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山,是一片頗為壯觀的湖景。一座高高的亭閣,上有一行描金大字的牌匾,書著“上下天光”四字。主樓閣叫涵月樓。
“涵月樓”是臨近湖水的組閣建筑,蓋在一座石平臺之上,樓閣前半段伸向水中,東西各有一組水亭和水榭,中間又用九曲橋連接在一塊兒。“涵月樓”西,湖水邊又有一組園林建筑,建有敞亭,方亭和曲廊,在樓前的平臺之上,仿若在山水畫中游。
“上下天光”是仿照古建筑岳陽樓之景而建。“上下天光”三面環山,南鄰湖水,湖中映著日光,反照在樓體之上,波光粼粼,遠眺之下,自有銜遠山,氣吞長江之勢。
在“上下天光”略站站,往西行數百米,過一九曲連環的廊橋,我從廊橋上下來,過了一片竹林方才到了宜芙館前。
宜芙館門前自有宮娥內侍值守,見我來,行禮問安。
我笑著讓他們起了身,才笑問“菀姐姐可在家。”
小允子道“娘娘正在殿里呢,還請良貴嬪娘娘稍等,讓奴才進內通傳。”
我點點頭,他快步往宜芙館內行去。
半盞茶功夫,小允子才和流朱出來“奴婢流朱參見良貴嬪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免禮,快起來吧。”
“謝良貴嬪娘娘,我家娘娘身子不好,沒辦法親自出來,就派了奴婢來請貴嬪娘娘進殿。”
我笑笑“無礙。”
跟在她往宜芙館內走。
宜芙館是用建筑圍墻圍成近十個樸素的庭院,不似之前的庭院那般浩大壯觀,更多了些山村雅士居住之地的恬靜。院子里碧桐矗立,綠茵如蓋,雖正值盛夏時節,卻自有一股清涼之意。進了宜芙館內,內館卻甚為寬闊,前接平橋,環以帶水,前殿三楹,中后殿也有五楹之數,西南處有一高峰,建一亭曰“暮云亭”。
宜芙館四面環山,樹木蔥翠,幽極,靜極,高樹引鳥來,幽靜之處,鳥叫聲悅耳動聽,不似凡塵之音。這樹,這景,若有明月當空,或是微雨飄落,疏雨滴梧桐,一夜到清晨,不可謂不雅致。梧桐廣葉青陰,繁花開時,猶如成片素云墮于人間,常言道“家有梧桐樹,何愁鳳不至。”的俗語。風景美,寓意好,果然玄凌對甄嬛用情至深,雖有菀菀類卿之嫌,那不如說他對純元皇后情有獨鐘。或許吧,不過也是因為純元皇后死的早,記憶像一把笊籬把那些不完美的沙礫全部篩了出來,剩下的便全是美好的回憶。
我跟著流朱走進前殿,殿閣臺很高,可看梧桐青葉蔥綠,館外山下粉色合歡花。
進入殿內,此刻甄嬛正臥在榻上看書,她身著素淺色中衣,散著頭發,未施粉黛卻秀麗天成。
“姐姐在看什么書,這么入神兒。”
她笑笑“不過是些不入流的閑書,你怎么有空來。快坐。”她讓了讓榻前的凳子。
我笑著坐下,自有宮娥上茶,我吃了一口,開口問道“姐姐近來可還好?”
她點頭“也就那樣吧,我只是懶得出去,不愛和那些人說話兒,不過是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罷了。”
她抬頭看了看我,又道“聽說近來常樂帝姬和四皇子生了風寒,現下可是都好了?”
“勞姐姐記掛,都已經好了,小孩子腸胃弱,總是難免,多注意一些也就好了。倒是姐姐,還是不見皇上?”
她聽我說的直接,頗為意外,揮一揮手讓一旁的宮娥退下“哼,我怎么敢,我不過是區區一個后宮嬪妃,怎么敢惹怒九五至尊的陛下。”
她臉上透露出不悅的神情。
我只做內疚道“是我唐突了,姐姐可是生我氣了。”
“生氣?我只是悔恨自己沒辦法保護好我的孩子,如今我的孩子·····不過區區百日,便讓我去他面前婉轉承歡,我卻是做不到。”她一臉陰郁痛苦的樣子。
我抬頭道“那日,沒能救下姐姐的孩子,我心里也不好過。”
她只苦笑“我們不過是凡胎俗子,即是他人有心為之,可謂是防不勝防。”
我點頭,拿著帕子撫了撫臉頰才又道“姐姐可知之前棠梨宮里有一位頗為受寵的芳嬪,她也是很得帝心,后來身懷有孕,被人害的落了胎,心里一直怨恨。前幾個月聽說在冷宮歿了,一卷破席子卷了丟在亂墳崗,不僅沒有為了自己孩子報仇雪恨,還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我看向她,她只呆呆的不做回應。
“姐姐可知,這一月來,慕容妃日日都送請罪的書信去皇上哪里,反思悔過。反倒是姐姐把皇上推到三步外,俗話說見面三分情,也須得見了面,這般長久的疏遠,便是再好的感情也是經不住的。”
甄嬛苦笑“你和眉姐姐倒是心意相通,紛紛為皇上做說客來了。”
