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千面千色黑黃皮
- 云間草
- 白若遺
- 4626字
- 2022-08-31 23:57:09
自從升入初中,南依與何朵因為不在同一個班級,兩人所處的教室和宿舍又都離得遠,因此除非主動找對方,否則很少能遇到,不過這些并不妨礙她們之間堅定的友誼。遇到特別需要分享的事情或秘密時,南依還是會主動找到何朵,滔滔不絕說個沒完。
“賈艷艷老師,你還記得吧?”南依煞有介事地說道。
“當然記得嘍!咋了?”何朵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發,繼續勾著南依的胳膊,二人一邊繞著教學樓轉圈,一邊長一句短一句地閑聊著。
“走了!被學校開除了!”南依杏眼圓睜,有些激動地說道。
“???為啥呀?”何朵乍一問完,立刻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多此一舉。
果然,南依有些訝異地看著她,說道:“你會猜不出來為什么?不就是總愛打人么!”
何朵連連點頭,唏噓道:“是的,我剛問完你,馬上也想到了。唉,咱們上小學的時候是真傻,啥都不知道,任由她每天隨心所欲地‘欺負’我們?!?
“可不是,說實話,我挺恨她的,那時候帶給我的陰影太大了!”南依不禁陷入回憶之中。
南依自小就生的可愛俏麗,人又活潑好動,步入初中后,身邊少不了圍著一些活絡的青春少年。相對于何朵來說,她的感情經歷可謂豐富多彩。同時也因朋友多消息廣,信息非常靈通。
春天的大山欣欣向榮,小麥脫去了雪衣,野草爭分奪秒地蔓延,燕子銜著春泥忙碌地搭建小窩,生命的律動再次開啟。許嬌蘭從柜子里翻出一張不知什么時候放進去的麻紙,上面密密麻麻布滿了雀斑一樣的黑點。細細一看,有一些黑點已經有了蠕動的跡象。
“這是蠶,養大了吐絲就可以賣錢?!痹S嬌蘭對何朵說道。為了能賺到更多的錢,她幾乎什么活都會嘗試。
“噢,就是吃桑葉的那個小白蟲,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你養過!”
何朵想起來小時候住在老院時,院墻邊就有兩棵碩大的桑樹,遮天蔽日,碩果累累,那也是整個老泉村僅有的家養大桑樹。母親會用長鉤把桑樹的枝條拉低到手邊,再輕輕捋下桑葉給蠶寶寶食用。何朵記得那些待在大簸箕里的密密麻麻的白色蠶寶寶,全都圓滾滾胖乎乎,唰唰唰成天吃個沒完。她偶爾會拿起來一兩只仔細觀察,蠶寶寶會立刻搖擺著小身材掙扎,那涼颼颼的體感瞬間浸透手指,很是特別。再往后便是蠶兒們吐出來的紅黃白不同顏色的繭,之后就沒了印象。
“拿去賣了呀!蠶繭蒸熟了拿到城里,會有人收,只剩下七八顆活繭留著孵卵?!痹S嬌蘭回應著女兒的詢問。
“???蒸熟了蠶會死嗎?”何朵不禁感覺有些殘忍。
許嬌蘭早已對女兒的玻璃心免疫,并不接她的話茬,否則她肯定會打破砂鍋問到底,糾結個沒完。
“那賣的貴不?”果然,看母親不愿搭理,何朵便換了個話題繼續問道。
“賣不了多少錢,量太少了。那時候就是覺得新鮮,想試試才養的?!痹S嬌蘭說道。
“可是現在的數量好像和那時候差不多呀!也是一簸箕這么多,那不一樣賣不了多少錢?”
“媽也沒時間養更多了呀!這些就先湊活著再試試看。就是野地里的桑葉不如以前院里的好,怕是后面的結出來的繭子也會差一點?!?
是啊!兒時那兩棵巨大的桑樹,幾乎撐起了何朵一半的童年。高聳的樹冠在無垠的天空里自由伸展,繁茂的枝椏把腳底下的草棚遮擋的終日不見陽光。每年到了四五月里,滿樹密密麻麻的桑葚就是孩子們垂涎三尺的所在。
那個時候三叔還很年輕,會吆喝來村里的其他小伙子互相搭把手,哧溜溜就爬到幾米高的樹上。或用棍子敲打,或上下合力使勁搖晃樹干,紫紅色的桑葚果像雨點般淅淅索索掉落一地。早已等在一邊的孩子們興奮地蹲在地上邊撿邊吃,等盆里裝滿的時候,肚子也差不多吃飽了。
大人們會在一邊懶懶地呵斥兩聲:“一會兒再去撿,要不然果子砸到身上把衣服染黑了!”
孩子們哪里聽得進去,如果自己動作慢,果子就要被別人吃掉了。
不過大人也就是象征性地喊兩嗓子,眼見著娃們不聽命令,也就由著他們去,自己遠遠坐到一邊繼續著織毛衣或納鞋墊的大業。
何朵會把撿到的桑葚果遞給母親,讓她和自己一起分享。許嬌蘭開心地嘗幾個,不管是酸是甜,都會夸張地給個回應,“好甜!”“嗯,這個酸,嘖嘖嘖,忒酸!”
