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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極夜

  • 米赫雅莉的日記
  • 澪本
  • 4800字
  • 2022-09-03 09:40:00

醫院密閉的走廊里吹來一陣無名的凜凜寒風,蹲坐在長椅上縮成一團的赫米雅不禁裹緊了毯子。

懷里的秒表嘀嗒嘀嗒地轉著,寂靜的黑暗走廊僅有護士站亮著微弱的燈火。

越是安靜,越是無法冷靜下來。

赫米雅反復閉上眼睛想要休息,身體已經很疲勞了,但意識還是相當清醒的。

這么蹲坐著是休息不了的,赫米雅很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但她也不愿意進病房里去。畢竟兩個小時前護士為她在病房里鋪好一張折疊床,但赫米雅嚴肅地推辭了——她根本不想和一個精神病人同一間房睡覺。就算那是自己的血親。

護士提議讓她到走廊去睡,赫米雅也拒絕了——我睡的很沉,我怕她有需要的時候我不能及時趕到。

“護士站離這里才兩步路,裝什么啊,偽君子......”護士嘀咕著收走了鐵架床。

其結果就是赫米雅只能裹著心生憐憫的護士送來的毯子在陰冷的走廊過夜。

好冷......赫米雅哆嗦著,雖然到護士站可以喝上一杯熱茶,但她拉不下那張臉。

嘁......還不是怪米赫雅莉啊。每次出事我都要受罪,憑什么。赫米雅往旁邊的病房們瞪了一眼,好似米赫雅莉就在那里一樣。

讓我現在呆在這個鬼地方的人,不是米赫雅莉還能是誰啊。醫生說想要住院必須有家屬陪護,不然那個瘋子肯定會跑出去在弄出什么事來。就算我呆在這里事情也不會有多大改變,米赫雅莉也不是第一次來這家醫院了。收費高昂,治療效果甚微,而且還是我墊付的。

哈啊,越想越來氣啊。

而且夏爾很快就要回來了。夏爾一回來米赫雅莉準會出事,米赫雅莉出事夏爾準會回來。也就是說我肯定會因為米赫雅莉的原因挨一頓罵。

“你就剩你妹妹一個血親了,你居然讓她去玩俄羅斯輪盤賭?”

“我的責任又不是看護我的姐妹......”赫米雅委屈地說,“再說了,她不是還有個哥哥嗎?”

“她對一個外人比對你還親啊。赫米雅。”

那是去年的夏天,米赫雅莉從醫院出院后,她立刻去賭場玩了一把賭命的游戲,用一把裝著五顆子彈的左輪對準自己的腦袋,說出了那句后來流行于賭徒之間的話:“沒關系,反正這一發沒裝子彈。”

于是乎她贏下了數百名賭徒押她當場死去的近一萬法郎賭金,然后大手一揮把這些錢贊助給了出版社。

這件事在當時登上了許多報紙的頭版,很多人對此都欲欲躍試但無一幸免。而夏爾也正好回來,得知這件事后他斥責的是赫米雅而非米赫雅莉。

每次我都要給那個瘋丫頭做善后。

每次我都要替她挨夏爾的罵。

每次都這樣。

有這個妹妹還真麻煩。

赫米雅在心中不斷抱怨,當然她臉上并沒有表現出來。她知道米赫雅莉和夏爾之間的聯系比她和丈夫的要頻繁得多,她也不知道為什么。

她甚至有時候認為要是當年米赫雅莉和自己同歲的話,夏爾一定會選米赫雅莉的。

那年她十六歲,米赫雅莉才九歲。

赫米雅想起當時的自己,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靠著每天打三份工養活自己和妹妹。每天都要忍受老板的性騷擾,以及棚戶區里骯臟的環境。回到家還得看米赫雅莉的臉色行事,突然有一天,她恍然大悟想起自己并不需要帶著米赫雅莉這個累贅活下去,但當她下班回家打算和九歲大的米赫雅莉挑明事實時,她的雇主對她下手了。

