸地,我發現這是一種錯覺,一種由狹隘的經驗中生出的錯覺。“好書”不僅讀不完、買不盡,就是要跟上其出版的節奏也越來越難了。更糟的是,藏書日增,記憶也開始出錯。以前總能輕易地在書架上找出要用的書,但是后來,為尋一本書可能要花去大半日時光。再往后,重復買書的情況居然也不止一次地發生。這時我不得不承認,讀書雖然不夠,買書已經太多。買來的書,恐怕有許多是不會讀了。盡管如此,我仍在不停地買書。

80年代末,第一次有機會走出國門,我求書的熱情便立即傾注到異域書肆。那時國內書店尚無西文書賣,用信用卡在互聯網上購書更是聞所未聞。因此,在海外淘書便具有一種特別的意趣。在美國的哥倫比亞大學和哈佛大學訪學期間,我不但遍訪兩校周遭書店,也不放過街邊書攤和慈善性的書市,節衣縮食,以多得一書為樂。我書櫥里的英文書從那時開始便有了一點規模。十年后,再訪美國,我雖然一再告誡自己買書要克制,結果還是像一個意志薄弱的易受誘惑者,一而再、再而三地屈從于心底對書的欲望。我那幾年所記的日記,幾乎就是一本求書的記錄。

如今,我的書齋已經變成“書災”,這種災難已經迫使我不能不有所收斂。但是即便如此,就是走過街邊最不起眼的小書店甚至小書攤,我還是下意識地要多看幾眼。我自認為這是一種“病態”,而“病根”是30年前種下的。

這“病”有多種癥狀,比如有書潔癖。早年那種沒頭沒尾破破爛爛的書讀多了,頗知道敬惜字紙的道理。以后每得一書,都要用硬紙包裹,做成護封。后來書多了,包不勝包,這愛護書籍的好習慣慢慢也就放棄了。不過,買書時左挑右選,對書的外觀百般挑剔的習慣沒有改。書潔癖也延伸到書的美觀。不但裝幀、設計、版式,而且紙張、色澤、質感,都是觀書、買書時考量的因素。

書潔癖源于敬書。因為早年的經驗,書在我眼中帶有神秘性,擁有一本書更具有特殊意味。我不忍看書受到“虐待”,不管是因為受到污損還是輕忽。我不愿將書頁折角,也不愿把書隨意放置,甚至,我不愿輕易地去讀一本書。讀書要有始終,要有系統。讀一本好書,雖不至先沐浴焚香,但也總要在心理上和時間上有所準備。我的許多讀書計劃因此而一再推遲。

不過,所有“病癥”中最突出的還是購書癖,這種癖好就似一種強迫癥:見了書店忍不住要進,見了書忍不住要買,有了書舍不得扔。現在圖書市場發達,早先那種欲求一書的焦慮、錯失好書的悵然、一書在手的滿足,也已經慢慢淡出,但是見了書店,依然兩眼放光;進了書店,依然很容易陷入一種買書沒有節制的境地。其實我心里明白,我并不真的需要這么多書,我的書架也容納不了這么多書。我也曾痛下決心,自立規條,但總是忍不住破戒。當然,我可以為自己的不理性找出許多理由,如自己藏書的便利、書的不同用途,以及個人的讀書習慣,等等。不過,我細細分析自己的心理,發現在心靈深處起作用的,仍然是兒時那種求書若渴的經驗。

就因為當年的經驗太過深刻,即使后來世事變遷,秦火不再,書早已不再是稀缺物、奢侈品,深埋心底的對書的饑渴仍然沒有消除。的確,讀的書越來越不及買的書多,這卻不是減少藏書的理由。相反,讀書愈加有限,藏書就應當愈多。書在手邊,讓你覺得書中的世界也近在咫尺,伸手可及。這不只是一種虛幻的滿足,最重要的是,它給人一種安全感。這種心理很像杰克·倫敦在一部短篇小說里描寫的情形。小說寫一個陷入絕境的荒原旅行者,他饑寒交迫、精疲力竭、孤獨無助,唯有求生的意志支持著他掙扎向前。在他身邊,一只同樣衰弱的荒原狼隨伺左右。他們當中只有一個能夠活下來。最后,人和狼糾結著倒在一處,那人緊緊咬住狼的喉管,再也不松口。在失去知覺之前,他感到有一股暖暖的東西流進了自己的喉嚨。在小說的結尾,終于獲救的旅行者慢慢地恢復了正常,但是人們發現,他經常在自己的背囊里和床鋪下藏匿許多食物,那些食物已經長霉。

這篇小說的標題是:“熱愛生命”。

本文發表于《政法論壇》2011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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