“哈哈哈,麥麥的嘴巴都成黑的了!”
“你嘴巴更黑!你手和衣服都是黑的!”
孩子們一邊手忙腳亂地吃著桑葚果,一邊相互笑話對方被染成烏紫的樣子。
那樣的時光太過美好,好到何朵時常感覺從桑葉間透過來的日光都是五彩繽紛的。后來爺爺砍掉了這兩棵大樹,讓木工打造成兩口棺材,留給他和老伴兒百年之后使用。原本被桑樹遮擋住的草房終于見了天日,從此后卻也成了存放桑木棺材的專屬地。
如今家里早沒了桑樹,許嬌蘭就帶著女兒去村子對面的地里摘桑葉。野生的桑樹數量稀少,稀稀拉拉長在田壟上,個頭矮小,枝椏嬌嫩。雖然跟以前家里的大桑樹沒有可比性,但是方便采摘,產出的桑葉倒也夠蠶寶寶食用。
許嬌蘭挎著籃子,動作嫻熟地捋下桑葉,約莫十來分鐘的功夫,就摘夠了半籃,便先行回家,留下何朵一人悠然自得地蹲在地里挖薺菜。
薺菜在紅西鄉還有另一個名字,叫做念念菜。說是菜,其實就是長在麥地里的野草。念念菜生命力旺盛,如果不及時鏟除,就會和麥苗爭搶養分,鏟掉了還能帶回家做菜吃,一舉兩得。初夏的念念菜已經有些發柴,但是用開水燙洗過后剁成菜渣,攪拌在發面里做出來的饅頭則香氣四溢。何朵最愛吃母親做的念念菜饅頭,一口下去,滿嘴都是大自然的清香,根本不用配炒菜或咸菜,直接就著茶水就可以滑溜溜吞進肚子,好不滿足。
白蒿和念念菜同是野菜,味道卻完全不同。白蒿更喜生長在地壟邊等植被較少的地方,生長環境低調,但是味道比念念菜卻更濃厚。白蒿是整個寧水市市民都愛吃的當地時令野菜,最適合就著面團做成撥爛子,方言叫做“咕嘞”。需要先把干饅頭弄成小碎塊,和面粉、碎白蒿一起用水打濕,攪拌成一個個小碎塊,用籠屜蒸熟后,燒熱油再炒一遍。一口吃下去,那種感覺簡直是天上人間。
此外還有香椿芽、榴木芽、槐花……總而言之,在春天這個萬物生的季節里,地上長的、樹上開的,只要能端上飯桌的野菜野花,每一道都是勾魂的山珍,給禁欲了一個冬天的腸胃帶來回味無窮的福利。
這天何朵正全神貫注蹲在地里鏟念念菜,遠處漸漸傳來一些若有若無的嬉鬧聲。何朵以為又是村里哪幾個孩子在廝混,并未在意。沒成想,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出現在頭頂。
“哇偶,這是哪家的姑娘,正在聚精會神地做什么大事呀?”
何朵一驚,抬頭一看,果然,這個熟悉的聲音只有李天賜本賜才有。跟他一起的還有青蛙和驢,帶路的則是同村男孩明子。
“天賜,你咋來啦?”
“老夫昨日夜觀星象,發現你們村今日會天降祥瑞,我就趕緊如期降落了呀!”李天賜嬉皮笑臉地說道。
何朵哈哈大笑,打趣道:“可以可以,我替全村人民感謝你!”
李天賜干笑兩聲,注意力早就轉移在了何朵的小鏟子上,順手就拿了過來,“呀,這不是五六歲姑娘才用的玩具嘛,你這么大了還用???”
“別鬧,我干活呢!”何朵搶過鏟子,笑道:“玩具又怎么啦,只要能干活就是好工具,難不成我還要扛著鋤頭鋤呀!”