赫米雅將要被侵犯的前一刻米赫雅莉找上了門,熱心的路人本打算和那位雇主一起分享美味的食物,誰知道米赫雅莉把赫米雅放在家里以防不測的手槍一并帶來了,姐妹因此得救。

從此赫米雅才放棄了對米赫雅莉的怨念。

不久以后,赫米雅在餐廳遇見了和自己同歲的夏爾,后者突然說要去她讓她有些受寵若驚。

靠婚姻擺脫目前的困境赫米雅也不是沒有想過,自己雖然出身不怎么樣——這一點就注定她不可能找到一位有錢的丈夫,但好在有一張漂亮的面孔和傲人的身材。但想要成為有錢人們的正妻是難上加難,良好的教育讓她沒辦法接受當情婦的事實,她最終只能看著言情小說里莫名其妙不可能實現的描寫意淫。

但事就這樣成了,夏爾唐突地提出說要娶赫米雅,在了解對方的背景后她也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雖然夏爾只是一個商人,但還算富有。赫米雅和夏爾之間三個月的戀愛期什么進展也沒有,但他們還是在米赫雅莉的見證下結了婚。

一切都因此改變。這也算得上是赫米雅人生中為數不多的改變命運的決定。

而令人意外的是,夏爾對米赫雅莉要對赫米雅親近的多,米赫雅莉對夏爾也是如此。不過赫米雅毫不在意,她只知道自己現在終于能享受生活了。

而也正是在那以后,米赫雅莉的精神開始初現倪端。

她無端生事,情緒反復無常令人厭煩。赫米雅多次對其惡語相向,多次把她送進精神病院里但每次她都逃了出來,每次都需要赫米雅幫她收拾爛攤子。

我是怎樣代替父母的職責含辛茹苦地把你養大,你就甘心當只蛇來反咬我一口?畜牲都懂得報恩,你就不會。赫米雅越想越是氣不打一處來,她猛地站起扔開毯子便進了病房。

“啊啊啊啊啊啊—————”

緊接著便是刺穿耳膜的慘叫。

慘叫的回聲一遍又一遍地徘徊在走廊與病房之間,赫米雅雙腿癱軟地坐在地上,裙底下已經濕了一片。

向里面望去,盡管漆黑一片,但是借著床柜上微微跳動的火燭可以看見一個漂浮在空中的人影。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舒適的香氣。

似乎是從那位少女身上傳來的。如果仔細去看,可以看到少女白皙的皮膚與美麗的胴體,身形完美,胸部與臀部算不上豐腴,面孔精致可愛,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前身與后都找不到一點瑕疵,順而向下便是修長的腿部,纖細的手垂在大腿兩側,勻稱的比例使腿部看起來有如工藝品般完美。她就像一個娃娃,被一根鋼絲吊在天花板上。

護士們聽見了赫米雅的慘叫聲,她們趕來使同樣發生了如此情況,盡管如此她們終究是受過訓練的,兩位拉開了赫米雅,有一位開了電燈,在仔細看那娃娃以后昏了過去。

“她”來自她們。

本就白皙的肌膚在白熾燈的照耀下更加病態且無血色,“她”是由兩位少女拼接而成,左邊那位少女黑發墨眸,右邊那位少女金發碧眼,她們看似不同卻又相同,對稱軸上粗暴地用黑線將兩位少女合為一體,除了眼睛與發色上的區別,她們看起來就如一體。

鐵絲嵌入少女的脖頸之中,暗紅色血液早已凝固,誰都不知道做出這等行當的究竟是人還是惡魔。

一位護士叫來了醫生,他們合力把這具尸體送到了太平間。

赫米雅失神地坐在護士站的椅子上,燈光照入她的眼中完全被吞噬。她像個嬰兒一樣,護士為她喝口水,水卻從嘴角滿溢出來。護士為她更換衣裳,她也毫不在意。

突如其來的一切讓她本就混亂的大腦短路了。

赫米雅呆坐著,忘記了時間的流逝,護士們一個接一個離開護士站去做善后工作,以及聯系警察立案。

米赫雅莉死了......

