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令言垂首,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她身側的容成鈞,這個孩子明明還是小小年紀,眼睛里的深沉和骨子里透出來的穩重卻讓人暗暗心驚。
也許,這便是身在權勢中心的那些人的身不由己,即便是遠在北疆、不守君王之道的十六族,也一樣免不了。
畢竟,有權勢,就會有爭斗。
她不由想到了祁曄,想到了他身上那種種不得已而為之的隱忍與收斂,她懂,他在自斂鋒芒,不讓自己太惹眼,以免遭來禍端。
可如今為了她,他終究還是顯現在了祁珩和東宮那一群人的視線中。
“姑姑放心,祁曄做事有分寸。”蕭令言沖容成鈞彎眉一笑,又深有其意地看了蕭寒嬋一眼。
蕭寒嬋心領神會,拍拍容成鈞的肩,柔聲道:“鈞兒,時辰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容成鈞看出兩人有話要說,遲疑了片刻,點點頭,起身向兩人行了一禮,“母親和言姐姐也不要太晚,早些歇息?!?
蕭寒嬋彎眉笑著,目送著他出了大帳,這才轉向蕭令言看去,“你想跟我說什么?”
蕭令言瞥了一眼微微晃動的帳門,輕聲道:“我聽說,大族長故去之時,姑姑讓幾位之前給大族長伺候湯藥的大夫都留了手書,具體記錄了當時的情況和癥狀?!?
蕭寒嬋挑眉,“鈞兒告訴你的?”
蕭令言點點頭。
蕭寒嬋便輕嘆一聲,“我就知道,他一定會去找你的。這孩子看著話不多,安安靜靜的,也不喜歡出風頭,其實他一直都很有自己的主見,只不過因為他心地善良,沒有人看得到他的脾氣和鋒芒?!?
說到這里,她停了一下,收斂笑意,神色肅然地看著蕭令言,“他跟你說了什么?”
蕭令言道:“原本我還在想這件事要不要告訴你,不過現在容成越兄弟那邊已經按捺不住,自行跳出來說明了大族長之死是因為中毒,所以我覺得這件事姑姑你也許知道一些情況。鈞兒說,他親眼看到有人給大族長下毒?!?
聞言,蕭寒嬋縱是心里早有準備,也不由得愣了愣,“他看到了?”
蕭令言點點頭,“只是,他一直都不愿說究竟是什么情況,只是一口咬定,大族長確實是被人下毒害死的,他找我,是希望我能替他證明此事,若是能查明所中何毒,那是最好?!?
蕭寒嬋垂首沉默半晌,過了好大一會兒才又抬起頭來,神色已然冷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此事八成與越兒和礪兒兄弟倆有關。”
蕭令言沒有說話,聽蕭寒嬋解釋下去。
“鈞兒因為自己的出身,從小到大一直都不受重視,雖然這種情況在我來了之后略有好轉,可是越兒兄弟倆一直覺得他們并非一母同胞的兄弟,對他多有排擠,可即便如此,鈞兒對兩位兄長卻一直都很敬重,小時候受了欺負,也不愿指認他們。
鈞兒顧念親情,如今夫君故去,這世上除了我,他就只剩下越兒那兩兄弟是親人,若他真的看到有人下毒卻一直都沒有說出來,要么他還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下毒之人究竟是誰,要么,他就是想要保護那個人……”
說到這里,她停了一下,抬眼看著蕭令言,神情有些復雜,“一直以來,我都對夫君的死心存疑惑,奈何沒有什么證據,也無從下手,加之夫君臨終前有交代,讓我替他照顧好他們兄弟,對于有些傳聞,我便當做不知。我一直在想,就算他們兄弟倆再怎么喪心病狂,再怎么想要除掉我和鈞兒,總不至于會對自己的父親下手,可惜……”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雙手漸漸握緊,咯咯作響。
蕭令言看出她的怒意,更多的是失望和無奈,不由輕嘆一聲,沒有多說什么,只是伸手緊緊握住她的手。
祁曄與沈流霆議完事回來,戌時已經過了一半,祁曄來的時候,蕭令言正獨自一人站在距離帳篷不遠處的一棵枯樹下,看著干枯的枝干發呆,一旁的火堆火苗正隨風擺動著,映著她的身影也在雪地上左右搖擺。
“怎么不進去?”祁曄走過來,解下自己的披風給她披上,而后繞到她面前不緊不慢地替她系好披風的帶子。
蕭令言抿唇搖搖頭,沒有說話。
看出來她有心事,祁曄便也不再催促著她回去,伸手將她攬進懷里,從背后抱著她,將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都跟夫人說了?”
蕭令言點點頭,“其實事情剛一發生,姑姑就已經猜到是我們做的?!?
