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大清華人大社會學碩士論文選編(2018-2021)
- 晉軍 盧暉臨等
- 5378字
- 2022-07-15 17:01:50
第四章 放棄學生的教師
學校場域還存在著正式制度權威的代言人—教師,正是教師和學生的互動組成了學校日常生活的絕大部分。面對學生的逐漸自我放棄,教師群體是何反應?學校場域中教師究竟如何教書育人?本章試圖對以上問題進行簡要闡述。
一、教書:因課制宜的放棄
(一)副課課堂:松散管理,隱性放棄
1.物理課堂:底線要求“不搗蛋”
“物理課程的教學基本只停留在課堂上,劉老師上課全程采用普通話教學,使用PPT講課(雖然是從網上下載下來的其他學校老師的課件);講課時聲音較高,抑揚頓挫,能夠有效吸引學生的注意力;會在教室里來回走動;使用教學輔助器材,進行當堂的實驗演示,并且讓學生參與進來;使用一些幽默詼諧的語言引得學生哈哈大笑;課堂上會提問學生,雖然并不會叫學生起來回答,同時學生都可以隨便發言;但在講作業、講習題的時候,劉老師的表現就相對要懈怠很多,似乎只是想盡快把題目都講完;基本上是低頭看著練習本上的習題,邊讀題邊講,目光沒有再去掃視班上的學生,沒有制止學生的偏差行為,如睡覺、打鬧等。”(TYBJ20180330)
此外,物理老師不打人,雖然有時聲音很響地吼學生,但只是雷聲大雨點小,只是嚇唬學生,而物理老師的這種作風也早已被學生熟知,所以在他的課堂上“學生什么話都敢說,很隨便,基本上學習很差的都來亂喊”。(FT-S-20180402-張強)
物理課的教學只停留在課上的40分鐘,而且課堂又是如此的放松和隨意,加之劉老師基本對學生放任不管,也不會對那些“學習分子”格外關注,對學生基本可以說是一視同仁;物理課上大家能有存在感、參與感、自由感,故而學生都喜歡物理。但是此種喜歡是以物理老師的“不管”為前提,是一個松散的課堂,這樣一種“不管”實質上是對學生的一種隱性放棄,只是學生未察覺到,也不可能察覺到。
2.地理課堂:為生考慮“只要倒數第二”
相比于物理課堂的豐富、有趣、隨便亂喊,D班的地理課堂可謂是“風平浪靜”。“張老師只拿著一本課本就進來了,講課不用PPT輔助,和大多數的副課一樣,只是照本宣科,但他的講課更像是一種脫稿演講,早已把要講的知識點熟記于心,按照一定的邏輯娓娓道來;同時穿插著鄉土地理知識的講解,把學生們的興趣一下子吸引到高潮。最后對剛學的知識要點進行回顧總結,加深記憶。”(TYBJ20180330)
學生們對自身周圍世界的關注要遠高于課本上那些遙不可及的知識,劉云杉(2000)在對我國大陸1949年后的四套語文教材進行分析后指出,教材上的內容都沒有關注到學生的日常生活,即學生“主體缺席”:學生在教材上所看到的內容與他們的日常生活場景差異太大,書本知識與日常知識脫節,教科書承載著濃厚的意識形態傳授的任務。我國基礎教育中的教材城市化傾向日益嚴重,表現在教材的價值導向、教材內容、話語方式、教學方式以及考核內容都是按照城市的標準在設計(魏正子、葉開明,2010)。所以地理課堂上出現的貼合自身周圍世界的知識是學生們極喜歡聽的,也能吸引大家的興趣。
此外,“地理老師對學生的要求低,是真心實意地在為學生考慮,對學生的要求不是為了自己的獎金,只要考倒數第二就行。”(FT-S-20180409-陶小金)是一種“為生”而不是“為己”,所以也能得到同學們的認可。