李天賜煞有介事地搖搖頭,說道:“哪里用得到鋤頭?連你這鏟子都是大材小用,用手拔不就是嘍!”說罷就蹲下身呼哧呼哧地拔了起來。
“小心點喲,別把我家麥子也給拔出來了!”何朵笑道。
“兄弟們,為朋友兩肋插刀,開干唄!一人兩袋泡面一根香腸!”李天賜沖明子等人說道。
明子和青蛙、驢原本都站在地壟邊望著村莊“指點江山”,聽到李天賜一聲吆喝,掐指一算此帳不虧,就笑嘻嘻的跑過來幫忙。
其實這個時段地里的野草已經不多,何朵是為了吃到菜饅頭,才特意下地“找漏子”。因此李天賜等人沒忙多久,一地的野草已經被清理的干干凈凈。何朵感激不已,真不錯,父母可以不用再專程來這塊地除草了。
“活干完啦!我們去其他地方巡視了??!”李天賜和明子一刻不停,已經順著山坡往溝底走去了。
“等會兒記得回來?。∥艺埬銈兂圆损z頭!”何朵大聲喊道。
看著他們遠去的身影,何朵有些替那條不復美麗的母親河擔憂。溝底那條曾經哺育了周邊十幾個村落的河水、記憶里清澈歡快的溪流,早已因方圓十幾公里的全面挖煤斷流。河溝里僅剩的那點水印,也已經變成坨在地表的污水灘。從山坡上望下去,溝底的黑漬猶如深夜里干枯的樹枝,又像是垂死老人掙扎著伸出去的干枯雙手,微弱地茍延殘喘。
這邊許嬌蘭剛做好饅頭,何朵就飛跑到半山坡尋找李天賜等人的身影。然而放眼四望,周邊早已沒了眾人的影子。她找到明子家里,也未能尋到幾人的蹤跡,想必這個“心懷天下”的李天賜早已跟著明子去了其他村莊。
周日去學校時,何朵特意多帶了幾個饅頭,打算送給李天賜。一方面是感謝他周末的幫忙,另一方面自然是知道李天賜喜歡吃饅頭。沒成想剛出宿舍樓就碰到了迎面回來的南依,一聽何朵的去向,南依立刻拉住了她,原本就不悅的臉色更是布上了一層陰云。
“別去了,我正好有事找你呢!”
南依說罷,就把何朵拉到了操場附近的柳樹邊。還沒等何朵坐定,就氣呼呼地說道:
“我真是受不了了!氣死了!本來還想著要不要瞞你,可是看你這么傻乎乎的啥也不知道,我實在不忍心。你聽我說,你跟李天賜離得遠一點,跟那個賤女人離得更遠一點!”
“嗯?賤女人是誰?我跟李天賜又咋了”何朵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南依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語速,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問你,你是不是和花蕾蕾特好?”
“是呀!我跟你說過??!”何朵依然莫名其妙。
“從現在起,跟她game over,遠離她,不要理她!還有李天賜,跟他保持距離,不然你會被花蕾蕾罵死!”南依斬釘截鐵地吩咐道。
“啥?”何朵聽到這里,雖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心情顯然已經不太好,“你好好說,蕾蕾怎么了?我跟李天賜又咋了?”
“唉!”南依一看何朵的反應,就知道她這位心思單純的好朋友還被蒙在鼓里。思來想去,決定還是仔仔細細跟何朵闡述清楚。
“花蕾蕾,你當她是你的好朋友,平日里對她百依百順,形影不離的??赡阒浪趺纯茨愕膯幔磕阒浪车乩锒及涯懔R成什么樣了嗎?”
“罵我?你開玩笑吧!她干嘛罵我?你別聽風就是雨,瞎說噢!”何朵根本不信,心想肯定又是南依不知道從哪里聽來的無聊人的編排。
“哎喲,你真是個憨憨!我問你,她是不是就坐你后面?是不是平時有事沒事就戳你一下,讓你回頭跟她聊兩句?你是不是以為這樣就表示你倆無話不談,情比金堅?你知不知道,其實每次你跟她聊完,只要頭一扭回去,她就立刻在背后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指著罵你,做各種手勢侮辱你?!”南依連珠炮地轟了下去。
“呵呵?南依,你認真的吧?這怎么可能?你在說電視呢?這么戲?。 焙味鋲焊恍牛踔粮杏X有些荒唐。
南依一看何朵的反應,果真在意料之中,于是換了個角度說道:“趙藍鶯你認識吧?你們班的?!?
“認識啊!我們班的,跟我關系還可以!人很乖巧安靜,學習很刻苦,我蠻喜歡她!咋了?跟她又有啥關系?”何朵隱隱感覺有些不妙,都扯到趙藍鶯身上了,這事可能真沒她想的那么簡單。
“就是她告訴我的呀!她跟我一個宿舍,就睡一塊!”
“???”何朵心里一驚,背上冒出一絲寒氣。
南依看到何朵的動搖,總算放松下來,說道:“她這人老實吧?不像是會嚼舌根子的人吧?她就坐你后排,緊挨著花蕾蕾,花蕾蕾所有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你不知道,她當時跟我說的時候,就特別糾結,特別怕你知道以后會傷心。但又怕你一直蒙在鼓里,所以糾結了好久還是告訴我了。你說說,連趙藍鶯這么與世無爭的人都看不下去,花蕾蕾做的是有多過分?”
“你以為你和花蕾蕾關系好,跟她手足情深,其實在人家眼里就是個屁!她這邊跟你假意打個咋呼,你一轉頭就立刻罵你是賤人,媽癟,搶別人的男人,和男同學蠅營狗茍不顧廉恥,還一直說你是個騷浪貨!每天不是用筆對著你的背和頭惡狠狠地空戳,就是用手做出扇你、捶你的動作。你自己渾然不知,全班人卻都在背后天天看你笑話!”南依也不再管何朵受的了受不了,一股腦兒把話都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