唯有這個念頭徘徊在心中。

米赫雅莉死了......

自己不是一直心心念念著的嗎?米赫雅莉死了。

對啊,米赫雅莉死了。

自己不是一直期望著嗎?

米赫雅莉的死。

那么突然,卻又那么驚喜。

沒人可以再責備我了。

我再也不用帶著累贅生活下去了。

米赫雅莉死了!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隨后露出癡呆的笑容。

米赫雅莉死了啊。

心里突然涌起一陣悲傷,唯一的血親毫無征兆地被殺了。

米赫雅莉被殺了。

米赫雅莉死了。

事就這么簡單發生了。

赫米雅的意識定格在那個娃娃身上。

左邊是妹妹,右邊是妹妹。

那個娃娃是妹妹。

一半接一半,成了一個毫無瑕疵的藝術品。

一只灰毛貓突然跑進來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它來到赫米雅腳下,爬上靴子,向著白嫩的小腿又抓又撓。

疼痛使赫米雅的心神回到現實,她本能地踢腿甩掉了那只貓,小貓在地上翻滾幾圈站穩后以敵對姿勢向著赫米雅。

赫米雅疑惑地看著這只小貓,當她向前走上一步時,一只烏鴉以極快的速度沖入撞在赫米雅的側腦上,尖銳的鳥喙伴隨著慣性微微刺傷了頭部,赫米雅重心不穩摔倒在地上,碰倒了墨瓶與椅子。

臉上被潑上了墨水,小貓跳上倒下的椅子一躍而下抓住赫米雅的臉,頃刻間就將其抓花。赫米雅嗚咽著把小貓扔開,一睜眼烏鴉便將其瞳眸啄食而起。

“啊啊啊啊啊啊——”

——

車聲。

腳步聲。

交談聲。

上一刻還是疼痛,這一刻便轉為了碰撞。

赫米雅被人撞了一下,差點摔跤。她睜開眼睛,看著周圍密集的人流,回想起剛才自己的境遇,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揉了揉眼睛。

都沒事。

腳下的土地也穿來實感。

那剛才是怎么回事?

她不解地抬頭望去,看見了高高聳立的埃菲爾鐵塔。她意識到自己現在在戰神廣場,同時,現在是白天與黑夜的交界——逢魔時。

殘陽所剩的余暉染紅了半邊天空,月亮高掛空中將殘留的陽光反射在云層中。它們相互聯系,相互獨立。

轉瞬之間,自己的鼻息聲突然傳入耳中。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人,車流,還有寵物。

如同蒸發一半。

只留下赫米雅一人呆呆地怔立在那里。

怎么回事......

身后傳來腳步聲,赫米雅害怕地扭頭看去,發現兩個女孩坐在長椅上,年幼的女孩正在照顧年長的女孩。

她們蓬頭垢面,衣衫襤褸。

年幼的女孩捧著一杯水,一邊把面包撕成小碎片塞入姐姐的嘴里一邊喂水。

好熟悉......

赫米雅想起來,那是在來到巴黎的第二天,她因為一路上的奔波太過疲勞而病倒了。身上所有的錢都為了來到巴黎而花光了。

那時候的米赫雅莉把自己安置在了一張長椅上,然后離開了。

那時候的赫米雅以為米赫雅莉會就這樣拋下自己離開。

但是一個小時后米赫雅莉回來了,帶著水和面包和一點退燒藥。赫米雅不知道她是怎么搞來這些的,但她吃下以后感覺確實好多了。

直到后來赫米雅都沒有去想,當時米赫雅莉是如何搞到這些的。

赫米雅疑惑地向兩人走去,但周圍的場景再次變換,赫米雅感到天旋地轉,手想要扶著什么卻摸了空。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周圍什么也沒有。

