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 戈拉
  • (印)泰戈爾
  • 3491字
  • 2022-07-20 17:08:04

第十六章

“你到底想不想把蘇查麗妲嫁出去?”芭蘿達太太大聲問道。

帕瑞什先生像往常一樣安詳地捋著胡子,用溫和的聲音問:“新郎在哪兒呢?”

他妻子回答:“怎么,她和帕努先生的親事不是早就定了嗎?——至少,我們是這樣看的——蘇查麗妲自己也是知道的呀。”

“我看蘇查麗妲未必喜歡帕努先生。”帕瑞什先生坦率地說。

“你聽我說,”他的老伴嚷道,“這種事真叫人受不了。我們一直把她當作親生女兒看待,結果又怎么樣——她為什么要那樣神氣?一個像帕努先生那樣又虔誠又有學問的人對她發生好感,這事是能小看的嗎?隨你怎么說,雖然我的拉布雅長得比她漂亮得多,但我可以擔保,只要我們給她挑中一個人,她絕不會說一個‘不’字。要是你繼續鼓勵蘇查麗妲孤芳自賞,將來要給她找個新郎可就不容易了。”

帕瑞什先生從來不和妻子爭論,特別是有關蘇查麗妲的事,因此他一聲不響。

蘇查麗妲的母親生完薩迪什就去世了,小姑娘那時只有七歲。她的父親,羅摩-夏蘭·哈爾達在喪妻之后加入了梵社,為了逃避鄰居的迫害,他遷居到達卡,在郵局工作時,成了帕瑞什先生的密友。因為雙方過從甚密,從那時起,蘇查麗妲也就像愛她父親那樣愛帕瑞什先生。后來羅摩-夏蘭先生突然去世了,把全部的家產留給了兩個孩子,并且委托帕瑞什先生照顧他們。從此,兩個孤兒就住到帕瑞什先生家去了。

讀者已經知道哈蘭是一個多么熱心的梵教徒,他參與一切梵社的活動——他是夜校的教員座、雜志的編輯、女子學校的秘書。總而言之,他是一個不知疲倦的人。誰都認為這個年輕人總有一天會在梵社里身居高位的。經過學生們的宣傳,甚至梵社以外的人也漸漸知道他擅長英語,還精通哲學。

由于這些原因,蘇查麗妲就像對待所有杰出的梵教徒那樣對哈蘭特別尊敬,她從達卡來到加爾各答之后,甚至很想認識他。

后來,蘇查麗妲不但認識了這位著名的人物,而且這位名人也立刻表示很喜歡她。哈蘭并沒有公開地向蘇查麗妲表示愛慕,只是一心一意地幫助她去掉缺點,改正錯誤,培養她的熱情,全面地幫助她提高。所有的人都很清楚,他想把這個姑娘培養成為自己得力的助手。當蘇查麗妲發現自己贏得了這位名人的心時,在尊敬的心情里,也禁不住摻上了一點得意之情。

雖然雙方都沒有明確地提過親,但大家都認為哈蘭和蘇查麗妲的婚事已經定下了,蘇查麗妲也承認這是一個既成事實。因此,她特別關心的只是怎樣通過學習和實踐,使自己配得上這位為梵社的事業犧牲一切的人。在她看來,這個婚姻好比一座由莊嚴、恐怖和責任筑成的石頭堡壘——不是一個愉快生活的地方而是一個努力奮斗的場所——這個婚姻不是一件家庭小事,而是一樁具有歷史意義的大事。

如果就在這個時候舉行婚禮,女方家一定會認為這是一件幸運的事。然而,很不幸,哈蘭覺得他自己顯赫的一生負有如此重大的責任,僅僅為了愛情便去結婚是不足取的。他覺得在結婚之前,首先要從各個方面考慮這樁婚事會給梵社帶來多少好處。有了這樣的想法,他便開始考驗蘇查麗妲。

