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波微語
- 陳建華
- 5600字
- 2022-07-22 15:43:31
一座沁人心脾的花園
——讀范伯群主編《周瘦鵑文集》
最近范伯群先生主編的《周瘦鵑文集》四卷本由上海文匯出版社出版,為中國現代文學新辟了一座沁人心脾的花園。近來對于周瘦鵑我們不陌生了,從催淚彈般的“哀情”小說、勝似明清小品的散文、對張愛玲的慧眼獨識、與紫羅蘭的羅曼史,到電影批評、明星捧角……對他了解漸多,但終究零碎。這部《周瘦鵑文集》(以下簡稱《文集》)分小說、散文、翻譯和雜著各一卷,盡管難能涵蓋周氏創作的全部,但出自編者的精心挑選,薈萃精華,讓我們對周氏有個集中而較全面的了解。
現代文學史為“鴛鴦蝴蝶派”正了名,該派的作品也重印出版了不少。范先生在20世紀90年代就編選過兩套叢刊,一套是《中國近現代通俗作家評傳叢書》,共12冊,每冊收入三四位作家,所選作品較有限,周瘦鵑附在徐枕亞一冊中;另一套10冊,選10位作家,其中《哀情巨子——周瘦鵑代表作》收入小說34篇。這部《文集》的小說一冊中收了51篇,分為“社會諷喻”“愛國圖強”“言情婚姻”“家庭倫理”四部分,不僅比以前醒目,且涵蓋從愛情、家庭、社會到國家的各個層面,對于認識周氏小說的整體風貌是很有意義的。
周氏早年喜歡用第一人稱來摹寫男女之愛的“哀情”心理,那是借用西洋小說的描寫筆法,因而聲名鵲起。這次新收入《亡國奴之日記》和《賣國奴之日記》兩個中篇,對于了解周氏的創作傾向很重要:運用心理描寫做新的嘗試,題材上從愛情移向愛國。1915年5月9日袁世凱承認日本“二十一條”,舉國憤怒,《亡國奴之日記》是對這一“國恥”事件的直接回應。其實自清末以來中國人即生活在被世界列強“瓜分”的悲慘恐怖的想象之中,這給周氏的“亡國奴”角色累積了心理素材。但模擬一個“賣國奴”口吻,作家自己做反派表演,則比“亡國奴”難得多:這是個京中高官,當年“二十一條”事件即助紂為虐,日記揭露了他如何花天酒地,道德淪喪,向“東國”(即日本)借巨債,而用林、礦、鐵路等做抵押。這部日記在1919年自費出版,是對于“五四”事件的直接回應。如日記中5月4日之后所寫的學生風潮、警察當局放還北大學生及上海罷市等,大約都取材于當時的報紙新聞。最近范先生發現,“五四”之后不久周瘦鵑在《申報·自由談》用“五九生”的筆名連續刊登“見聞瑣言”,為學生鳴不平,如6月4日的一篇報道了上海2萬多學生在公共體育場為北大死難學生郭欽光舉行追悼會,聲援北京學潮。學生們頭上都戴白帽子,周氏借此打比方,稱他們“頭腦清明”“心地純潔”。
其實周氏生于1895年閏五月八日,陽歷6月底,他自稱為“五九生”,不無勉強地把國恥刻在身上,顯得愛國心切。他對小說與歷史事件的關聯有一種敏感,如《西市輦尸記》通過一個普通家庭的截面,寫兒子無端死于外國巡捕的槍彈之下,母親因此發了瘋,為“五卅”慘案留下信史的記錄。但他不是靠搞革命喊口號吃飯,而以寫小說、編刊物為專業,鼓吹“消閑”宗旨,為朝九晚五一族服務。倒也不盡是“心靈雞湯”,在他的同道中,周氏的故事反而有較濃的說教意味。但是說起來觸霉頭,20世紀20年代初周氏遭到茅盾等“五四”諸公的批判,說他的小說缺乏科學常識啦,缺乏藝術性啦;或如鄭振鐸把“消閑”文學比作“商女不知亡國恨”,把通俗作家說成拜金主義的“文丐”“文娼”。實際上新文學剛起來,要開拓地盤,于是把通俗文學妖魔化,恨不得都丟到“舊文學”的垃圾堆里去。其實我們再看看周氏的這兩部日記,都用白話寫的,像《賣國奴之日記》恐怕是最早最及時反映“五四”運動的小說,至少有歷史價值,在現代文學史里該記上一筆。從這一點說,作為“五四”作家的話還應該有點難為情。
