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不住的日子
- 肖復興
- 2882字
- 2022-06-30 17:46:01
冰雪的向往
冬天的冰雪,對于孩子是一個類似童話的世界。幾乎沒有孩子不對冰雪充滿向往的,我想,這大概因為冰雪是白色的,晶瑩潔凈,沒有污染,是人們尤其是天真未鑿的孩子心靈世界的鏡像。如果冰雪不是白的,而是像春花一樣五顏六色,可能就不會有這樣的感覺了。起碼,對于孩子而言,便沒有了對純凈童話世界的想象和向往了。再淡妝濃抹的涂飾,再姹紫嫣紅的披掛,對冰雪都是不適宜的。造物者就是厲害,在花花世界里,派遣大自然給予我們的冰雪就是白色的,讓我們得以清神明目,滌心凈魂。
小時候,冰雪對于我,主要是玩,下雪結冰的日子,就是我的節日,可以在冰雪中撒開歡兒地玩了。打雪仗、堆雪人,自然是我最初的冰雪游戲,可以說,也是所有孩子認知冰雪的入門。這樣的游戲,司空見慣,千篇一律,卻幾百年來延續不斷,樂此不疲,成為最傳統也最有生命力的冬天游戲。李白詩說“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冰雪和清風朗月一樣,都是來自老天爺慷慨的賜予,對所有的孩子一律平等。即使如今兒童游戲已經高科技、電子化,花樣百出,但沒有一樣可以和冰雪游戲相匹敵,就因為它是純天然的游戲,接地氣,沒污染,有真正的童趣,方才去盡雕飾,無師自通,屢玩不厭,歡樂無窮。
上小學后,我用兩根粗鐵絲,綁在一塊木板下面,做成簡版的冰鞋,雖然粗陋,卻很實用。那時候的北京,冬天的天氣比現在冷,雪也比現在要多,雪后的街道結成厚厚一層冰,我的冰鞋便派上了用場,一只腳踩著它,另一只腳使勁兒蹬地,它便如船載我直奔學校而去。腳下生風,耳邊掠風,是冰雪帶給我的新玩法。可以說,是冰雪游戲中打雪仗堆雪人的升級版。
于我而言,冰雪真正有了質的變化,從單純的游戲升華為藝術,是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鬼使神差般,有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走到王府井北口,往西一拐,看到有一座兒童劇院,正在上演話劇《白雪公主》,票價很便宜,便買了張票,走進去看了這場話劇。那是我第一次看話劇,第一次見到絳紫色的絲絨幕布緩緩拉開之后,炫目的燈光照耀的舞臺上的冰雪世界,和我看見過的是那樣的不同。盡管這出話劇的內容我早已經記不大清了,但舞臺上美輪美奐的冰雪世界,總讓我常常想起,覺得現實中的冰雪原來可以變成這等模樣,藝術可以讓冰雪點石成金呢。
青春時節,到北大荒,比起北京,那里的冰雪更為豐富,所謂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壯觀景色,到了那里才真正地見到。再想起在北京舞臺上看見的冰雪世界,不過盆景而已。到北大荒第一年,十一國慶節那天上午,天空就飄起雪花,那時我正在場院上干活,眼見著雪花成群結隊從天邊迤邐飄然而來,并不是直接就落在頭頂的。那陣勢,甚是奇妙,既像白衣白裙跳著芭蕾輕盈而來,也像列兵成陣揚蹄呼嘯而來。然后,才從四面八方奔至眼前,再看前面茫茫荒原上,魔術般變得一片皚皚。
在北大荒,我做的最壯觀的一件事,是在小學校前的籃球場上,用井水澆了一塊小小的冰場。那時候,我在隊上當小學老師,帶著學生在土制的冰場上滑冰玩。本來是心血來潮,沒有想到,學生玩得很開心。北大荒的冬天,講究的是“貓冬”,都躲在屋子里,糗在火炕上,嗑毛嗑兒(葵花籽)消磨時間。有了這個冰場,孩子們可以跑出屋,多了一種玩的游戲。在北大荒,狗拉的冰爬犁很普遍,學生沒有見過帶冰刀的冰鞋,對爬犁卻很熟悉,做起簡易的小冰爬犁駕輕就熟。下課后,放學后,小小的土冰場便常常歡笑聲四起,成為那時隊上頗為引人注目的冬天一景。孔老二說有教無類,冰雪是有玩無類,不分地域國界,不分貧富貴賤,都是孩子們最好的伙伴。