然而,當你這樣考驗別人時,你自己也同樣會受到別人的考驗。因此,在這家人都把哈蘭比較親密地稱為“帕努先生”的時候,大家就不可能只把他當作英國學問和抽象知識的寶庫、一切有利于梵社事業的力量的化身了。他是一個人,這個事實當然也得考慮在內;作為一個人,他就不僅僅是敬畏的對象,同時也是愛憎的對象了。

奇怪的是,同一個人,在不熟悉的時候,曾經引起蘇查麗妲的尊敬,比較熟悉之后,卻引起她的反感。哈蘭自封為梵社一切真善美事物的監護人,這種做法使他顯得渺小可笑。人和真理之間的真正關系是信徒和宗教的關系——因為在那種精神狀態之下,人的性格才會變得謙卑。一個人驕傲自滿,專橫跋扈,就十分清楚地表現出他那相對渺小的一面。在這方面,蘇查麗妲不能不注意到帕瑞什先生和哈蘭之間的差別。你可以從帕瑞什先生寧靜的臉上清楚地看出他那崇高的精神境界。哈蘭卻恰恰相反,因為他張口就是那一套老氣橫秋、傲慢自大的梵教教條,它們壓倒一切,結果不論他說什么,做什么,那些教條都會極其庸俗地流露出來。

對于梵社的事情,哈蘭往往固執己見,甚至肆意攻擊帕瑞什先生的見解。這時,蘇查麗妲就會像一條受了傷的蛇那樣輾轉不安。在那個時代,孟加拉那些受過英國教育的人都不讀《薄伽梵歌》[1],但帕瑞什先生卻常常給蘇查麗妲讀這本書,而且幾乎把全部《摩訶婆羅多》都讀給她聽了。哈蘭不同意這種做法,他希望梵教家庭把這一類的書統統扔出去。他自己從來不讀這些書,對正統印度教贊賞的這一類文學作品敬而遠之。在世界各種宗教的經典著作中,他只贊成基督教的《圣經》。帕瑞什先生在研究宗教經典和別的他認為次要的問題時,心中并沒有梵教和非梵教之分,這簡直使哈蘭如芒在背。但對蘇查麗妲來說,誰要是狂妄到竟敢向帕瑞什先生所作所為進行挑釁,即使偷偷這樣干,她也不能容忍。哈蘭公然表現出這種狂妄的態度就降低了他在她的心目中的地位。

由于哈蘭強烈的宗派主義和為人心胸狹窄,蘇查麗妲感覺到他們之間的關系一天比一天疏遠了。但盡管如此,雙方對這門親事始終都沒有產生過懷疑。在一個宗教團體里,如果有人給自己大肆吹噓,慢慢地別人也就會信以為真。哈蘭對自己的估價,甚至連帕瑞什先生也沒有提出過異議,又因為每一個人都把他當作梵社未來的一根支柱,帕瑞什先生對這種看法也就默認了。不僅如此,唯一使他擔心的倒是蘇查麗妲能否配得上哈蘭,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問一問蘇查麗妲喜歡哈蘭到什么程度。

對這件婚事,沒有人覺得有必要和蘇查麗妲商量,聽聽她的意見。于是她也就不再考慮個人的看法了。和梵社別的人一樣,她也理所當然地認為只要哈蘭說一聲他可以娶她了,她就得把這門親事作為自己一生中主要的責任承擔下來。

情況一直就是這樣,直到有一天,帕瑞什先生聽到蘇查麗妲為了替戈拉辯護,對哈蘭說了幾句難聽的話,他這才開始懷疑她對他究竟有沒有足夠的尊敬。他想,說不定他們之間的意見分歧是有更深刻的原因的,只是現在才暴露出來罷了。因此,在芭蘿達又提出蘇查麗妲的婚姻問題時,他就沒有回答得像以前那樣痛快了。

就在那一天,芭蘿達太太把蘇查麗妲拉到一邊對她說:“這一陣子,你把你爹弄得心神不定了。”

蘇查麗妲嚇了一大跳——即使無意中使帕瑞什先生為她操心,她也會十分不安的。她臉色蒼白地問道:“怎么啦,我做什么錯事了嗎?”