周瘦鵑的小說里常寫婦女的悲慘命運,因為愛情婚姻不自由,受舊制度摧殘。這跟魯迅的《祝福》,或巴金的《家》,殊途同歸。但是周氏不限于抨擊舊文化,最拿手的倒是寫當時都市生活的種種新問題。如《自由》這一篇,寫一個大學生,為一個名學者當助理,卻遇見他的妻子,原來是中學時代的夢中情人。現下流傳一種說法,老同學相見,“握著你的手,只恨當初沒下手”。果然兩人重燃情火,陷入痛苦之中。學者在察知他倆的隱情之后,自動做出犧牲,最后在病榻上從手上摘下金指環交給妻子,還她“自由”。
“紅杏出墻”再自然不過,有問題的話是出在現代。這篇小說在描寫兩人私下相遇時,月光波心,傾情烘托恨不相見未嫁時的遺憾與依戀。這位學者和他妻子是屬于“自由結婚”的新知識階層,金戒指也不牢靠,這樣的小說給“自由”帶來了疑問。宣揚真情在明清小說里應有盡有,但周氏更受了好萊塢的影響,如最近應時的一套20世紀40年代“性感女神”麗塔·海華絲(Rita Haywarth)的碟片,其中《封面女郎》(Cover Girl)寫一個小酒吧的舞女給大劇場老板看中,她答應嫁給他,但就在教堂要行大禮時,她逃了婚,回到小酒吧的情人那里。你也可說“真情”大約只有小說或銀幕里才有,而今天我們生活在現實里,就像一個火爆的征婚節目里,美女們看到寒酸相的,一下子都滅了燈,不留一點希望或夢想。想想也很可怕。
不過周氏并非“沖決羅網”者,在《自由》里雖然有情人終成眷屬,但曲終奏雅,兩人雙雙皈依基督,每逢禮拜天就去學者的墳墓拜祭,感恩中含有懺悔。在人們眼中,這兩個“黑衣人并肩向火車站踅去,寂寂寞寞的好似兩個鬼影呢”。其描寫愛情不像好萊塢一摑兩響般爽快,而更多地帶著維多利亞式的壓抑與負罪感。的確上海自開埠以來,先入為主的是英美文化,周瘦鵑就讀的民立中學,在上海屬老字號學校。1908年某報的《圖畫新聞》有一幅畫,民立中學舉辦紀念孔子的活動,有英文演講、演話劇等,相當西化,也相當傳統。周氏是苦讀書,跟一個外籍女老師學英文,為他日后從事文學打下了基礎。
周瘦鵑反復聲稱他的“言情”小說以“高尚純潔”為宗旨,像《自由》乃偶爾擦邊之作,一般寫男女交往不及體膚之親,更反對婚前發生性行為,尤其是女子。那也是因為當時的社會風氣,講究經濟和教養,對有點身價的女子來說要竭力保持名譽,否則就有辱門第,后果難堪。我們知道《傲慢與偏見》這部英國小說,就是維多利亞時代婚姻文化的寫照。不過周氏小說里對男子也苛刻,談戀愛要克制,更要勇于犧牲。如《空墓》這一篇講了個“哀艷壯烈的故事”。安芙林與哀蘭姑娘青梅竹馬,長大了有望結成鴛鴦,但因為銀行倒閉而使兩家破產。為了掙一份產業安芙林遠航海外,哀蘭迫于家庭的壓力而嫁了人。正當新婚燕爾在地中海上做蜜月旅行時,哀蘭在一艘輪船上遇見副船長安芙林,兩下里回憶舊情,暗吞眼淚。夜里輪船觸礁下沉,安芙林用自己的小船把哀蘭救出,但聽到她丈夫的哭聲時,安芙林又回到輪船,把他放到小船上,自己來不及逃難,與沉船一起葬身海底。
這篇小說的靈感來自19世紀中期英國暢銷作家蓋斯凱爾夫人(Elizabeth Gaskell)的《塞克斯頓的英雄》,周氏的翻譯題為《情場俠骨》。道生在海上把一對夫妻救出險境,自己卻喪身于風浪之中。不同的是被救的女子原是他的戀人,而男的則是當年搶走他戀人的情敵。故事的宗教氣息很濃,道生的自我犧牲是遵循圣經的訓誡,在營救時對男的說:“吾于斯世久已無所牽掛,汝既為人夫,復為人父,在勢當生,胡可遽死?行矣吾友,愿汝夫婦安。”這里超越了個人的情愛,更關注他人家庭的幸福。
