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胡穗子都是一個很在意別人看法的人。為了這些看法,她會努力讓自己達到別人要求的標準,也時常會把別人的一句無心的話,在腦子里不斷播放、暫停、快退、再播放,單曲循環,陷入自我檢討的狀態中。
當她的生活很久沒有注入新鮮素材之后,她一個人獨處的時,那次爭吵時李瑞英說的話時常會進入她腦海中的放錄機里。她漸漸覺得,雖然李瑞英有些話說得確實難聽,但總是有些道理。想想自己這幾個月的行為,對外人都尚且言笑晏晏,別人說什么都她笑呵呵的,就算生氣也不表現出來,可對自己的婆婆,她卻一直這么冷著臉,實在不像話。
當初之所以李瑞英一句“沒家教”就點著了她的炮仗,完全是因為她受不得讓人指責她的父母,更何況是因為她自己的原因讓父母受到這樣的折辱,她的心里過意不去。她一直是個重感情的人,特別是對父母。胡運德夫婦把她當作天上的星星一樣寵著愛著,她自然也在用更多的愛來回報他們。也正因為這樣,別人說她什么都可以,但唯獨不能說她的父母。
可現在,她的一言一行,卻在一遍遍地諷刺著她。穗子陷進了自己的道德圈套里,她被自己綁架了。這幾個月以來,她的心里一直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小人兒說,“你是兒媳,是晚輩,不能整天對婆婆繃著個臉,怎么能讓婆婆來給自己道歉呢?這樣會顯得自己沒有教養,傷害的不僅僅是你自己,還有你的父母啊。”
另一個小人兒說,“多愛自己一點點,這有什么不對嗎?總把犧牲自己、壓抑自己作為代價去努力迎合、討好別人,真的就能換來別人的理解和尊重嗎?”
“對外人都能保持尊重,對他們和顏悅色,更何況是自己的婆婆呢?那可是你丈夫的母親,是你的第二個媽,是親得不能再親的人啊!他們連外人都不如嗎?為什么傷害的總是身邊最親近的人呢?”第一個小人兒接著說。
“你又不是人民幣,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喜歡你!不喜歡你的人,你怎么做都沒辦法改變他們的看法。既然這樣,為什么不努力讓自己過得開心一點、舒服一點呢?生活本來就已經很不容易了,為什么還要這么為難自己呢?”另一個小人兒反駁道。
……
胡穗子每天就是在這樣的大腦混亂中開始,又在精疲力盡中結束的。
葉知秋對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好。每每看到葉知秋關上房門踱著步子走過來,穗子總是拄著下巴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心里充滿感恩,“自己究竟是有多幸運,才能遇到這樣一個自己深愛、剛好又深愛自己的男人呢?”
葉知秋覺得穗子最近總是發呆,看自己的眼神近乎癡迷,恨不得口水都要流下來。他習慣性地揉了揉穗子頭頂的亂發,寵溺地笑她,“想什么呢?是看你老公我秀色可餐嗎?”
穗子抬起浮腫的腿就是一腳,假裝嗔怒道,“呸!不要臉。”說完,又一臉傲嬌的偏過了頭,繼續發呆。
葉知秋把頭湊到穗子的眼前,盯著她的眼睛,“老婆大人,為夫發現你最近有點奇怪。”
“哪兒奇怪了?”穗子害羞地垂下來眼皮,望著肚子上鼓起的小山包。
“說不上來,總覺得怪怪的。你最近笑得多了,挺好。”要是能對咱媽這么笑笑就好了。當然,這句話他暫時還不敢說的,他怕一不小心點了穗子的火。
胡穗子一聽,猛地抬起垂著的眼皮,帶著說不清的眼神直直撞進了葉知秋的眼睛里。她沉默著用眼珠在葉知秋的臉上來回逡巡了幾圈,揚了揚嘴角擠出一個靦腆的笑容來,“沒事兒。”說話間,她把頭轉向了窗外。
從那天以后,穗子覺得自己臉上的肌肉開始僵硬,和葉知秋嬉笑的時候,總忍不住覺得尷尬,自己這副假裝沒事兒人一樣的笑臉,在丈夫的眼里,一定像極了一個小丑吧。
自己怎么就變成了這副模樣呢?曾經的她,就像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看書寫作,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做那個最溫柔的女孩子。可現在呢?婚后的生活,竟然讓她囿于那些雞零狗碎,變得面目全非。如果把自己當作一首曲子的話,那婚前的自己是陽春白雪,現在她已經是徹徹底底的下里巴人了。
都說婚姻是座墳墓,穗子并不這么覺得,一直以來,她都把自己看成是這個世界最幸福、也是最幸運的人。何其有幸,能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遇到最愛的那個人,而這份愛,剛好有回音。可當她把婚姻的范疇從兩個人擴展到兩個家庭,特別是擴大到婆婆李瑞英的范圍里時,她就又覺得這是一場荼毒自己的災難了。
穗子不想讓葉知秋難堪,看到葉知秋夾在自己和婆婆兩個女人中間,猶猶豫豫、手足無措的模樣,她都心疼不已。他是那么優秀、那么體貼的一個男人啊,對這個小家庭,他付出了所有,拼盡全力地想要大家好起來,可自己卻好像拖了他的后腿,甚至還成為了他幸福之路上最大的畔腳石,這叫她如何對得起他對她的愛呢?
胡穗子這顆小小的腦瓜里,能想到解決當前困境的唯一辦法,就是主動和婆婆搞好關系。除了為了葉知秋,她也有一點小私心的。
已經快到預產期了,她沒勇氣辭掉體制內工作這個香餑餑、鐵飯碗,胡運德夫婦又都還沒到退休的年紀,生了孩子以后,坐月子、照顧孩子這么多事,如果沒有婆婆來幫襯,自己一個人,肯定是吃不消的。只有現在及早修復婆媳關系里的裂痕,才能解救葉知秋,也才能解救她自己。
想通了這一點以后,穗子心里的小人兒再也不吵架了。還有什么可吵的呢?婆媳關系這事,思來想去,總是要解決的。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兩個人,非要過得像仇人一樣,有什么必要呢?自己這幾個月來過日子,難道要一輩子這樣下去嗎?答案是否定的。
既然改變不了別人,那么就努力改變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