“為皇上?這倒不至于,為我,那更不至于,姐姐素來得皇上的寵愛,大家都希望你躲在宮里一輩子不出來呢。”
她沒想到我如此直接,不禁笑出聲來。
我又道“我和惠貴嬪不過是心疼姐姐罷了,身在后宮若沒有帝王榮寵在身,日子不好過。昔日韓信可受胯下之辱,才成為將軍,越王勾踐臥薪嘗膽,才成就一番宏圖大業,姐姐要想為自己的孩子報仇,也須得忍耐。”
眼淚從她的眼角流出,她的手緊緊抓住自己胸口前的衣服,恨恨道“我恨,我怎么能不恨,我恨不能剝她的皮,抽她的骨,喝她的血,吃她的肉,憑什么要讓我忍,明明是她做了惡。那也是陛下的孩子啊,他怎么能眼睜睜的當什么也沒有發生過呢。”
我苦笑“最是無情帝王家,在江山社稷面前,一兩個孩子,我們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她呆了,任由淚水從臉頰滑落,滴到了她單薄的衣衫上。
我用帕子撫了撫臉頰道“前幾日,西北傳來捷報,慕容鎮國將軍收復外夷,護衛了與外邦交易通路,建立了都護府,這可是大喜呢。”
甄嬛眼中似要噴出火“我的孩子不能就這么白白去了。只可恨她又要重新復寵。”
我勸道“慕容妃跋扈,她的父兄也未必是謹慎的人,如今看她家烈火烹油,鮮花著錦,轟轟烈烈,富貴至極。姐姐可知道,月滿則虧,水滿則溢,物極必反的道理。聽說皇上詔他回京,他竟然讓大臣跪迎。哼,咱們這位皇上,可是連扶他上位的攝政王都要殺的人,功高震主,隔閡早生,現下不過是相互試探罷了。”
她笑笑“我知道,臥榻之側,怎能容忍他人酣睡。想要利落除掉慕容世蘭,須得先把她的依仗連根拔起,屠殺殆盡,方才罷休。”
我看她眼里迸出的仇恨的火花,心里不由一震,繼而平復。見目的已達到,又吃了一盞茶,才施施然起身告退。
出了宜芙館,過了橋,只在上下天光的亭子里站了站,遠眺湖光山色,落日余暉,仙鶴遠飛。
一旁執扇的青蕪嘟嘴道“主兒何必勸菀貴嬪,本來皇上一個月也來不了后宮幾次,以后豈不是全在菀貴嬪哪里了。”
“放肆,一個小姑娘家家的,開口閉口全是內帷之事,也不怕讓人家聽見笑話。看明個兒我便給你找個夫婿,讓你出嫁。”
青蕪一時漲紅了臉。
為什么把甄嬛勸出來,有什么事兒,是比整日里看見一張奪了自己丈夫寵愛的臉,在自己面前晃悠還要難受的呢。
再說,后宮里缺了一個集三千寵愛于一身的寵妃,那些人的眼睛便要盯著子嗣之上,我需要這樣明晃晃的靶子,讓我的孩子暫避風頭。
說笑間,殿里寶娟來尋我,我只當常樂和予湛有事,只急著問她“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兒?”
她笑笑道“娘娘快回宮吧,今個兒晚上,皇上要來咱們宮里用膳,娘娘快準備吧。”
我問“可問了小廈子了嗎?今日如何?”
寶娟回道“不大好,只說皇上看了西北劄子生氣,言語之間提及慕容鎮國將軍和慕容妃。”
我點頭應了,邊賞景邊往繁英閣走。
晚間上燈初刻,一群人才簇擁著玄凌而來,他先是逗了逗常樂和予湛,說了一會子話兒,才讓乳母抱下去。
上了膳食,玄凌面有愁容坐在飯桌前,我只撿著些清淡的小菜就著粥吃了。偶爾夾一兩筷子菜給玄凌。
“你不問問朕為何發愁?”玄凌看著我道。
我笑笑“后宮不得干政,既然知道問了皇上,皇上也不會說,嬪妾又何苦多嘴一問。若不是政事,而是后宮之事,前有皇后娘娘,又有敬妃娘娘,還有聰慧的惠貴嬪姐姐,嬪妾能耐爾爾,未必能解憂。況且,若是皇上想說自然不用嬪妾去問。”
他看看我,冷哼一聲道“你倒是會躲清閑。”
我笑笑自顧自夾菜吃粥。他看我吃的香甜,自己也吃了一盞荷葉碧梗粥,用了一碗野鴨子湯,撿了些清淡的小菜吃了。
吃了七成飽,他才又開口道“聽說你與菀貴嬪交好。”
我笑笑“君子之交,算不得深厚,倒也能說上幾句話兒。”
他點頭“聽說她的身子還沒好。”
我道“若是皇上不放心,明個兒,嬪妾親自探望一番。”
“當初是朕有愧于她,可是后宮之事牽一發動全身,和前朝緊密相關,有些事兒朕不是看不清,而是不能辦,總會給她一個結果的。”
我點頭“嬪妾一定會好好勸慰菀貴嬪姐姐的。”
他點頭,笑笑,一夜無夢。
第二日送走了玄凌,又讓寶娟挑了些珠釵,香粉,把梳妝臺上的一盒螺子黛一并送去了宜芙館。像她聰明過人定會明白。
果然,午間有人來回說甄嬛去了水綠南薰殿,我笑笑又看起書來。
第二日,早起便有旨意,恢復慕容世蘭的位份,依舊稱為華妃。
我用完早膳,往光風霽月殿走去,心里想,今個兒可算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