周氏的小說塑造了不少這類“情海之雄”,其實他要求當代青年不僅要成為情場上的英雄,在現代社會也要遵守一系列道德規則,要刻苦奮斗、守信用、孝順父母、知恩圖報等,這樣方能成為時代的楷模。如此宣揚忍讓克己、講究誠信這些道德教條,和今天許多人崇尚“狼性”相比,正顯出“舊派”的特色:看似守舊,目的是為發展中的都市文化打造一套新的價值觀及倫理守則。周氏無疑體現了江南文化的歷史遺傳,把秩序和規則視為經濟繁盛的前提,而中產階級一向具有穩重保守的性格。在他眼中摩登上海西化得太快,以致人欲橫流,傳統被割裂。就像《良心》這篇作品所示,他甚至把中國儒家的“良知”“良能”與西方基督教熔于一爐,通過“懺悔”來拯救人的原罪。
《真假愛情》屬早期創作,以1911年武昌起義為背景塑造愛國英雄的形象,可說是文學中最先表現國民意識與現代國家的作品。但是到20年代隨著對于民國的失望與希望的幻滅,這類愛國英雄在他的小說中銷聲匿跡。他在《申報·自由談》幾乎每天寫時事短評,對于北洋軍政當局上至總統下至國會議員,指著鼻子開罵。同樣在小說中這類“英雄”變成了罪惡可恥的指符,如《照相館前的瘋人》這一篇富于寓言和巧思:作者與朋友們在西子湖畔賞心游覽,見到一個瘋子在一家照相館門前,指點著櫥窗里的相片——將軍、政客之類的達官貴人,對他們破口大罵,把他們卑鄙無恥、禍國殃民的老底都揭了出來。陳列在照相館里的“穿大禮服戴大禮帽滿掛勛章”的人物,像刊登在報紙上的“大英雄”一樣,都作為國家棟梁為大眾瞻仰,因此這篇小說也在于揭露黑暗現實。而透過照相館櫥窗,借助于一個瘋子,如小說的結尾,正當月明之夜,在美麗的西湖邊,聽到這個瘋子的“一聲長笑,笑得人毛發俱戴”,這當然是極其煞風景的,卻令人警醒。
《最后之銅元》《腳》《挑夫之肩》《血》這幾篇是描寫下層民眾疾苦的,一向受到范先生的稱贊,這次也都收入小說卷。如《血》這一篇,14歲的小鐵匠在四層樓腳手架上做工,耳中傳來車馬奔騰的市聲,他想入非非,想到后來怎么賺了錢吃大魚大肉,怎么讓老母享起福來,但腳下一滑就從高空跌了下去,一命嗚呼了。最后揭示題意:“唉,以后升降機造成時,大家坐著上下,須記著這下邊水泥上染著一大抹血,一大抹鮮紅的血,是一個十四歲小鐵匠的血!”這座高樓在南京路上,標志著上海的繁華,而小鐵匠打工時,很自然地做了都市享樂的白日夢,卻因此喪命,這諷刺未免太殘酷,然而比起前一陣富士康員工的連環自殺,又算不上什么了。
有一次在飯桌上提起周瘦鵑,一位朋友問周的作品到底怎樣。他是研究古典詩學的,言必稱“經典”,我一聽就覺得這問題像燙手山芋,一時也答不上。我在課堂上講周的小說,學生們讀到小說里的情侶眼淚鼻涕哭得像水龍頭的地方,就笑得不好意思。實在來說周氏在藝術上屬于那種老派的浪漫主義,或是好萊塢情節劇的做派,故事一到高潮就灑狗血。在他筆下的一些愛國英雄,在戰場上視死如歸,身中十七八槍三呼萬歲,這就是拔高“典型”的寫法,其實這種寫法可說是開啟了后來“紅色經典”的某種范式。
還是夏志清先生拯救徐枕亞《玉梨魂》的態度比較可取,他說明清小說何止萬千,經得起浪沙淘洗的也不過少數。周瘦鵑寫了幾百篇小說,總有幾篇吧。如《留聲機片》這一篇,供人娛樂的留聲機卻引出一個愛情悲劇。失意情人流放在太平洋的孤島上,有找樂子的,有干苦力的,也是現實社會的投影。類型上半寫實半寓言,在文本的強度方面倒正適合做俄國形式主義式的分析。說到底藝術評判是見仁見智,何況所謂“經典”也隨著時代和讀者的興趣而轉移,河東河西并不奇怪,問題是首先要有作品可讀。
