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體與革命的歷史詮釋
——評劉劍梅《革命加戀愛》
近20年來,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的地貌急遽變動,發(fā)掘“被壓抑的現(xiàn)代性”蔚成風氣,大量不見經(jīng)傳的作家和文學流派浮出地表,久享盛譽的革命作家也被重新包裝,正典被傾覆,范式被重寫,局面之紛繁令人眼花繚亂。最近見世的劉劍梅的《革命加戀愛》(Liu Jianmei, Revolution Plus Love: Literary History, Women’s Bodies, and Thematic Repetitions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ese Fiction,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 ‘i Press, 2003)一書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力作,在性別與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方面是周蕾的《婦女與中國現(xiàn)代性》(1991年)之后最重要的收獲之一。對于“革命加戀愛”這一重要的小說類型迄今還沒做過如此系統(tǒng)、深入的探討,而劉劍梅這本專著觀點新穎、研究扎實,更有其長處,且在宏觀與微觀、理論與文本的結合處理方面,對于“重寫文學史”具有方法上的啟示性。
“革命加戀愛”是一種小說類型,淵源于清末嚴復、梁啟超等人提倡的“新小說”運動,其名稱則出現(xiàn)在1927年“大革命”前后,左翼作家蔣光慈、茅盾、丁玲等人紛紛創(chuàng)作反映時代氣息的革命羅曼史,頗受年輕讀者歡迎,一時間競起效之。其流風余響不絕如縷,若細還粗,幾乎貫穿整個20世紀。此書除《引言》《結論》之外,分六章。第一章交代20年代末這一小說突興的原因及其政治與文化背景。第二至四章論述1926至1935年間各種“革命加戀愛”小說,分別對革命男作家蔣光慈、茅盾、洪靈菲、華漢,女作家白薇、廬隱、丁玲,及“海派”作家施蟄存、劉吶鷗、穆時英、張資平、葉靈鳳等五位做了分析。最后兩章論述50年代至20世紀末的演變,敘述方式由專論作家轉(zhuǎn)為專題討論,著重性別與政治的關系。
1949年之后大陸的文學史書寫,作為愛國主義教育的重要工具,以救亡啟蒙、感時憂國作為評價作品的標準,凡列為經(jīng)典的,無不以歌頌革命與斗爭為能事。在小說方面則把茅盾1934年的《子夜》視為“現(xiàn)實主義”“史詩”傳統(tǒng)的正宗,偶爾提及“革命加戀愛”小說,也嗤之以鼻,或語焉不詳。其實革命史詩式的長篇小說不僅脫胎于“革命加戀愛”類型,而且在后來的發(fā)展中也離不開愛欲的基因,由此說來正統(tǒng)文學史家遮蔽歷史,數(shù)典忘祖,莫此為甚。因此劉劍梅的這一番歷史的重構,有正本清源之功。我們看到現(xiàn)代小說里所表現(xiàn)的,套用張愛玲的話,不光有“壯烈”,還有“悲壯”和“蒼涼”的內(nèi)容,而后兩者是更具“人性”與“婦人性”的(張愛玲:《自己的文章》)。這正是劉劍梅此書的獨特貢獻之處,即從女性批評的眼光,精細分析女性身體在“革命加戀愛”小說中的復雜表現(xiàn),尤其在女性作家的筆下,女性身體指符與“革命”話語吊詭糾葛在一起,伴隨著深刻的創(chuàng)傷記憶,從中一再發(fā)出痛楚、異議之聲,正可見一部“小說中國”,欲歌還泣。