我上大學很晚,是粉碎“四人幫”恢復高考的第二年,整整晚了十二年,青春早已經是挑水的回頭——過(井)景了。班上的同學年齡很大,大家都經過磨難的歷練,又都是自小喜歡文學與戲劇,童子功基礎都不錯,其他課程的學習沒問題,唯獨體育課有些力不從心。偏偏我們體育課的課程安排得花樣繁多,教我們體育課的老師要求格外嚴格。學校離什剎海很近,四年體育課,夏天到什剎海游泳池游泳,冬天到什剎海冰場滑冰,便成了必修課。游泳還好,即使不會,可以在淺水池里泡著;滑冰不行啊,總在那兒坐著,很扎眼,老師就會走過來,催你下冰場學滑冰。于是,這些老大不小的同學便丑狀迭出,在冰上連連跌跤,按照北京話說,不是摔得狗吃屎,就是老太太鉆被窩兒,要不就是摔個大屁股蹲兒。不能怪大家,很多人不會滑冰,南方來的同學連冰雪都沒真正見過。
那時,也是我第一次上這樣正式的冰場。什剎海冰場小時候就有,可家里生活拮據,哪兒有錢到這里滑冰呀,玩的都是自己土法制作的木板綁鐵絲的冰鞋,把大街上的馬路當冰場而已。我也是第一次穿冰鞋,是那種花樣冰刀的冰鞋,那么薄薄的冰刀,還那么高,踩在冰上能站得穩嗎?我一邊穿鞋,一邊暗自思忖,生怕上冰場后,一樣的跌倒露怯。沒有想到,還真不錯,上冰場之后,雖然搖搖晃晃,打了幾個趔趄,但沒有跌倒,居然在冰上滑了起來。繞著冰場轉圈的感覺真好,風在耳畔呼呼地響著,仿佛響著《溜冰圓舞曲》的調子。冰和雪,從來對我都是那么友好。
十幾年前,在黑龍江的阿城附近,那里離哈爾濱不遠,有一個遼金國古城遺址,遺址旁邊有一個挺大的滑雪場。參觀完古城遺址后,來到滑雪場,是我第一次滑雪。正是雪后的清晨,雪場上的雪經過處理,很厚實,也很平滑,由于有長長的斜坡,陽光下,像斜放著一面碩大無比的鏡子,雪地的反光和直射的陽光交織在一起,讓整個滑雪場更顯得晶光閃閃,如果不戴墨鏡,真晃眼睛。
滑雪比滑冰難多了。穿上滑雪板,路都不會走了,起初,怎么也滑不起來,終于能滑起來了,沒滑幾下,就摔個大屁股蹲兒,滾得渾身是雪,狼狽得像個笨狗熊。但滑雪比滑冰好玩多了。盡管初次滑雪,遠遠趕不上小說《林海雪原》里少劍波、楊子榮帶領戰士穿林海跨雪原那樣瀟灑自如,更趕不上人家滑雪運動員的高山滑雪、單板滑雪那樣精彩絕倫,但在雪上滑起來,真的有種飛起來的感覺,那時候,腳是輕的,身子是輕的,雪花托浮起你來,像浪花托浮起小船一樣,騰云駕霧的感覺那樣奇妙。心想,雪花那么的輕,輕得沒有一點兒分量,居然可以有這樣大的力量,托浮起那么多人在它們上面騰云駕霧。
便覺得,冰雪之中,所有的游戲品種,所有的運動項目,滑雪最高級。滑雪是滑冰的升級版。滑雪是勇敢者的運動。滑雪和大自然更為密切地融合,無論高山滑雪,還是跳臺滑雪,必要在崇山峻嶺之中,必要有浩瀚森林為伴,其雄渾遼闊的自然背景,便是最為浩瀚的觀眾席,任何一項體育比賽都難以匹敵,起碼是冬奧會的華彩樂章。人類真是了不起,創造了夏季奧運會,又創造了冬季奧運會,將奧運會推向兩極的制高點,創造了人類的奇跡,讓人們在體育競賽中認知冰雪,看清自己和世界。
我曾經當過整整十年的體育記者,采訪過夏季奧運會,也采訪過世界友好運動會、亞運會、全運會和很多單項國際比賽的運動會,唯獨沒有采訪過冬奧會,成為最大的遺憾。冰雪是大自然給予人類的奇跡,冬奧會則不僅將冰雪推至奧林匹克運動的另一座巔峰,也將冰雪升華為一種令人憧憬和向往的藝術。北京,成為舉辦冬夏兩季奧運會的城市,是非常了不起的。二十年前,北京申奧成功之后,我寫過一篇《向往奧運》。今天,北京即將舉辦冬奧會,我寫下這篇《冰雪的向往》。
2021年12月13日于北京