祁曄淺笑,“夫人是聰明人,她一個外族人,能在這北疆十六族占有一席之地,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做到的。”
蕭令言又道:“姑姑說,大族長中的毒,很有可能是容成越和容成礪兄弟二人所為。”
祁曄略一沉吟,并沒有驚訝,“我想過這一點,只是沒有什么證據?!?
蕭令言輕嘆,“如今他們想要將毒害大族長的罪名扣到姑姑頭上,我們是不得不查清當時大族長究竟是怎么死的了,只有弄清楚當時的狀況,才有可能順著線索找到真兇,查出真相,還姑姑一個清白?!?
她說著回身瞥了祁曄一眼,撇嘴一笑,“其實我對他們這北疆十六族的內政并無興趣,只是姑姑在這兒,身陷混沌,無論我愿不愿意,這趟渾水我是趟定了,倒是你……”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逼顣显谒蟀刖湓捳f出來之前打斷了她,攬著她的手也微微收緊,“如今你我同為祁朝來的使臣,又有婚約在身,沒有人會蠢到把我們兩個掰開來看待?!?
蕭令言愣了愣,旋即垂首輕笑出聲,有些無奈,又有些心安,“對了,你們這幾次議事,你可見到了伽婁的那位使臣?”
身后祁曄的表情在她看不到的情況下微微凝滯,輕聲問道:“怎么想起來問這個?”
“之前我們途徑伽婁,不是曾經與他們的金羽衛有過照面嗎?我聽說這位楚陌將軍很是了得,從楚帝繼位之后就一直跟在楚帝身邊,是楚帝的左膀右臂。你怎么看他?”
祁曄沉默半晌,抿唇一笑,“楚陌這個人善于心計,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見外人的時候還喜歡遮著半張臉,很難看出他的心思,這也正說明此人心思城府極深,若是交手,應該不是個好對付的人。”
蕭令言隨意點著頭,想了想,又道:“你之前認識他嗎?”
祁曄搖頭,“不認識,聽說他是楚帝繼位之后,突然出現在楚帝身邊的?!?
“看來這個人真夠神秘的。”蕭令言說罷,又輕嘆一聲,似是無意為之。
祁曄心知她因為蕭寒嬋的事,心里一直有些煩躁,便將下巴墊在她的肩上,柔聲道:“放心,他們不敢輕舉妄動,夫人不會有危險的?!?
蕭令言道:“姑姑性情執拗,我擔心這次的事到最后,不是容成越兄弟愿不愿意罷手的問題,而是姑姑那邊愿不愿意收手。今天姑姑知道大族長中毒身亡的事極有可能與容成越兄弟有關,態度突然間就變了,她可能……已經對那兩兄弟動了殺心。”
祁曄問道:“你不想讓她這么做?”
“她殺不殺那兩兄弟于我而言沒什么區別,只是就眼下的情況來看,她若現在真的殺了容成越兄弟,十六族必定不會放過她,免不了一場大亂。那容成越畢竟是容成沛明與先大族長夫人所出的長子,而她一個中原女子,即便再有威望,在這種族類恩怨面前,只怕也無力抵抗?!?
“放心?!逼顣吓呐乃氖直?,“夫人是個有分寸的人,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她心里很清楚,相信她,她一定能穩得住。”
聽他這么一說,蕭令言心里又稍稍舒坦了些,輕輕點頭,兩人沒有再說話,就這么靜靜地站著。
突然,兩人臉色齊齊一沉,以余光朝身后瞥了瞥,而后相視一眼,不等兩人回身,便聽身后傳來一道醇朗的男子嗓音:“曄王殿下與郡主倒真是感情深厚?!?
兩人回身,循聲望去,只見兩名男子站在身后兩丈開外,一人身著錦服,面帶半張面具,定定看著這邊的兩人,另一人著一襲黑衣,手握一柄長劍,垂首靜默在面具男子身側。
楚陌。
蕭令言一眼便認出了他的面具,可是再仔細一看,又總覺得哪里有些不對勁兒。
“楚將軍?!逼顣衔兆∈捔钛缘氖郑皟刹?,“你怎么會在這里?”
楚陌朝蕭寒嬋的大帳瞥了一眼,“方才有些事與夫人商討一下,這會兒覺得毫無睡意,就隨意四處走了走,沒想到竟然遇上了曄王殿下和郡主。”
他說著朝蕭令言定定看了兩眼,行了一禮,“這位便是郡主吧,畢竟除了長懿郡主,這世上沒有其他女子能與曄王殿下這般親密?!?
蕭令言聽出他話中有話,瞇了瞇眼睛,“楚將軍這話可是再諷我不守禮數?”
對面的楚陌一愣,當即皺了皺眉,沒料到蕭令言竟然這么直接問出來,不由垂首掩面輕咳兩聲,繼而輕笑道:“郡主說笑了,您與曄王殿下兩情相悅,又有婚約在身,禮數之談全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