作者意識到,對于“革命加戀愛”小說的歷史重構涉及如何對待長期以來主宰文學史書寫的范式以及如何描述歷史記憶的問題。因此她在論述中一方面揭示“革命”書寫范式的錯謬,然而未將自己置身局外,而時時警覺那種文學史書寫機制仍在觀念層面上運作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也提防過猶不及,避免把批評和研究導向簡單化或意識形態(tài)化。另外,我覺得難能可貴的是劉劍梅對現(xiàn)下北美學界的研究傾向的反思;她尖銳地指出那種“現(xiàn)代性物戀”傾向,即理論先行,動輒講中國文學現(xiàn)代性,夸夸其談,其結果是忽視了歷史。
針對以往的“整體性歷史”的文學史范式,作者有意做一種接近歷史真實的“多元歷史”的重構工作。伴隨著這樣的批評意識,《革命加戀愛》展開其復雜而厚實的歷史描述,即以革命與戀愛、性別與政治之間的互動關系為經(jīng)緯,而牽涉到“集體神話與個人幸福、理想與現(xiàn)實、崇高與平凡、政治與美學、男性與女性”等諸多脈絡。此書的各階段劃分以及把作家歸類的論述框架,必定帶來讀者的期待,而作者卻時時檢討自己的理論前設,并向成見挑戰(zhàn)。革命的意義可隨時變遷,愛欲的元素也變幻莫測,其間相激相成、相吸相斥,演出一幕幕兒女英雄、情場戰(zhàn)場、家國想象的熱戲。如書題中“主題重復”(Thematic Repetitions)一詞所蘊含的,在“革命加戀愛”小說的展開中,重復的語言“表演”如萬花筒般千姿百態(tài)。作者始終貫徹“差異”的原則,把文本放到歷史語境里,結合作者傳記、社會思潮、政治理想與文學市場等,做具體的探討。即使在同一時期、同一集團中,也各具面目,而在豐富的多層次對照中,意義的連鎖轉(zhuǎn)環(huán)無窮。
作者潛心于歷史之中,作為一種批評性策略的運用,在大量閱讀中發(fā)見并選擇那些久遭忘卻的文本或事件,如對洪靈菲、華漢等人的小說的詮釋便是顯例。本來我覺得起始于1928年的“革命文學”論爭的目標之一是反對傳統(tǒng)的“傷感主義”,要把它徹底根除,不消說郁達夫的“沉淪”風格被視作明日黃花,部分地也是針對魯迅的。很難想象在洪靈菲的“革命加戀愛”小說中,傳統(tǒng)才子式的傷感表現(xiàn)卻變本加厲,而他居然也是“左聯(lián)”的一個重要成員。歷史的脈絡常常牽一發(fā)而動全身,不小心便會落入概念的陷阱;在反思“整體性歷史”觀的同時,也會不自覺地把問題簡單化,如一般把1949年之后十七年間的文學看作鐵板一塊,認為文學已被徹底地意識形態(tài)化。針對這種看法,劉劍梅對于蕭也牧的短篇小說《我們夫婦之間》的發(fā)見和分析很有意義,說明在革命的新環(huán)境里,愛欲也有細膩深入的表現(xiàn);“革命加戀愛”的小說類型在不斷的重復中,作家的“影響焦慮”并未完全消失。正如進一步揭示的,蕭氏隨即遭到丁玲等人的批判,那些鮮為人知的事件說明“十七年”文學是怎樣一步步走向整合的。另外,突出的一點是對于二手材料的掌握和處理方面,我想很少有人能夠做到像她那樣廣征博引,盡量尊重前人的研究成果,同時又能提出問題、堅持己見的。這方面例子甚多,就不一一舉了。
