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冷狗的小學,充滿著對麥乳精的向往,那冷狗的整個高中,都充斥著饑餓。從冷狗踏進隘城一中的校園,吃的第一頓飯起,他就與饑餓糾纏得難舍難分。
隘城人的碗,終究是太小了。幕阜鎮人吃飯一貫用藍邊碗,有隘城人的碗三倍大。即使是這種尺寸的碗,冷狗也要吃上至少兩碗,但隘城人拿著三分之一大的小碗,吃一碗,或半碗就翹起嘴巴,對旁人說,撐了撐了,太撐了。乃至冷狗高一國慶節回家時,也不知是想家,還是想家里的飯菜,足足哭了一個小時。劉新華想出很多辦法,比如給冷狗準備了一個超大的飯盒,這樣食堂的阿姨興許不好意思給得太少,比如帶上一堆番薯干,或者炒米,讓冷狗放在抽屜里,但這些都頂不上董青檸給他的油叉。
冷狗又見到了董青檸。
油叉是隘城人愛吃的一種油炸食品。Y字型,上面撒滿砂糖,像油條卻比油條結實,吸飽了油和糖,吃下去很經飽。因為在同一個班,董青檸幾乎每天都給冷狗帶油叉,董青檸從不避諱,當著班上的人面,笑著從書包里拿出塑料袋,然后再旁若無人地讓冷狗吃,雖然班上有人起哄,她也從不在意,總是沒心沒肺的笑著。被喂了油叉的冷狗,蹭蹭地長個,從前董青檸坐二排,他四排,后來董青檸還二排,他五排,最后董青檸已經成了女生中偏高的,到了三排,冷狗卻要到最后一排了。也許是得益于劉蜀的早年培養,冷狗的體育很好,他精力充沛,每周一節的體育課遠不足以釋放過剩的精力,他還成了足球隊的前鋒,但運動除了進一步擴大冷狗的胃口,對他的成績沒有太多的幫助,冷狗的成績在班里的排名如他的座位般逐漸靠后,初中里曾經的尖子,僅一年就差不多敗光了老本,僅剩英語和數學吃得開。轉眼到了高二,董青檸去了文科班,冷狗因為數學好,去了理科班,分道揚鑣后,饑餓重新占領冷狗的思想高地,驅使他設法從一棟教學樓跑到另一棟,去問董青檸討要油叉吃。
但漸漸的,董青檸不給他零食吃了。而且又重拾了小學的毛病,愛臉紅。只是小時候的董青檸臉紅時,話多。長大的董青檸臉紅時,話少。冷狗失望地撲了幾次空,也就不去找董青檸了。也許是高二的學習太過緊張,也或許是冷狗的體育生活太過充實,他幾乎都忘記了自己和董青檸在一個學校里,要不是偶爾董青檸的身影從教室門口路過,他甚至忘記董青檸這個人了。曾經有一段時間,冷狗覺得自己或許是餓昏了,他經常在教室里大喊,誰有吃的!有吃的不分享是狗崽子,吃獨食小心拉黑屎……威逼利誘下,同學們幾乎養成了習慣,一有吃的,準先分點給冷狗。但畢竟不可能給冷狗吃飽,于是再多的零食都變成杯水車薪了,他時常晚上還得吃上一頓,才能緩減饑餓,但晚上吃飯還有錢方面的考慮,劉新華是用苛刻的標準規范冷狗的零花錢的。于是冷狗天天如餓狗一般,要不就是在座位間徘徊巡視,掠奪同學們的零食,要不就是死氣沉沉的窩在座位上,猶如死狗一般發呆以降低新陳代謝。有一段時間,冷狗確信自己由于饑餓而有了幻視,因為他每天都仿佛看見董青檸從教室門口走過,有時候一天數次,他行尸走肉一般從座位上起身,試圖追出去找尋時,教師的走廊除了沸沸揚揚的吃飽了的同學們的吵鬧聲,絲毫沒有零食天使董青檸的蹤跡。
再后來,他同寢室的同學們聲稱聽見冷狗晚上說夢話,磨牙齒,發出吃肉的砸吧嘴聲,并且喊著董青檸的名字。他們煞有其事地把冷狗喊到無人的教室,將他圍成一團,或有人出于關心,或有人出于好奇,窺探他內心的秘密。
你是不是喜歡上董青檸了?聽說你們從小就認識?
狗子,初戀的是什么味道?
你暗戀她嗎?你知不知道她有男朋友了?還是社會上的!
你夢見親她的嘴了嗎?那嘴巴,吧唧吧唧的。
狗兄弟,成績重要,我們高二了,再過一年就要高考了。
放下吧,早戀猛于虎也。
冷狗很失望,狐朋狗友們貌似只關注兒女情長,并無人揣摩到冷狗饑餓的痛苦,連邊也沒挨上。但當冷狗提出讓同學們請吃飯時,這幫平日里由于囊中羞澀而吝嗇的少年,也許出于同情冷狗的“單相思”,意外同意了冷狗非分的請求。而當他們眼巴巴的看著冷狗吃了三碗堿面時,都不約而同地得到他們自己心里的答案——老師們誠不欺我,失戀可太坑人了,這都暴飲暴食了。
在高二將結束時,冷狗正在課堂上聽著英語老師講定語從句,一邊想著飯堂里的兩塊五的蘿卜紅燒肉,拖著腮幫流著哈喇子時。他猛然看見窗戶外面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在縣城里開飯店的三子哥。董三子是董二蛋的大兒子,董二蛋還有一個小兒子叫董四,只比冷狗大五歲,聽說在深圳幫日本人打工。董三子無事不登三寶殿,還沒等老師講完課,便粗暴地敲了門。老師和全班人都茫然地看著這個身材矮小的成年人,只有冷狗心里暗喜——今天似乎又有牙祭可打了。
但董二蛋給他捎來了心碎的消息——外公劉蜀去世了。冷狗如若被潑了一盆冰水,羞恥的饑餓感一掃而光,他沒想起要跟老師請假,自顧自瘋狂地朝校門口奔跑,身后董三子大聲喊——冷狗,我騎摩托來的,送你去車站!聲音顯然驚動了不少人,冷狗回頭看見不少人從教室里跑出來,他們白色校服上黑色的腦袋瓜子,像電線桿上的燕子,一顆,兩顆,三四顆。二樓文科班的人群中就有董青檸那長發披肩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