一息之間,她扶在一個男人的肩膀上,她回過神來才如觸電一般縮回了手。

裝修簡潔的店鋪,向里的走廊兩側有很多房間,男人和女人們在店內喝酒談天。空氣中彌漫著的莫名臭味讓赫米雅不自覺地掩住了鼻子。

穿著白裙子的米赫雅莉走進來,店內一下子就安靜了許多。男人和女人們都望著她,老鴇也瞪著大眼吃驚地看著她。

“十法郎。”她開聲道。

自己生病的這段時間里一直都是米赫雅莉在照顧自己,赫米雅想起來自己是帶著一把手槍來的——那是從家里帶來的,父親的遺物。

米赫雅莉把那把手槍收起來了,赫米雅從此再也沒見到它。而赫米雅也沒有在意,在她恢復了以后就立刻開始找工作。

赫米雅看著眼前不斷變換的一切,自己所知的不過是事情的一部分。

一陣強光亮起,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白色。等強光褪去后,一個充滿磁性的渾厚聲音也在耳邊響起。

身上的裙子重量適中,頭上似乎戴著輕飄飄的頭紗,手上帶著一對手套。

“主啊,我們來到你的面前,目睹祝福這對進入神圣婚姻殿堂的男女,照主旨意,二人合為一體,恭行婚禮終身偕老,地久天長;從此共喜走天路,互愛,互助,互教,互信;天父賜福盈門,使夫婦均沾洪恩,圣靈感化,敬愛救主,一生一世主前頌揚。”

神父莊嚴地念著禱詞,赫米雅想起來,這是在自己的婚禮上。

自己的身體——那時并未發育完全——還在十六歲的水平,但她的意識卻是二十三歲時。

“在婚約即將締成時,若有任何阻礙他們結合的事實,請馬上提出,或永遠保持緘默。”

現場一片沉默。

赫米雅向席間瞥了一眼,如她所想,第一排并沒有米赫雅莉的身影。

因為她沒出席自己的婚禮。因為她反對自己的婚禮。

神父冗長的致辭完畢,“赫米雅,夏爾,我已見證你們互相發誓愛對方,我感到萬分喜悅向在坐各位宣布你們為夫婦,現在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夏爾掀開赫米雅的面紗,緊張感頓時席卷了全身。赫米雅盯著眼前的夏爾,那時候的他看起來還只是一個干凈小生,五官精致立體,氣質成熟穩重。僅憑外表任憑誰都沒辦法知道他是一個年入過(相當于現如今一百一十二萬¥)萬的商人。

明明不是第一次,但赫米雅還是感到莫名的緊張。夏爾的動作也十分僵硬,赫米雅由著對方來,雙唇交疊。

一滴淚珠從夏爾眼角滑落,沒有完全閉眼的赫米雅注意到那顆轉瞬即逝的淚水。

當時的自己沉浸在喜悅之中沒能注意到。

原來夏爾流淚了。這是她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的事情,但在和她親吻的時候卻流淚了,這是為什么呢?

為什么,你哭了......

赫米雅剛想問出口,嗚咽聲卻從喉嚨里發出。

夏爾已經不在眼前了,抬起頭,眼前有的只是穿著白衣的護士。

“小姐,您怎么了?”

赫米雅發現自己眼眶濕潤,鼻子發酸。她低下頭搖了搖頭,偷偷用袖子拭去了淚水。

為什么我哭了......

屁股下是堅硬的觸感,她發現自己原來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幽幽的月光從走廊末的窗戶照入。

剛才我怎么了......

剛才看見的......

米赫雅莉!

她忽然站起來跑進病房。

床上空無一人,唯有柔軟床墊上凹陷的痕跡能說明曾經哪里躺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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