從1926至1935年約十年間的論述占了三章篇幅,就全書所涵蓋的時間而言,顯見側(cè)重所在。此期間社會狀況與文學思潮比其他時期遠為復雜,因此這樣的安排是完全妥當?shù)摹8髡抡撌鏊坪醪捎媚信骷摇⒏锩c都市作家之間的“參差的對照”的寫法,對于“多元歷史”的展開來說,在結構上頗見巧思。對男作家的論述已在女性批評的視域之中,如蔣光慈、茅盾屬“普羅米修斯”風格,洪靈菲、華漢屬“維特”風格;這一借自李歐梵的比喻在性別話語中,卻意味著在男性身上生物與文化的配方也有陰陽的色調(diào)差異。他們作品中對女性身體的不同“凝視”方式則反映了男性對獨立“新女性”的恐懼,也體現(xiàn)了知識分子的時代焦慮:不光是他們在理想與現(xiàn)實之間的人格分裂,也是革命與現(xiàn)代性的危機的表征。第三章論述白薇尤其精彩,在她的小說《炸彈與征鳥》中,從她的染上革命的“病體”發(fā)出的歇斯底里的呼號,同廬隱和丁玲的偏向知性的小說話語相比,更見出一種獨特的女性感受。
這些地方對我來說,讀來尤覺新鮮。第四章把施蟄存等五位“海派”作家放到“革命加戀愛”的脈絡里來討論,對于“新感覺派”的一般認識來說,具有某種挑戰(zhàn)性。無論是張資平從半路殺出的《長途》和《石榴花》,還是施蟄存的被忽視的處女作《追》,都能說明“革命加戀愛”小說在當時的影響力。在劉吶鷗和穆時英的作品里,“革命”被推到后臺,身份曖昧,而他們對女性身體的想象融入了都市生活和現(xiàn)代主義美學,富于頹廢氣息,對于革命具顛覆性。在如此廣闊而絢麗多彩的歷史人文風景線上,可見“革命加戀愛”小說成為一種時尚。
我想就張資平談點看法。正如作者所說,他是復雜的。從“消費文化”的小標題來看,所突出的是他的“革命加戀愛”小說追求商業(yè)性及迎合“中產(chǎn)階級”的趣味。情況確實如此。但不無反諷的是,他的小說一面被國民黨禁止,另一面遭到左翼的攻擊。他反蔣反共,也失去了文學市場,大約是在30年代初讀者趣味迅速變化的緣故。在張資平的復雜性里面,似乎對他的“革命”層面應有所關注,如果在當時的歷史語境里“革命”話語正逐鹿中原,包括在文學市場上的話。彭小妍灼見地指出張資平小說中的“烏托邦”特質(zhì)(彭小妍:《海上說情欲》)。從他對女性的再現(xiàn)來看,自然主義加上無政府主義,盡管那些女子看上去半新不舊,但有一點是不讓她們成為賢妻良母;我想在這一點上,張資平是分享了新文學的那種整體性“革命”的激進方案的,這也是與“鴛鴦蝴蝶派”的根本區(qū)別之處。
另一方面,在論及蔣光慈、茅盾等左翼作家時,作者指出他們寫作“革命加戀愛”小說有“賺錢”的意圖,甚至把女性身體當作“物戀對象”,然而對這些未做深入討論,再三強調(diào)的是他們反對國民黨和資產(chǎn)階級的一面。文學商品性影響到“革命加戀愛”小說對女性身體的表現(xiàn)策略,如在茅盾的《追求》里,最后出現(xiàn)章秋柳的“卻爾斯頓”的舞姿,意味深長。這幾乎是她的頹廢的標志,而“跳舞”的母題貫穿整個小說,同“跳舞場”相聯(lián)系,也切入王仲昭“追求”報紙新聞版面改革的情節(jié)。在20世紀20年代末的上海,跳舞場正“風起云涌”,光顧者從賣笑女子、名媛淑女到時流貴胄,涵蓋社會各階層。茅盾的這種寫法,就商品性的程度與質(zhì)量而言,比張資平不知要高出多少,似乎不只是向時尚暗送秋波或迎合小資情調(diào)而已。我的閱讀不一定對,只是覺得在目前的現(xiàn)代文學研究中,對于文學商品的研究是個弱項。如果不僅僅將它等同于低級趣味,而是把它作為一種“現(xiàn)代性機制”來看,或能給研究打開一些新的門窗。最近王斑從“商品形態(tài)與文學的歷史變遷”的角度提出:“商品文學對于相對于主導政治文化的正面意義,仍然可以討論,應該用較為辯證的方法揭示出其中的政治作用。”(王斑:《歷史與記憶》)這一看法是值得重視的。
(原載《中國文哲研究集刊》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