再來看散文這一卷,所收幾乎都寫于20世紀五六十年代,充滿光明和愉快。的確周瘦鵑是真心實意擁護新社會的,雖然大談養花養金魚之類,走的是“趣味無害”的創作路線,開辟中間道路。當然到了“文革”就有罪了。想來不免覺得諷刺,反而是一個“舊文人”的作品,給當日“百花齊放”留下了一些東西。這些散文在今天讀來分外親切,不光在于講究小己生活的美化,還有一份傳統文人的情趣在。有些情趣在目下商業氣濃厚的姑蘇城,大約也可遇不可求了。
范先生認為周的散文要比他的小說寫得好,我大約是“歷史癖”作怪,偏好那些20世紀一二十年代的散文,這在《雜俎》一卷中收了不少。從俊言雋語、批評時政的《自由談之自由談》到介紹西洋電影的《影戲話》,林林總總,內容十分龐雜,透露出當時都市文化的繁興。如他與胡適的對談等具有文學史資料的價值。這一卷中的特亮點是數十篇與電影有關的文章,我在這方面做過一點研究,所以見到就特別開心。周瘦鵑是個文人,但對中國默片的發展厥功甚偉,這一點大約要讓電影人跌破眼球。如果要編一本中國電影吉尼斯大全,我想周氏會占好幾項:是他最早把世界“電影”(cinematograph)概念介紹到中國的,他最早發表“影戲小說”、最早介紹好萊塢明星、最早為國產片寫“影評”等,不一而足。
把周瘦鵑的翻譯作品專門編成一卷,也重在表彰他對現代文學的貢獻。早在1917年就出版了《歐美名家短篇小說叢刊》,三冊共50篇。因為質量較高,受到教育部褒獎,評語是魯迅寫的。從文學史角度看,這部翻譯標志著短篇小說這一文類的確立,過去把它歸之于胡適,這是需要糾正的(最近見《中華讀書報》上程巍兄講胡適如何把“五四”“文學革命”占為自功的文章,看得很過癮)。
翻譯卷不僅選了早期譯作,也收了20世紀20年代后期在《紫羅蘭》上發表的當代歐美作品,如奧地利顯尼支勒的《花》,這比30年代初崛起的新感覺派還先著一鞭。另外以莫泊桑、契訶夫等人為專輯,更凸顯周氏的個人趣味。除了這些有頭有臉的正規翻譯之外,周氏還喜歡寫所謂“杜撰”小說,即講洋人的故事,貌似翻譯,實屬一種創作。其間馳騁域外想象,比翻譯更為自由,也是借他山之石,彌補自己文化不足的一種手法。故事里一些女刺客寫得十分精彩,個個花容月貌,為家國復仇而成為冷血殺手,發生在巴黎、紐約、倫敦乃至莫斯科等地,也各具地方特色。這類作品沒有選入翻譯卷,大約是類型上難以歸類的緣故。
以前王智毅編過一本《周瘦鵑研究資料》,為周做過一個年譜。這次《文集》中另做了一個,內容更為豐富。因為有周全女士的參與,更有獨家披露的材料。范先生是蘇州人,編這部《文集》也有意突出蘇州的文化特色,所以特意彰顯了周瘦鵑的盆景藝術,將有關的著述匯集起來,還在書首專門有一彩頁加以展示。目睹一幅幅照片,雖然才人雅致已成往昔,看看也好。
范先生曾提出“雙翼齊飛”說,即現代文學史應當“五四”與“鴛蝴”并重的理論,在學界得到回響。他自己身體力行,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為發掘現代通俗文學不遺余力,今年屆八十高齡,仍精神飽滿,編了這部《周瘦鵑文集》,從出版角度看,為通俗作家出文集似乎也是個開端,相信今后會有更多。
(原載《書城》2011年5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