張老師只是兼帶D班的地理,不存在諸如其他老師對D班學生頻繁的監管;地理課堂也只是一種松散的管理,而這也正是學生們希望得到的“待遇”,不想被嚴管,不想被逼著學;包括只要倒數第二的考試要求等,這一切似乎幫助張老師取得了班級同學的高度認可,但不可否認,張老師這種低要求也隱含著對學生的放棄,只是同物理老師一樣,這種隱性的放棄不可能被學生所察覺。
(二)主課課堂:嚴密監管,直接放棄
1.英語課堂:篩選教學,放棄“非學習分子”
英語作為主課,每周上課的次數相較于上文的兩門副課要大大增加,加之經常占用副課,所以實際上課的數量遠遠增加;此外,每周一、三、五的英語早讀也增加了英語老師跟學生接觸的時間。
英語上課不用PPT,李老師只是對著課本講,中英文穿插教學,以中文為主;講課沒有絲毫激情,只是一個又一個知識點的“滿堂灌”(FT-T-20180413-李萌)。李老師上課會針對不同的學生群體進行分層教學,“第一個層次是對王寧、蘭斌、王佳琪、孫璐璐、王媛媛5人講授語法點;第二個層次是針對王青青、陶小金、王飛、李政、李婷、楊芩6人講單詞;第三個層次是針對吳彬、周家福、秦文君、許丹、徐佩等,只要聽話做作業,上課已經放棄;第四個層次是針對張勇、曹海、蘭天、金澤、王晶、何思琪、潘榮耀、王錢偉等,直接就是已經放棄,但上課不能搗亂。”(FT-T-20180413-李萌)
分層教學,出發點是針對不同學習水平學生實施的一項措施,是一種因材施教,但李老師的分層教學實則是一種篩選教學,以是否學習(背單詞)、是否具備基礎(認識單詞)為標準,把不學習、不認識單詞的學生直接就剔除在外。課堂的講課其實只針對前面兩個層次的學生,而且第一層次和第二層次的學生還有所側重;對第三層次和第四層次學生直接就已經放棄。所以在此我們很清楚地看到教師對不同的學生進行分類,人為地劃分出學習者和非學習者,而這種分類一旦建立,教師就會對不同類別的學生區別對待和管理,不同類別的學生在教師的這樣一種期待與暗示下,也就會慢慢成為“那一類人”。所以在這個意義上來講,那些非學習者放棄學習、放棄自己的過程中,也正是受到了教師的“期許”和“支持”,非學習者表現出來的抗拒權威實則也是教師期望和標簽的結果。
2.語文課堂:連打帶罰,逼棄學生
語文老師姓胡,是一位男性老年教師,“教了35年的書,沒有什么激情了,就盼望著早點退休,再也不想教了。”(FT-T-20180412-胡全德)一位盼著退休老師的課堂上,可想而知會是怎樣一種情景。“胡老師講課也用PPT,同樣也只是從網上下載,對照PPT一路點下去,然后專門停下來讓學生抄筆記,學生在抄寫時自己則在講臺旁凳子上坐下,拿出手機玩了起來,然后繼續講,學生繼續抄;也會有提問,但和英語課的情況類似,提問只針對諸如王寧、王佳琪等語文‘學習分子’,且設計的提問常常是自問自答,還沒給學生思考的時間,答案便已在PPT上顯示出來,學生們要做的仍舊只是將答案抄寫下來。”8
語文課堂若是這樣,學生們其實是高興的,無奈并非總能一直幸運,要遇到胡老師在課堂上“算賬”時,學生們便耷拉著臉,誰都不敢抬頭。因為課文背不會,胡老師會當堂清算,用他的PVC管在學生們手上惡狠狠的打幾下,有時則是打屁股、打腿,用這種方式給學生“長點記性”;不僅如此,連打帶罰,對于背不會課文的學生還要罰錢,期望通過觸及學生們的切身利益來使他們有所醒悟、好轉,但事與愿違,這“連打帶罰”不但未能讓學生幡然醒悟,反而是徒增他們對語文老師、對語文課堂的反感與抗拒:
