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哥，你是仙人嗎？”

小女孩仰起頭，圓溜溜的眼睛里盛滿了驚艷，“你長得真好看。”

“......你......看得見我？”

斜倚在桃樹枝頭的少年微微一怔，修長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

“當然看得見呀！”

小女孩踮起腳尖，肉嘟嘟的臉蛋上漾開兩個甜甜的酒窩。她調皮地眨眨眼，粉色的裙擺隨著動作輕輕擺動。

少年倏地坐直了身子。他難以置信地環顧四周——這棵千年桃樹上，分明只有他一人獨坐。十年來，從未有人能看見他的存在。

“我叫梅傾，字涼心，小名心心，今年四歲半啦！”小女孩驕傲地挺起小胸脯，像背誦課文般一字不落地重復著幼兒園老師教的自我介紹，“小哥哥叫什么名字呀？”

少年壓下心頭悸動，起身作揖：“在下復姓公羊，單名甫，字舒月。”

“公羊？”小女孩歪著頭想了想，“那我叫你......”

“喚我月哥哥便好。”少年急忙打斷。這個古怪的姓氏總讓他渾身不自在。

“月哥哥！”心心歡快地拍著小手，“下來陪我玩好不好？”

少年眸光一黯：“我......下不去。”

話音未落，他忽然縱身一躍。素白衣袂在風中舒展開來，宛如謫仙臨世。可就在腳尖即將觸地的剎那，桃樹突然迸發出一道無形之力，將他猛地拽回枝頭。

“小心！”

心心下意識伸手去抓，卻撲了個空。“咚”的一聲悶響，她的小腦門結結實實撞上了樹干。

“疼不疼？”少年焦急地俯下身。望著女孩額頭上迅速腫起的紅包，他胸口莫名泛起一陣刺痛。

“月哥哥為什么碰不到呀？”心心揉著額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未及回答，遠處傳來清脆的童聲：“心心！該吃飯啦！”

名叫梅煜的小男孩氣喘吁吁地跑來，狐疑地打量著空蕩蕩的桃樹：“你跟誰說話呢？”

“是月哥哥呀！”心心指著樹梢，可梅煜只看到隨風搖曳的桃花。

往后的日子里，這株桃樹成了心心的秘密基地。她每天都要來樹下，或畫畫，或看動畫片，絮絮叨叨地和“月哥哥”分享一切。漸漸地，連梅煜也開始對著空氣講故事。

少年沉寂百年的心，就這樣被兩個天真爛漫的孩子一點點焐熱。他第一次發現，原來被人在乎的感覺，這般美好。

直到那個雨天。

心心神秘兮兮地埋下一個鐵盒：“這是我們的時光膠囊！等我長大了再挖出來！”

可她不知道，這將是他們最后一次相見。

——

二十五年后。

公羊甫從混沌中蘇醒，驚覺自己竟掙脫了桃樹的束縛。此刻他正飄在一間雅致的閨房里，月光為每件器物鍍上柔和的銀邊。

梳妝臺上的相框讓他渾身一震——照片里的女子，分明就是長大的心心！

他顫抖著飄到床前。睡夢中的女子睫毛輕顫，唇角還掛著淺淺的笑渦。就在他伸手想要觸碰時，一陣低吼驟然響起。

“汪！”

床邊的黃狗齜著牙，警惕地擋在主人身前。

“你......看得見我？”公羊甫難以置信地輕聲問道。

回應他的，只有黃狗戒備的目光。這一夜，一個魂靈，一只忠犬，就這樣靜靜守護著熟睡的女子，直到晨光熹微。

當梅傾的指尖觸碰到手鐲的剎那，公羊甫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將他整個人拽入黑暗。眼前最后的畫面，是小黃困惑地歪著腦袋，看著憑空消失的“怪人”。

無盡的黑暗中，唯有頭頂一方光幕映照著心心的一舉一動。公羊甫拼命拍打無形的屏障，嘶喊著她的名字，可聲音就像被黑洞吞噬般杳無回音。眼睜睜看著木盒合上，最后的光亮也隨之湮滅。

“為何要讓幼時的她看見我？又為何讓我在二十五年后重見長大的她？”公羊甫攥緊胸口的衣襟，指節泛白。黑暗中，他腕間的鐲子突然泛起瑩瑩微光，與遠方某處遙相呼應。

“帶我去見她！”他對著手鐲懇求道。

下一秒，天旋地轉。公羊甫驚覺自己竟化作鏡中一抹流光，隨著手鐲的牽引飄出房門。晨光中，他貪婪地注視著心心晨跑的身影——她擦拭汗水的動作，逆光中顫動的睫毛，都讓他心頭悸動。

“非禮勿視！”公羊甫突然驚醒，羞愧地拍打自己的臉頰。卻在此時，遠處傳來爆炸聲。身體比思緒更快，他沖破光幕將心心擁抱到安全地。真實的觸感令他戰栗——她發間的桃花香，體溫透過衣料傳來的暖意，都在他記憶里烙下滾燙的印記。

跟隨心心的日子里，公羊甫見證了太多震撼：懸浮摩托掠過霓虹的流光，人造子宮孕育生命的奇跡，還有那個叫檀愛喜的女子眼中藏不住的情愫。“傻姑娘...”他望著渾然不覺的心心，喉頭發苦。

重返故地時，滿樹桃花依舊。公羊甫輕撫樹干，當年禁錮他的枝條如今溫柔地拂過掌心。涼亭里小憩的心心忽然皺眉，他下意識想為她攏好散落的發絲，卻猛然被劇痛擊中——現實中的身體正在被移動。

“公子！”遙遠的呼喚聲中，公羊甫看到心心挖出當年的鐵盒。她困惑的表情像刀子扎進心臟：“當真...全忘了？”

當子彈穿透心心手臂時，公羊甫發瘋般催動內功。鮮血從唇角溢出，他仍不顧一切將玄氣注入鐲子：“至少...這次要護住你...”

意識消散的瞬間，公羊甫腕間的鐲子突然迸發出耀目華光。兩枚玉鐲隔著時空共鳴震顫，流轉的熒光如星河傾瀉，在他周身織就一張光網。

劇痛中，他最后望見光幕里心心安然無恙的身影，嘴角浮起釋然的笑。

“公子！您終于醒了！”

現實世界的陽光刺入眼簾，公羊甫嗆出一口鮮血。殷紅落在素白的前襟上，像雪地里綻開的紅梅。侍從驚慌失措的臉龐在視線里晃動，他卻仍沉浸在殘留的幻夢中——掌心似乎還留著那個姑娘發絲的觸感。

“備...備紙墨...”他掙扎著撐起身子，染血的手指在空中虛畫出記憶里的容顏。必須記下來，趁夢境還未消散，趁那雙明眸還在心底灼灼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