“我怎么能知道,親愛的?”芭蘿達回答,“他以為你不喜歡帕努先生了。實際上梵社的每一個人都認為你們倆的婚事已經定了……要是你現在……”

“可是,媽媽,”蘇查麗妲驚奇地打斷她說,“我從來沒有和一個人談過這件事呀。”

她感到驚奇是有道理的。哈蘭所作所為常常使她不快,但她從來沒有,就是心里也沒有反對過和他結婚,因為,我們知道她已經牢牢記住她個人的幸福和這事是不相干的。

后來她想起那天一時大意讓帕瑞什先生看出她不喜歡哈蘭。看來這就是引起他不安的原因,這使她十分后悔。以前她從來沒有讓自己這樣失去控制,她發誓以后也決不會再犯這種錯誤了。

正好哈蘭那天下午來了。芭蘿達太太把他帶到她房間里說:“帕努先生,誰都說你要娶我家的蘇查麗妲,可是我從來沒有從你的嘴里聽說過。如果你真的這樣想,為什么你不明說呢?”

哈蘭現在不能不公開表態了。他覺得必須穩扎穩打,先把蘇查麗妲牢牢抓住,變成他的俘虜才行。她是否適合幫助他為梵社工作,是否忠于他,這些問題可以放到以后再說。因此,他回答道:“這還用說嗎?我只是等她長到十八歲就是了。”

“你太嚴格了,”芭蘿達說,“她已經超過十四歲[2],這就夠了。”

帕瑞什先生看見蘇查麗妲那天下午喝茶時的舉動,覺得十分驚訝,因為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熱情地接待過哈蘭了。事實上,在他要走的時候,她還懇求他再坐下看一看拉布雅的一件新刺繡呢。

帕瑞什先生放心了,他笑了起來,心想自己一定是誤會了,這一對情人準是私下鬧了點別扭,現在已經和好了。

當天晚上,哈蘭在告別之前,正式地要求帕瑞什先生答應把蘇查麗妲嫁給他,而且說,他希望婚禮不要拖得太久。

帕瑞什先生感到有點迷惑不解。“可是你經常表示,”他不贊成地說,“娶一個不到十八歲的姑娘是不對的。你甚至在報紙上發表過這樣的文章。”

“這個說法對蘇查麗妲不能適用,”哈蘭解釋說,“因為她的智力遠遠超過她的年齡。”

“也許是這樣,”帕瑞什先生語氣雖然溫和,但態度卻十分堅決,“不過,帕努先生,除非有非常特殊的理由,你應該按照自己的信念等她長滿十八歲。”

哈蘭被人抓住把柄覺得很難為情,于是趕快改口說:“當然要這樣,這是我的責任,我的意思只是我們應該早一些在朋友和上帝面前,舉行訂婚儀式。”

“當然可以,這主意不錯。”帕瑞什先生表示同意。


[1] 《薄伽梵歌》,大史詩《摩訶婆羅多》中插在大戰開始時的長篇宗教哲學詩。

[2] 印度的法定結婚年齡。——英譯本注

主站蜘蛛池模板: 平舆县| 页游| 临湘市| 女性| 石景山区| 岢岚县| 江源县| 达尔| 离岛区| 常宁市| 宝山区| 岳普湖县| 化德县| 南华县| 临沂市| 板桥市| 潼关县| 安达市| 鞍山市| 东兰县| 枣强县| 昌乐县| 仁布县| 松江区| 随州市| 台北市| 朝阳市| 宜章县| 绥阳县| 石柱| 尼木县| 基隆市| 三原县| 太原市| 枣强县| 大港区| 泸水县| 长春市| 南川市| 威远县| 宁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