胡老師點張勇、何思琪到講臺旁背,都不會背;點潘榮耀,中間背岔了,“不太熟,給你長點記性”,話音剛落就拿起PVC管狠狠的一棒子打在潘榮耀的右手上;點曹海,曹海不會,“快一點,別浪費大家的時間吧!”然后開始對這些不會背的同學算賬,在每人的手上用PVC管惡狠狠的打了一棒,然后再在每人的頭上用PVC管敲打了兩三下,“周一課文再背不會,我把你們皮子剝了!”我在課后問張勇疼嗎,張勇說不疼,已經習慣了,而且今天還得感謝我,因為我在,胡老師只是打,沒有罰錢。在我的追問下得知,從去年9月開始,胡老師在課堂上批評學生字寫得不清晰或是作業不做什么的,每個人要打4下,兩下在腿上,兩下在手上,完了之后還要罰錢,額度不等,1元、2元、5元、10元都有。而這些錢用來給班上學習成績好的諸如王寧、王佳琪這樣的學生發獎勵。(TYBJ20180329)
因為胡老師的罰錢,在學生眼中胡老師成了“貪官”“惡魔”,雖然這筆罰金并未進入胡老師自己的口袋,但學生們只會關注到罰錢這個行為本身以及行為發起者,認為這是一種壓迫、殘害、貪污。學生受到來自正式制度的壓榨,他們的反抗也就在情理之中,不管是諸如王小虎這樣的同學直接在課堂上的頂撞還是大多數學生在沉默中的抗議。而這筆罰金直接作為對班上“學習分子”的獎勵,自然也就把“學習分子”推向了與教師的同一立場,認為這是兩者的合謀,所以他們不僅反抗教師,也欺壓抵制“學習分子”。
胡老師仗著自己35年的從教經驗,對學生顯示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他的放棄表現在自己的沒有激情、盼著退休;還表現在時常隨意調換語文課程,影響正常教學秩序;“一天基本上都待在宿舍”(FT-T-20180412-胡全德),主動脫離自己的“前臺”等。
二、育人:目中無“人”的教育
(一)國旗下講話:“育人”幌子下的“安全”教育,動機不純
國旗下講話是中小學德育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這種教育有別于課堂上科學文化知識的教育,更多的是關于如何做人、如何做事的“人”的教育,即是一種“育人”。但目前中小學國旗下講話這樣一種育人活動普遍存在著說大話、說套話、說空話、說假話等情況,未能發揮其真正的育人功能(陳模連,2016)。以筆者親身參與的舊寨學校的一次升國旗為例,形式化嚴重:
升旗儀式由九年級的學生主持,先是升國旗,奏唱國歌,但感覺唱國歌的聲音全部來自小學部的學生。學生代表國旗下講話,但全程都在低著頭對著稿子念,講話的內容也是那些早已耳熟能詳的“雞湯”文。之后是教師代表講話《我愛你,中國》,讀的倒不錯,但是這些內容又有多少學生是在認真聽的?中間香港來交流的學生乘坐的大巴車緩緩駛停在校門口,學生們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被它吸引過去了,大家都忘了還在參加升旗儀式。(TYBJ20180402)
國旗下講話分為學生代表和老師代表兩部分,學生代表講的是“雞湯文”,平淡無奇,沒有一點味道,自然也就激不起在場學生的興趣;老師代表講的是“意識形態文”,對在場的學生來說更是“假大空”,虛無縹緲、不接地氣。很顯然這樣一種“育人”方式在舊寨學校是失敗的。前任校長曾經提及自己在一次國旗下講話育人的情景:
我就是觀察到學生玩彈珠,非常危險,一直禁不下來;再有一個就是學生講臟話。“我實在看不下去也聽不下去,我們想要完全消除這些現象但是消除不了”。我說我也在親自撿垃圾、修剪花草樹木,但我感覺到我們的學生是無動于衷,我也感覺很傷心。然后我就說我們的校訓是……我們的校風是……我們的學風是……給你們寬松的環境,你們可以奔跑、運動、看書;但你們越來越不懂事,用農村話講,不但沒學好,學成個機靈半娃子……(FT-T-20170626-王安)
相比于國旗下講話的“雞湯文”和“意識形態文”,王安校長的講話則通俗得多,并且以身作則,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去感染學生,有一定成效;但效果也不佳,不然也不至于屢禁不止。之所以難見成效,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沒有對應的懲罰措施,只是一種道德層面的倡導和號召。道德的要求始終是要高于法律的要求,如果沒有法律做出最基本的保障,光憑道德的感召,必然不可能有實質性的結果;類推到學校教育中,也必定需要相應的規章制度去保障這些規范的實施,無奈的是,舊寨學校制訂的這些規章制度未能夠得到嚴格的貫徹和落實,究其原因還是違紀后懲戒的缺乏,當然這和目前的教育大環境有關。
此外,我們看到以王安校長為首的教育者對學生的成績并未做要求,而是最基本的行為規范反復教育,最重要的安全問題緊抓不放,“只要學生不出安全事故,學不學習無所謂”(FT-T-20170626-王安)。但必須認識到,表面上的“育人”,正是因為動機的不純而逐漸走樣,以“安全”為目標的“育人”教育同樣是充滿工具性和功利性,失去了教育本身該有的價值關懷,自然也就達不到真正的“育人”功能。以“安全”為目標的“育人”教育始終是站在學校立場,是正式化制度的要求,本質上還是目中無“人”的教育。
(二)講課前5分鐘:“讀書”“做人”機械分離,提前篩選放棄
在D班班主任劉寶德老師的教育理念中,學校教育應該是兩方面的內容:一是對學生的規范教育,即什么應該做,什么不能做,要有最基本的規矩意識;二是教知識,學科學文化知識去充實自己,為未來的人生創造多種可能。但這兩者是分別針對“非學習分子”和“學習分子”群體而言,無法做到在實際教學過程中的有機統一。表現在自己數學課上,劉老師的安排一般是講課前5分鐘進行“做人”教育,然后開始講課,一旦開始講課,此時的教育就已只針對“學習分子”:
作為教師,對于后面這部分學生我只能教會他咋做人了,每次課我前面留個五六分鐘就是對他們說咋做人。我給他講知識他也不會嘛。后面的學生你現在讓他學他根本學不會,所以花那么多的時間讓他學有點得不償失嘛。(FT-T-20180408-劉寶德)
雖然正式講課前的5分鐘“做人”教育是在全班學生面前講的,但實際上只是在針對“非學習分子”“育人”實際上是分群體的。一方面這部分學生在學習知識方面毫無可能,學不進去、學不懂;另一方面他們在做人上是有所欠缺的,臟話、謊話連篇,打架、抽煙不絕;故而致使班主任做出只對其進行“做人”教育的選擇。但必須認識到,這樣一種分離的、所謂的“做人”教育實則是降低了對學生的要求,這樣一種打著“做人”幌子的教育實則是把對學生的篩選提前,過早的就已經把學生放棄、剔除。而且還需注意的是,這些“學習分子”默認都是在“做人”方面符合規范要求、已經不再需要進行教育的學生,但實則是“學習分子”中也普遍存在著打架、抽煙的同學,也有臟話連篇,只不過到了教師眼里,只能看到他們的學習成績好而自動忽略表現出來的偏差行為,或者說其實對“非學習分子”的“做人”教育只是因為他們沒擁有像“學習分子”一樣的優異成績,而并不是真正“人”的基本規范缺失;從這個角度來講,所謂的“做人”教育其實也是一種制度霸權主導的產物,所謂的“做人”教育實質上還是站在成績、分數的立場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